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案面上的那張紙，雖距離稍遠些不大看得清楚，可直覺告訴她，那必定是一紙契約——她的賣身契。</br> 一時間，各種紛雜的思緒沖她腦海激涌而至，砸的她頭暈目眩，幾乎不能自己。</br> 可僅幾個瞬間，所有情緒均被她強壓了下。</br> 稍微平復了下狂亂的心跳，蘇傾定了定神，然后將目光強行從紙面上移開，轉而望向那個男人的所在方向。</br> 宋毅略顯懶散的向后仰靠著椅背，似笑非笑的盯著她。</br> 蘇傾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下，然后就松開了。</br> 抬手撩起半垂的床帳，蘇傾略一垂頭便起身下榻。</br> 她知道他的意思。她也會從其所好，俯而就之。</br> 千難萬難都走過了，如今只差這最后一步，她如何舍得前功盡棄？</br> 今夜，他如何都使得，只要他肯依言放她走。</br> 宋毅瞇眼看她赤足而來，明明是纖纖作細步的嬌兒，偏無裊娜孱弱之態(tài)，反而脊骨挺直走的不疾不徐，倒是走出幾分魏晉時候的名士風流來。</br> 蘇傾走近后，第一時間飛速瞥了眼案面上的紙張，待見果真是她的賣身契，頓時就放了心。</br> 宋毅挑眉：“這回可是安心了？”</br> 蘇傾斂眸對他欠了欠身，低聲道：“謝大人體諒?！?lt;/br> 體諒？宋毅唇齒間咀嚼著這兩字，卻是嗤笑了聲。</br> 在她身上打量了會，著重在朱紅紗衣下的腰身上流連后，他便收回了目光，抬手指指案上空酒盞。</br> 蘇傾忙探手持過酒壺，拿起酒盞斟滿，端到他手邊。</br> 宋毅沒有接。</br> 蘇傾自然不敢收回，便又這般端著等了會。</br> 宋毅抬眸看她，意味深長：“這就是你的誠意？若你今夜的表現(xiàn)至于此廂，那爺可就對你大失所望了?！?lt;/br> 說著，他目光有意無意的掃向案上的賣身契。</br> 蘇傾呼吸陡然一窒。</br> 他的威脅對她實在是太有威懾力。</br> 低頭看著手里杯盞，她微微抿了抿唇，然后上前一步靠近他，捧著酒盞湊近他的唇邊。</br> 宋毅眸光略有幽深。盯視了她一會后，方低頭就著她遞來的杯盞啜飲了一口。</br> “不夠。”他淡淡吐出兩字。</br> 蘇傾垂眸看著杯盞里剩余的殘酒，知道他口中所言的不夠二字，斷不是指酒。</br> 蘇傾默不作聲的將杯盞擱在案上，然后抬手去解身上的紗衣。</br> 宋毅目不轉睛的盯視著，直待她朱紅紗衣半褪時，方漫不經(jīng)心道：“不急?！?lt;/br> 蘇傾動作頓了下。然后重新將紗衣攏好。</br> 宋毅指指案上杯盞：“先伺候爺喝酒。”</br> 蘇傾只得重新將酒盞填滿了酒。</br> 再端起酒盞欲將其捧到他唇邊時，卻聽他嗤笑了聲：“當真聽不懂爺?shù)囊馑迹俊蔽㈩D，然后意味深長：“起碼得有些個助興?！?lt;/br> 蘇傾端著酒盞怔了下。</br> 宋毅剛想再點撥她一回，卻驚詫的見她突然舉杯飲過杯中烈酒，然后猛地傾身朝他而來……喉結一動，微涼的酒汁自唇齒劃過喉間，暢快淋漓。</br> 醇厚的濃烈酒香在口中蔓延。</br> 蘇傾便起了身。</br> 宋毅盯視著她。</br> 蘇傾呼吸微窒，難道不是這個意思？</br> 正當蘇傾腦中反復琢磨他究竟要如何時，卻聽得他那廂沉聲道：“不夠?！?lt;/br> 蘇傾抿了抿唇，然后再次舉杯飲過，湊上前去。</br> 這一回宋毅吃過之后，卻未放她離開，反而按住她肩，反手將她推到案上，而后覆身壓上。</br> 蘇傾回過神來，第一時間是趕緊去看案上的賣身契，唯恐有失。</br> 宋毅卻抓過那紙契約，隨手就遠遠的丟擲開。</br> 蘇傾急的推他。</br> 宋毅單手按住她，另一手胡亂扯著衣物，呼吸微重道：“莫急，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br> 蘇傾推拒的動作就停了下來。</br> 宋毅擲了衣物扔過一旁，俯身輕拍了拍她微涼的臉頰：“好姑娘。滿足了爺，要什么，爺就給你什么?！?lt;/br> 蘇傾微怔后，就顫著手撫上他的肩。</br> 喉結滾了下，宋毅低笑了聲：“乖。”</br> ……</br> 今夜自屋里出來的大人頗有些神清氣爽。</br> 多年隨身侍候的福祿感覺到了，屋外候著的其他奴仆也隱約察覺到了。</br> 待大人他們離開，彩玉彩霞對視一眼，皆有茫然。</br> 她們不太明白，為何大人臨去前特意囑咐了句，無論明日姑娘做什么都不要阻攔？</br> “爺，明個可真是要放荷香姑娘離府？”福祿跟隨在他們爺身后，小心詢問。若不是昨個爺突然令他回府上跟老太太要回荷香姑娘的賣身契，他還不知道，原來他們爺竟打算著將荷香姑娘放出府呢。</br> 可是……他沒見著他們爺有所厭倦啊。所以，這就令他有些糊涂了，也不知明個究竟要不要阻攔一番。</br> “放她？”宋毅低聲笑笑，繼而頗有些意味深長道：“家養(yǎng)的雀兒，能在外頭待幾日？”</br> 頓了會，他又道：“明個也不必攔她。爺?shù)瓜肟纯?，她拼死勁的蹦跶，究竟是要做什么。”</br> 后半夜，蘇傾是抱著賣身契睡的。卻也沒敢睡熟，稍有些風吹草動就足矣令她驚醒，直待見著懷里抱著的賣身契還在，方能再次安心的閉眼入睡。</br> 直待天亮。</br> 蘇傾起身時渾身無一處不酸軟，可她渾然不顧，便是咬牙忍著，也要掙扎的起來收拾。</br> 其實她也沒什么好收拾的，簡單的收拾了幾件衣服，再帶上以往在宋府攢的貼己，總共就那么幾樣，一個小包袱就足夠了。</br> 至于她來督府后被賞賜的那些綾羅綢緞及些頭面等等，她一樣都沒帶。</br> 彩玉彩霞進屋時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們姑娘怎么又換上了她當初來時的那件粗布衣裳？而且頭發(fā)怎么也那般草草挽上，還用的木簪子？更重要的是，她們家姑娘……怎么還收拾好了包袱！這是要做什么？</br> “我要走了?！碧K傾抱著包袱，抬眸看著她們二人，真誠道：“謝謝你們這段時日的照顧。日后，你們多保重?！?lt;/br> 彩玉彩霞二人悚然一驚。</br> 猛地回神，彩玉不可置信道：“姑娘要走了？是要離開督府？”</br> 彩霞也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br> 蘇傾點點頭：“是的，你們大人昨個已經(jīng)應我了，也將賣身契還給了我，打今個起我就不是宋府或督府上的人了?！?lt;/br> 她們二人依舊是副呆若木雞的模樣。</br> 蘇傾頓了頓，咬牙狠心道：“彩玉彩霞，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你們……保重。”</br> 然后抬腳欲走。</br> “姑娘！”二人回了神，忙凄然喚了聲。</br> 蘇傾未回頭，腳步不停的朝外走去。</br> 彩玉彩霞踉蹌追了上去，哽咽道：“姑娘，便是要走也不急這會子啊。要不，讓奴婢們再伺候著您梳了頭，您也好歹先吃口熱飯，待都妥當了再離去也不遲……”m.</br> “不了?！碧K傾打斷她，停了腳步轉身看著她們輕聲道：“你們都回去罷，莫要跟著了。也不必過多傷懷，曲終人散是常事，更何況此番我是自求離去，求仁得仁，內(nèi)心是歡喜的?！?lt;/br> “姑娘……”</br> “回去吧?！碧K傾輕笑：“日后你們也會有新主子，在她面前莫要再提我，更別表現(xiàn)出任何對我有懷念之意。好了，我走了。你們保重?！?lt;/br> 蘇傾便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br> “姑娘……你也要保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