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靜珊魂不守舍地走出皇宮，一路上只渾渾噩噩。她以為自己經(jīng)過這么多年時間，對黎家的怨懟已經(jīng)慢慢淡化了。

    但當(dāng)盛王提出那個建議時，她清楚地感覺到心跳驟然加速。盛王那充滿誘、惑的聲音，如妖艷又劇毒的罌、粟花，一朵朵盛放在她的心田。她甚至聽到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低低吶喊：答應(yīng)他，答應(yīng)他！

    她是撐著最后一點(diǎn)理智，幾乎逃離一般走出了宜春閣。

    出了宮門，她立即看到阮家的馬車朝她駛過來。阮明羽還未等馬車停穩(wěn)，就跳了下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她面前，把她緊緊摟在懷中。

    黎靜珊直到此刻，才感覺自己回過魂來。心底另一個聲音壓過了那一聲聲蠱惑：“不要輕易許諾，把自己給賣了?！蹦鞘侨蠲饔鹪谒M(jìn)宮前說的話。

    黎靜珊把憋在心口一口氣長長呼了出去，才感到后背滿是冷汗。

    阮明羽也感到了她的異樣，把她擁著往馬車走過去，“別怕，咱們回家?！?br/>
    “回家”二字如蕩漾的春水，瞬間溫暖她的心。她順從地跟這阮明羽往前走，喃喃道，“嗯，回家……”

    上到車?yán)?，阮明羽給她倒了杯茶。黎靜珊接過，捧在手上暖著。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泛起漣漪。阮明羽無聲地嘆了口氣，不再打擾她，只在一旁靜靜、坐著陪她。

    直到回到地頭，阮明羽扶著黎靜珊下車，她才如夢初醒，看著眼前的桐花巷子深處的大門，奇怪道：“咦？怎么是回摘星苑？祖宅那邊……？”

    “我跟母親說了，今日不回去祖宅了?！比蠲饔鹄锶ィ斑@邊人少，你就算是想哭，也能哭個痛快?！?br/>
    聽到阮明羽這么直白的表述，黎靜珊忍不住想笑。沒想到嘴角一咧，眼淚卻掉了下來。一時間多年隱忍的心酸委屈都化作淚水流了出來。

    “你瞧瞧，我說得沒錯吧?！比蠲饔饑@了口氣，拿帕子給她擦著眼睛，又直接塞到她手里，“想哭就哭吧，哭完再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br/>
    黎靜珊接過帕子擦眼睛，又點(diǎn)點(diǎn)頭。她想著趕緊把淚收了，跟阮明羽說一說。然而淚水卻怎么也停不住。

    黎靜珊不是個愛哭的女子，阮明羽字認(rèn)識她以來，就沒見過她哭幾次。最嚴(yán)重的一次就是她流產(chǎn)的時候了。如今見她哭得如此厲害，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強(qiáng)撐的笑容漸漸變得凄涼。

    等黎靜珊終于哭夠了，漸漸收了眼淚，兩只眼睛已經(jīng)紅腫了。阮明羽遞給她一條在冰水里浸過的毛巾，“快敷一敷。你眼睛受過傷，本就不好，再這么哭下去，要瞎掉了?！?br/>
    黎靜珊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把毛巾敷在眼皮上，靠在榻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冰涼的手握住夫君的大掌，開始整理思路：“阿羽，怎么辦，我發(fā)現(xiàn)終有一日，我也要接受靈魂的拷問。我不知道該怎么辦?！?br/>
    阮明羽強(qiáng)忍著心里的酸楚，咧了咧嘴道：“不必糾結(jié)，今早說的，別把自己賣了，是隨口說的。你若是要……離開，我也不會怪你。我知道你必有你的不得已……”

    他不敢再看黎靜珊，轉(zhuǎn)頭看著窗外的明媚春光，自嘲的笑笑，“其實(shí)這樣對你也挺好的。就是宮里比咱們主宅還復(fù)雜多了，你以后要小心……對了，你幾時要走？我把和離書給……”

    黎靜珊噌地坐了起來，撤掉眼前布巾，一把抓住阮明羽的胳膊，令他不得不直視自己：“阮明羽，你說什么？！你要休了我？”

    阮明羽也懵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難、難道不是……盛王讓你進(jìn)宮嗎？”

    “你！你真的以為我把自己給賣了？！”黎靜珊用力摔了阮明羽的手。

    阮明羽滿頭冷汗滴了下來：“……”這下子可鬧大了！

    等阮明羽使出渾身解數(shù)哄好了娘子，連帶著把在宮里發(fā)生的事情了解了一遍，已經(jīng)是入夜時分。

    兩人趁著月色在廊下擺上了茶臺，阮明羽正為夫人表演“鳳回頭”。

    “阿羽，你如果是我，該如何決斷呢？”黎靜珊看著阮明羽手法嫻熟的沏好一杯茶，用三根手指托底端到她面前，還是習(xí)慣性地起身微微屈膝行了回禮，才接了過去。

    阮明羽笑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嘗過，微微回味片刻，才道，“黎氏家族對你們家人確實(shí)不公，那些苦楚艱辛都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彼D了片刻，接著道，“這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這回事。因此，別人也沒有權(quán)利對此隨意置喙?！?br/>
    他放下杯盞，靜靜看著黎靜珊，“你只需知道，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競寶閣都是你身后的依靠?！?br/>
    黎靜珊暖暖地笑了，隨后又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今天是誰說，還要給我寫和離書來著？”

    阮明羽立刻變了一張苦臉，告饒道：“娘子我錯了。今夜我給您當(dāng)牛做馬，您就饒了我這次，千萬別回去跟娘親說起啊?！?br/>
    黎靜珊啐道，“誰稀罕讓你當(dāng)牛做馬！”

    阮明羽腆著笑臉挨近她，嘻笑著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黎靜珊瞬間紅了臉，掄起拳頭就要打，被阮明羽的大掌包住，笑道，“我說認(rèn)真的。不過今晚不鬧你了。為夫一定把娘子伺候好了?！?br/>
    黎靜珊被他深情的目光籠罩著，很沒出息的沉溺在那片柔情里。暈暈乎乎間還想到，那傻子怎么會認(rèn)為，自己會放棄已經(jīng)擁有的，而去追尋那什么海市蜃樓呢？真是個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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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后，黎靜珊去了東宮，請求覲見。

    盛王正下朝回來，一身玄色莽袍還沒來得及換下來。見她候在外殿，朝她點(diǎn)點(diǎn)頭，“進(jìn)來吧，替孤更衣?！?br/>
    黎靜珊：“……”自己又不是他身邊的伺候?qū)m人，怎么還帶這么使喚人的？

    她略一猶疑，還是跟著進(jìn)了內(nèi)殿。

    內(nèi)殿里早有宮人備好了常服。盛王站定，張開雙手占著。黎靜珊一愣，才省起該是等自己上前，去為他解去腰帶。

    黎靜珊抿了抿唇，默默上前，看了看他腰間蹀躞帶的帶鉤。竟然是搭扣比較復(fù)雜的回紋如意扣。若是不熟悉解法，單單解個扣子都要花一炷香時光。

    但這難不倒黎靜珊，她在做了多年首飾，什么樣的紋飾機(jī)關(guān)沒見過？只見她細(xì)長的手指勾住玉帶鉤，輕輕一挑把帶鉤解下，取下了整條蹀躞帶，就低著頭迅速退到一邊，似乎還聽見盛王似有若無的一聲嘆息。

    黎靜珊拿著那腰帶走到衣搭旁，把它小心翼翼地端正擺好，甚至把上面掛飾的穗子都一絲一絲整理好了，直到再沒什么可磨蹭的，才轉(zhuǎn)過身來。正見此時盛王已經(jīng)由別的宮人伺候著換好了常服，似笑非笑地睨著她，看她還能拖著時間到何時。

    見黎靜珊因?yàn)樽约旱男〖總z被識破而紅了臉，才收了那戲謔的笑，摒退眾人，好整以暇問道，“今日來，可是想好了要怎么做？”

    進(jìn)入正題，黎靜珊反而沉下心來，正如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正式開始著手做飾品的那一刻，她總是能沉心靜氣，穩(wěn)穩(wěn)地開始第一筆。

    “殿下，卑職細(xì)細(xì)想過了?！?br/>
    她沉靜地開口：“殿下，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自有其運(yùn)轉(zhuǎn)行動的規(guī)律，萬物不離其道。人間也有倫常法度，風(fēng)規(guī)習(xí)俗，萬民皆在其中。我既不是神仙神明，也沒有術(shù)法冥力，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因此沒有道理讓萬物規(guī)律，世俗法理為我開道讓路，擾亂這天地之道，人間根本?！?br/>
    盛王眼瞳微縮，“你是說……”

    “正是如此?！崩桁o珊點(diǎn)點(diǎn)頭，“黎志軒一案，我不置一詞。我相信天地自有公道，有司定會秉公執(zhí)法。他必會償還自己所犯的罪孽?！?br/>
    盛王訝異地看著她，“你真的能放下？當(dāng)年他們那樣對待你們家……”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黎靜珊淡淡笑了笑，“再說，帶著仇恨度日，不過是折磨自己罷了?！?br/>
    “你……真的，全都放下了嗎？”盛王不確定問道。

    “說完全沒有芥蒂那不可能。一笑泯恩仇那是戲文里唱的?！崩桁o珊側(cè)著腦袋想了想，“我只想以后再不要見到他們。嗯，見到了也當(dāng)陌生人?！?br/>
    盛王了然的笑了，“行吧，孤明白你的意思了?！?br/>
    “殿下，”黎靜珊卻正色道，“皇家雖貴為天子，卻仍需敬仰天地，尊重世道法度，您將來登極九鼎，也仍然是身在這塵世中，還望能順天而行，尊重常法。則必是天下萬民之福。”

    “你在教孤如何做帝王？”盛王的眼睛微微瞇起。

    黎靜珊雙膝跪下，鄭重道，“卑職不敢?！彼D了一頓，勇敢抬頭，直視盛王，“我是在為萬民請命。”

    盛王也盯著她，抿唇不言，眼中神色不明。良久隨意揮了揮了手，轉(zhuǎn)身不在看她，“孤王明白了。你若無事，且退下吧?！?br/>
    黎靜珊不敢再說，恭順的應(yīng)聲“是”，退出了東宮。她走在春風(fēng)爛漫的宮道上，突然覺得渾身輕松?？粗愤叺奶一ǎ急韧找r艷。而如今，也正是春色最濃的仲春了。

    盛王再次轉(zhuǎn)回身來，看著黎靜珊離去的背影，半晌自嘲出聲，“嘿，本想留她做個枕邊人，卻不想竟給自己找了個先生……”

    直到那嬌俏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他才把目光轉(zhuǎn)向窗外的春色。桃花已經(jīng)開到最盛，再接下來，就要落花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