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憲大人已經到了?!?br/>
水無月之初,梅雨季節(jié)已到中旬。
一直在下著雨。人們就仿佛生活在澤國一般,皮膚上都潮濕滑膩。
這個季節(jié),位于土御門小路以北、西油院大路以東——亦既是皇宮紫宸殿看來東北方向的艮位——這個絕少有人拜訪的院落卻迎來了數名客人。
艮位,即是鬼位。
相傳在藤原種繼的暗殺事件之后,牽扯進事件的太子早良親王被廢黜,隨后不久便在流放的途中死去了。說是因為過于怨恨而自殺身亡的也有,說是為了掩蓋什么秘密而被滅口的也有,總之早良身死以及藤原種繼的暗殺事件在當時都是草草了解的疑案。
后來,便聽聞有形似早良親王之鬼于當時的都城長岡京中作祟。
那時的長岡京也確實發(fā)生了許多不能以常理解釋的災禍。
當時陰陽寮內供職的陰陽頭便建議桓武天皇遷都。
替代僅僅啟用十年尚未興建完善便被遺棄的長岡京的便是平安京了。
平安京是一座為了封印邪煞而在建造時便特地考慮了陰陽五行的巨大咒法空間,運用了四神相應的理念:北方的船岡山為玄武;東方的賀茂川為青龍;南方的巨椋池為朱雀;西方山陽、山陰二道作為白虎。此外,在東北角鬼門的方位則置以比壑山延歷寺。
今日說到的這座外貌其一荒涼、鮮有來客的宅院也恰好位于東北方向。
忽然關注起這樣一座荒廢許久并不起眼的院落顯然并不是偶然。
若是后世有熟讀史卷文集的人聽見這座宅邸的方位一定馬上就能夠判斷出來,這里正是有著赫赫威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居所。晴明大人師從精通于占卜之道的賀茂忠行大人,從小便顯露出陰陽一道上的天賦。據傳在還是稚齡童子的時候就因為能夠目視百鬼夜行而被賀茂忠行收入門中教導。他雖然跟從賀茂忠行修習陰陽道,但卻自行參悟了許多賀茂忠行也并不精通的陰陽道術。隨著年齡漸長,他身上的才華就像是怎么也掩蓋不了似的發(fā)出耀目的光輝。這一點,就連他的老師賀茂忠行大人也無比欣羨。
漸漸年長——大約在十二三歲這樣的年齡,晴明便被召入陰陽寮中,越過還在向陰陽博士學習的陰陽得業(yè)生們,成為了陰陽師,開始為天皇工作。因為身負過人才華,所以難免傲慢難馴,也多少犯了一些不敬之罪。天皇因為憐惜這位年齡尚稚的天才于是便沒有責罰他,但是聽從了陰陽寮中的官員們的建議要求晴明外出游歷磨練性情。
按照現今的說法,即是十三歲的晴明被陰陽寮的長官安排了出差巡視這樣的工作。今日來看,對于一個孩童來說確實是個危險并且辛苦的工作吧。但在那個年代,童子過了十歲家中便可以邀請長輩為童子舉行元服割發(fā)的儀式,此后就算是已經成年了。
十三歲的晴明已經經歷過元服儀式,拋棄了過去“葦代丸”的童子名,可以算作一個成年的男子了。并且此時的晴明業(yè)已迎娶了老師賀茂忠行家的大女公子賀茂沙羅為妻,在他接受到外出巡視的御命的時候沙羅已經懷有身孕。
只是十四歲的女子卻懷有了身孕,對于今世來說是個了不得的新聞,但在當時同樣也十分普通。又因為這位是天皇非常寵信的忠行大人的女公子,天皇憐惜她是頭胎生育,也覺得這種時候將夫妻拆散實在太不近人情,于是便特別允許晴明在妻子產下孩子之后再離開京都。
天皇的恩惠自然令人驚喜,但可嘆沙羅是位福淺的女子,聽聞天皇的威嚴與恩慈,這樣悲喜交加之下竟然使得腹中嬰孩早產,隨后自己也一命嗚呼芳魂全消了。
晴明十三歲的這個時候,朱雀天皇陛下其實也僅是十二歲稚齡,比晴明還要略小一歲。因為醍醐天皇病體離世,是在匆忙中傳位給當時只有八歲的朱雀天皇,所以朝政都由攝政的藤原氏把持。是故,便使得朱雀天皇養(yǎng)成了軟弱又容易動搖的性情。朱雀天皇在歷任天皇中顯得尤為仁慈溫柔,聽聞沙羅去世的消息,這位位于尊位的天皇竟然也自責不安起來了,于是就收回令晴明遠游的御命。這個決定對于素來聽信大臣的朱雀天皇來說實在是難得剛硬了。
在流傳下來的文獻中有這樣的記載,說是將愛妻沙羅安葬之后,晴明便拜見了朱雀天皇,向他辭謝。晴明說沙耶死去是因為自己的高傲姿態(tài)觸怒了鬼神而得到的報應,如果沉溺于天皇的仁慈而逃避該有的責罰的話就連天皇也會被自己拖累,無論如何都請?zhí)旎适栈赜?br/>
那之后,晴明為沙羅產下的女兒取名為沙耶,托付給妻兄也就是賀茂忠行的長子與首徒賀茂保憲之后就離開了京都,此后五年一直在各國游歷。
正是在天慶二年的水無月之初,這位曾經在晦暗而優(yōu)雅的宮廷中大放異彩的天才陰陽師回到了京都。
就像開頭所提的那樣,水無月之初,梅雨的天氣已經開始。就算坐在家中,服飾也很快就會變得沉重起來。
穿著白色狩義的安倍晴明在羅城門處就酬辭了一路乘坐的牛車,徒步在朱雀大道上行走。那個年代并沒有現今這樣高級的水泥或者瀝青路面,不過朱雀大道是由羅城門通往大內里的豪華大道,經由細砂子和泥土耗費了許多人力精心夯實鋪平,是條在當時難得一見的細膩平整的道路,每年也要請匠人修繕維護。但即使是這樣的道路在梅雨連日的季節(jié)也多少會顯得泥濘。這樣的季節(jié)身份顯貴的大人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步行的,即使乘坐牛車也總是匆忙趕路。朱雀大道上大多是穿著短卦布褲的百姓,頂著葦簾或者披著蓑衣,也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
晴明的出現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起來。
穿著潔白的狩衣,戴著烏帽,一看就知道是位身份尊貴的大人,但卻像鄉(xiāng)下的貧民那樣赤著腳,在長長的朱雀大道上悠閑地走著。
要說他是落魄的豪門之后的話又實在不像。因為仔細看去的話,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嶄新的,指貫下踩在泥濘里的雙足也十分白皙優(yōu)美,并不像為生活奔勞的人那樣粗糙變形。
怎么說也不可能是個落魄的人吧,畢竟身后不是還有服侍的童子跟著嗎??雌饋碇挥辛邭q的童子穿著鮮艷的翠綠色直衣,又奇怪地戴著一頂把臉也遮住的竹笠,手上舉著一把柄子很長有著同樣鮮艷的翠綠傘面的雨傘,跟在主人家身后。童子也一樣赤著腳,因為實在長得矮小所以不停辛苦地把雨傘向主人家頭上遞去,自己看上去就**的。不過這童子沒有顯露出一點不滿,反而腳步輕快看起來十分高興。
這對主仆實在是奇怪?。?br/>
只是大多數人也僅僅是一瞥就移開了視線,之后就對這對主仆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否則等到看見踩在泥濘的水中卻仍舊十分潔凈的赤足以及被走路帶起的泥水濺到卻還干燥潔白如初的衣服就更要大驚失色了吧。
不用說,這種奇異的現象必定是因為晴明使用了方術。至于其中的深意就不得而知了,這畢竟是那個史書傳記中所載“像浮云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啊。
剛剛結束五年的游歷回到平安京的晴明并沒有前往陰陽寮向長官匯報,也沒有回去老師的宅邸,而是帶著童子沿朱雀大道前進后又向著東北方向穿j□j土御門小路,又走了一小段之后就在一座荒蕪的宅邸外停下了。
這座宅邸顯然多時沒有人居住,門扉褪色漚爛,院墻上生長著雜草,從開啟的一絲門縫向內看去的話可以看見院落中雜亂地堆放著雜物,各種植物也毫無顧忌地生長著,屋子的門板少了好幾塊,有些破破爛爛橫倒在院子里、有些則干脆就不知所蹤了。麻雀啦蟲蛇啦想必也不少,還能夠聽見蛤蟆的叫聲。
晴明就在這樣一座被荒棄許久的宅邸停下,手中的紙扇豎在仿佛涂抹了胭脂般紅潤的嘴唇前面,用饒有興味的神情打量著雨中的宅院。
“是座不錯的宅邸啊?!?br/>
從這句話就可以知道,這里還不是晴明的宅邸。
晴明說話的時候,破敗腐朽的院門忽然向著內側敞開了,就好像有誰在內側等待著晴明到來那樣。
又會是誰在這種荒蕪的院落中等待客人呢?
隨著軸承的咯吱聲結束,開門人的身影也在其中顯露出來,竟然是一位穿著華麗的玉蟲色唐衣的女子。
有著圓潤的臉龐,明亮靈活的眼睛——是位十分俏麗的女性。
“晴明大人,請隨我來吧?!迸訉⑶缑飨蛲饫鹊姆较蛞ィ碜溯p盈優(yōu)美,完全沒有被院子里雜亂的布局影響。
晴明含笑跟在她身后,也毫不在意地以赤足踩過凌亂的地面。
穿過一片狼藉的庭院之后,視野中出現的是格外整潔的外廊的一角。地板被很好地清理修整過了,在上面擺放著美麗的瓷質的酒器。高足的盤子里放著幾條烤魚。坐著享受的則是一個穿著黑色狩衣的年輕男人。
將晴明帶來的女子朝著晴明彎腰行禮:“保憲大人已經到了,就請晴明大人過去一道飲酒吧?!?br/>
這時男人也看見了晴明和女子,他笑容可掬得朝著晴明招了招手:“是晴明啊,快過來吧,這里有蜜夜特地送來的美酒,一般可是無法喝到的呢?!比缓笏蛑敲┲裣x色唐衣的女子鄭重地道謝:“拿了這樣的美酒過來,非常感謝?!?br/>
被一個英俊的男人這樣鄭重地感謝,那位名叫蜜夜的女子掩著嘴唇輕輕笑了起來:“就請保憲大人和晴明大人稍等,博雅大人的牛車已經駛過歸橋了。”
這樣說著,蜜夜就輕盈地退下了。
“你也去吧。”晴明對自己的童子說道。跟著晴明前來的童子收好雨傘,一蹦一跳地離開了。晴明這才走到廊上,在黑色狩衣的男人身旁坐下?!澳阋不貋砹税≠R茂保憲大人?!?br/>
“嘿!”賀茂保憲苦惱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頸,“雖然我不在身邊,但沙耶她很妥善地被照顧著。養(yǎng)女兒這種事我并不擅長?。 ?br/>
對方苦惱的神情讓晴明愉快地抿唇笑著,他端起酒壺將兩人的杯子都倒上了馥郁酒液。
“說的也是,如果沙耶圍在你身邊叫‘父親大人’的話我就要傷腦筋了?!?br/>
賀茂保憲結果晴明遞來的酒,溫暖爽朗地笑著看向晴明:“晴明也長高了不少嘛?!?br/>
兩人互相點著頭,喝下了杯中酒。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