奉天殿內(nèi)。
經(jīng)過幾天的沉寂,御史言官們終于發(fā)難了。
張斌第一個站出來,向皇帝陛下上書。
「陛下,臣張斌彈劾文華殿佞臣解奎十大罪狀!」
「其一,蠱惑皇太孫,罔顧國體,參與商賈之事!」
「其二,與民爭利!」
「其三,其人在國子監(jiān)學(xué)習(xí)之際,不思用心讀書,竟然倒買倒賣,行商賈之事……」
「其四,妖言惑眾……」
「其五,公然開辦銀行掠奪民財……」
「其六……」
……
…
在張斌念著自己東拼西湊的十大罪狀之時,老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算這小子識相,知道把咱大孫給刨出去,否則咱就只能把他發(fā)配到邊遠(yuǎn)之地了。
陳宗理等人聽到張斌的彈劾奏疏,也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次都察院做得不錯,知道撇清皇太孫的關(guān)系了,總算是長了點腦子。
陳宗理對于皇太孫還是挺滿意的,只是覺得皇太孫做事太急切,而且對他們這些官員太不尊重了。
不論是證券交易所,還是銀行這等要害部門,都不能這么隨隨便便就開辦。最起碼,得先跟他們商量一下,尊重一下他們的意見。
交易所這東西就不說了,銀行可是直接鑄造錢幣了。
這事不跟他們戶部打聲招呼,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因此,他也希望有人能敲打一下皇太孫,讓皇太孫重視下朝中的這些老人。
張斌在彈劾完解奎之后,其他御史也站了出來。
有彈劾解奎的,有彈劾高明的,還有彈劾老好人楊新爐的,認(rèn)為他們身為皇太孫的師傅,并未盡到輔佐和教導(dǎo)皇太孫的責(zé)任,這才致使皇太孫行差踏錯。
因此,他們負(fù)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必須受到法律的嚴(yán)懲。
這件事也是朝中大佬默許的。
現(xiàn)在皇太孫根基已穩(wěn),先不說老皇帝對皇太孫的寵幸,單說藍(lán)玉明明打了勝仗,依然蹲在邊境整修城池,整軍備戰(zhàn),不肯請求班師回京,這里邊就有不小的貓膩。
有藍(lán)玉和常升在大同蹲著,別說他們這些文官了,就是老皇帝想廢皇太孫都得掂量掂量。
搞不好他前腳剛廢,大同那邊立馬就起兵造反。
基于以上種種,全體文官一致認(rèn)為皇太孫堅不可摧,誰都不能動搖其地位。
既然皇太孫是鐵打的屁股,那就只能從他的先生身上著手了。
比如說,給皇太孫換掉幾個先生,換成他們文官的人。
這種事在以前是有先例的。
朱元璋在冊封皇太子之時,曾經(jīng)讓李善長等人擔(dān)任太子府屬官,輔佐皇太子。
現(xiàn)在他們所求的就是這件事,希望皇帝陛下讓京中六部尚書、九卿、文官領(lǐng)袖衍圣公擔(dān)任皇太孫的師傅,從而影響未來皇帝的執(zhí)政思想。
因此,在幾個御史言官打頭陣后,一些侍郎級別的官員趕忙站出來聲援。
「臣等附議!」
「陛下,楊新爐等人雖為江南大才,但其從未擔(dān)任過朝廷官員,根本不了解朝廷運轉(zhuǎn),恐怕很難輔佐皇太孫殿下?!?br/>
「因此,臣等建議,陛下可在朝中官員中擇選一二老成持重之人入駐東宮,教導(dǎo)皇太孫殿下朝政之事,使皇太孫盡快熟悉朝廷運轉(zhuǎn)之機(jī)制……」
老朱坐在龍椅上靜靜地看著眾人表演,哪怕他明知道說話之人別有用心,但依然有點心動了。
自打大孫被冊封為皇太孫,他還沒調(diào)整三公的人選呢,難免讓有心人胡思亂想
。
「孔訥……」
孔訥正站在最前邊閉目養(yǎng)神呢。
一般來說,他上朝就是當(dāng)個吉祥物,根本屁事沒有。
畢竟,他只有個衍圣公的爵位,手頭上沒有任何其他職務(wù),他想奏事也沒個由頭啊。
然而,在聽到皇帝陛下的呼喚后,孔老頭立馬睜開眼睛,精神抖擻地上前禮拜道。
「臣在!」
老朱見孔訥這般迅捷,暗罵一聲老狐貍。
「衍圣公,咱命你當(dāng)太傅,即日起入駐文華殿,指導(dǎo)皇太孫讀書!」
孔訥等的就是這個,聽到老皇帝這樣說,當(dāng)即躬身領(lǐng)命。
「微臣拜謝陛下!」
「微臣定當(dāng)全力輔佐皇太孫,督導(dǎo)皇太孫讀書!」
其他文官見文官領(lǐng)袖入駐文華殿,也感覺一陣欣喜,覺得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陛下,微臣建議文華殿之政令,也要經(jīng)過六科郎中的審核,然后才能頒行天下……」
六科郎乃是朱元璋特別設(shè)置的部門,典型的位卑而權(quán)重。
其部門品級不高,但卻可以封駁六部的政令,甚至皇帝陛下的旨意。
當(dāng)然,面對老朱這樣的皇帝,六科郎中沒人敢使用這個權(quán)力。
但當(dāng)他們對上其他人的時候,比如說皇太孫之類的就不好說了。
老朱聽到這話又是一陣意動,他也覺得大孫最近有點太過囂張,干啥事都不跟自己打聲招呼。
然而,就在老朱猶豫之時,門外的錦衣衛(wèi)突然闖進(jìn)來。
「啟稟皇爺,二皇孫在殿外叩見。」
老朱聽到這事,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上次這孫子跪在乾清宮外,害得大孫跑了一趟大同,還害得自己擔(dān)驚受怕了一個多月。
現(xiàn)在這孫子又故伎重施,肯定又是沖著咱大孫來的!
「唉!」
老朱長嘆一聲,然后朝著錦衣衛(wèi)招招手。
「宣!」
「諾!」
「宣淮王殿下進(jìn)殿!」
在錦衣衛(wèi)喊出這句話后,很快奉天殿的門口就多了一個素衣素服的清瘦少年。
奉天殿內(nèi)的官員見到朱允炆穿成這樣,一個個心頭巨震。就連朱元璋,看到孫子這般打扮,心里也是一痛。
「允炆,你這是何意?」
朱允炆朝著朱元璋行了叩拜之禮,這才哭唧唧地抬起頭。
「皇爺爺,孫兒想去父王和母妃的墳前結(jié)廬守孝,以全孫兒的孝義之心?!?br/>
「懇請皇爺爺允準(zhǔn),允炆不勝感激,嗚嗚嗚……」
老朱聽到這話被深深地感動了,趕忙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把將朱允炆給扶起來。
「好孫兒!」
「你能有這份心,你父王和母……泉下有知,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就是咱……咱也很高興!」
朱允炆聞言破涕為笑道。
「這么說,皇爺爺答應(yīng)孫兒的請求啦?」
老朱笑著拍拍朱允炆的肩膀道。
「你如此有孝心,皇爺爺怎能拒絕呢?」
「只是結(jié)廬守孝,要吃不小的苦頭,你這身子骨能扛得住嗎?」
「能!」
「皇爺爺以孝道治天下,孫兒自然不能落于人后,愿效仿民間孝子,于父王墳前結(jié)廬守孝三年……」
老朱聽了這話更加高興了。
他最推崇孝道,一來是他本人就誠孝無雙,二來是孝道對國家統(tǒng)治有利。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
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wù)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一個人只要能孝敬父母,聽父母之言,就不會生出造反的心思。
既然推行孝道有這般好處,朱元璋又有啥理由不推崇呢?
朱元璋唯一的遺憾,這話是從朱允炆嘴里說出來。如果是他大孫當(dāng)朝提出來,定然會引起朝野上下的一片贊揚。
在朱元璋盛贊朱允炆孝順之時,朝堂上的官員們卻心思各異。
孝不孝這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秦逵也覺得朱允炆很孝順,但孝順之外,還有點別的小心思而已。
因為,一旦皇帝答應(yīng)他結(jié)廬守孝,那他就不用跟一眾藩王一起就藩,可以名正言順賴在京城了。
孔訥則是遺憾的搖搖頭。
朱允炆確實是個好孩子,各方面都符合明君的特質(zhì),只是可惜有一個更出色的朱允熥。
兩相比較的話,朱允熥更符合老皇帝的期望,也更容易獲得老皇帝的喜歡。
因此,朱允炆就算賴在京城不走,也斷然沒有半點機(jī)會的。
除非皇太孫英年早逝……
孔訥想到這里,心里陡然一驚。
難道說,朱允炆已經(jīng)生了奪嫡之心?
孔訥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因為這孫子若是沒奪嫡的心思,就不該賴在京城,而是跟其他皇子一般,趕緊跑出去就藩才是。
只是,他真敢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嗎?
正在眾人心思各異之時,門口再次闖進(jìn)來一個人。
一般來說,皇帝上朝之時,如果沒有皇帝陛下的宣召,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闖進(jìn)大殿。
然而,這個人非但闖進(jìn)來了,手里竟然還拎著一根棍子。
老朱看向門口方向,見到朱允熥拎著棍子闖進(jìn)來,老臉登時黑了下來。
「逆孫,你拎著棍子干嘛,難不承想要打人?」
朱允熥見老朱目光不善,趕忙將手里的棍子扔了。
他確實想打人來著,一聽說朱允炆跑過來告狀,他就想暴揍那孫子一頓。
「皇爺爺,剛剛宮里有只野狗,孫兒拿棍子是打狗的!」
老朱聽到這話恨恨地瞪了逆孫一眼,隨即像是攆蒼蠅似的揮揮手。
「滾!」
「咱今天不想看到你!」
朱允熥豈是那么容易滾的?
在見到老朱開口趕人后,他非但沒走,反而觍著臉湊了上來。
「皇爺爺,您不是說讓我多聽聽朝臣們的建議嗎,孫兒今天是特意過來上朝的。」
老朱見他這樣說也不搭理他,只是拉著朱允炆說話。
「既然你有此等孝心,倒也不用像民間那般結(jié)廬,直接住在東陵的配殿或者享殿里吧。」
「反正那邊房子多得是,你多帶些書過去,閑了也能解解悶?!?br/>
朱允熥見兩人聊得熱乎,好死不死地湊上去問道。
「皇爺爺,您和二哥說啥呢?」
老朱聞言再次惡狠狠的瞪了逆孫一眼,沒好氣的回道。
「你二哥說要去你父王陵墓前結(jié)廬守孝三年!」
「哦……」
朱允熥聽到這話立馬蔫了,他可從沒想過這事。
不過,他轉(zhuǎn)念就覺察出不對勁了,這孫子是不是又在「演」我?
他這個當(dāng)二哥的去守孝了,那自己跟朱允熞咋辦,是不是也得跟著?
如果不跟著,會不會被人罵不孝?
老朱見大孫臉色尷尬,暗道這孫子反應(yīng)還算快,總算明白過來了。
這
也是他不愿意現(xiàn)在讓朱允熥進(jìn)殿的原因,一旦有官員反將一軍,朱允熥是去還是不去?
正在老朱想到這兒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御史說了句話。
「陛下,臣斗膽建議皇太孫跟淮王殿下一起守孝,這樣也能成為一樁千古佳話,也能讓天下臣民感受到皇家對于孝道的重視!」
老朱聽到這話就跟吃了蒼蠅屎似的,想要斥責(zé)那官員,又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畢竟人家說得也有理,如果自己的幾個孫子都去,那可真是給天下人做了個好榜樣。
可朱允熥剛被冊封為皇太孫,有很多事情要學(xué)習(xí)呢,哪有時間去墳前守孝?
另外朱允熞還那么小,去了東陵能扛住嗎?
朱允熥也被這話給噎住了,一時間答應(yīng)也不是,不答應(yīng)更不是,臉上寫滿了糾結(jié)兩個字。
他就知道這孫子過來準(zhǔn)沒好事,只是沒想到這孫子竟然這樣狠,為了「演」自己,連自己都能豁出去。
「要不孫兒也去給父皇結(jié)廬守孝?」
老朱聽到這話,恨不得踢死這孫子,說就說得干脆點,還用這種詢問的語氣干嘛?
再者說,就算這孫子想去,自己還舍不得呢!
「你就別湊熱鬧了……」
老朱想把事情壓下去,可那些拎著嘴的御史可不想。
「陛下,皇太孫能有此等孝心,實乃感天動地之舉,臣等贊成……」
朱允熥狠狠地瞪了眼說話的家伙,見這家伙有點眼生,暗暗琢磨改天找詹微問問這家伙叫啥,把他調(diào)去文華殿掃地!
「既然皇爺爺不同意,那孫兒就搬出太子府,去外邊的希望學(xué)堂暫住,以表達(dá)對父王的哀思。」
老朱聞言暗暗琢磨了下,覺得這樣也不錯,也算對天下人有個交代了。
而且希望學(xué)堂那邊小紅樓,還真不見得比在墳地搭個草廬強(qiáng)多少,跟東陵的配殿和享殿比就更差了。
只是離皇宮近點,方便他隨時提點。
「好!」
「就按照咱大孫說的辦吧,你二哥去東陵守孝,你在希望學(xué)堂給你父王守孝!」
老朱一錘定音敲定此事,只是誰也沒注意到,宮里還有個皇孫呢。
老二老三去守孝了,那剩下的朱允熞住哪兒?
老朱在解決此事后,當(dāng)即打發(fā)兩個孫子出去。朱允炆躬身領(lǐng)命,朱允熥見狀也有樣學(xué)樣,只是看向朱允炆的眼神頗為不善。
然而,朱允熥剛走了沒幾步,老朱就把他給叫住了。
「慢著!」
「這兒有幾份彈劾你手下的奏折,你拿回去處理一下!」
老朱此言一出,朝堂上的官員全都傻眼。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老皇帝能直接把皮球踢到皇太孫那邊!
讓賊去捉賊,這能捉到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