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陰沉。
丁一在雨中的街道尋覓。城市是獨特的生態(tài)圈。寒意從地下生長出來,繞著路燈徘徊。雨點穿過他的身體,冰涼的建筑群里面也沒有半個人影。所到之處,只有人造物,或者說工業(yè)時代的產(chǎn)物。丁一走到路燈下,一個人形的透明輪廓坐在落雨的長凳上。“他”翹著二郎腿,或是時而在街巷的臺階上坐下來。
“我要加價?!倍∫蛔聛韺θ诵蔚妮喞f道。他可以聽到身后,桂樹的枝葉飄搖摩挲的聲音。這樣的聽覺擾亂了他對真實和虛擬的判斷。
“為什么?”透明人形問道。雨點落過他的輪廓,“你失敗了?”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懷疑的笑聲。
“我拿到Telo了,但是過程遠比我預料想地要難得多。所以你得給我加錢。現(xiàn)在Telo超過三百五十萬這個價了!”
“可以。”杜冷丁的人形輪廓捂著下巴,只是思考了片刻就答應了丁一的新報價?!八陌偃f,支付你的Telo。”
“恐怕仍然不知這個價!知道嗎,制造TEelo的人已經(jīng)死了?!?br/>
“這不關(guān)我的事?!倍爬涠『罂吭陂L凳上,舒展開雙臂,枕著腦袋冷漠說道。
“但這關(guān)乎Telo的市價,你要Telo到底干嘛?”
“這就不關(guān)你的事了,只要你還想交易,就去給我找到第二件東西,然后來找我。至于價錢,無論你出多少,我都會匹配你的報價?!?br/>
“據(jù)我所知,你一直都是單獨一人。我很難相信你能擁有巨大的財富。”
“這仍然不關(guān)你的事。”杜冷丁翹起二郎腿?!安贿^我可以給你一個理財意見:如果你持有齊身制藥的股票,那是時候賣掉了。它很快就會變得一文不值?!?br/>
“恩?為什么?你確定?齊身的股票現(xiàn)在可正是風頭上呢。三年前我買的一萬塊齊身股票現(xiàn)在能換一輛寶馬?!倍∫粚Χ爬涠∷f的有些始料不及。
“我當然確定。你完全可以去試試。買跌。賭齊身的股價暴跌,能讓你賺大錢,足夠彌補你在Telo項目上的損失。如果不信,你可以去調(diào)查一下他們的秘密?!?br/>
“調(diào)查?你又在指使我替你火中取栗?”丁一站了起來。雨水沿著臺階流淌下來,仰頭有股迎面的冷感。雨點都穿過了兩人的身體,水濕透皮膚的感覺卻是種虛擬的體會。
“只是個意見。對于生物黑客而言,發(fā)財?shù)氖虑橛钟姓l能拒絕得了呢。我們改造自己融入虛擬的數(shù)字世界里,而這個世界里到處都有現(xiàn)實世界里倒映過來的財富。只是沒有一處是屬于我們自己的。那么生物黑客的初衷又在哪?”
“我不想跟你做這么無聊的探討——因為你說得沒錯,既然有錢,我確實產(chǎn)生了點興趣。”丁一又坐了下來。“齊身制藥的股票怎么樣才會暴跌下來呢?”他彎著腰,盯著杜冷丁虛擬的臉龐———只是幾股靜電流不斷跳躍而勾劃出來的一張電子人臉。如果說想要憑這個印象按圖索驥去找杜冷丁的真人,丁一想想也覺得可笑。
“去調(diào)查一下你剛才所說的,齊身制藥現(xiàn)在風頭正盛的產(chǎn)品,你會有不小的收獲!”
還沒說完,杜冷丁就起身,像裹起一件魔術(shù)披風一樣,轉(zhuǎn)身輪廓就在雨幕中無辜消失,變成一個像二極管投射出來的亮點一樣,然后徹底不見。周圍的一切開始跟著模糊起來。灰色的樓墻開始褪色,所有的原色間色都褪去,變得透明可視的立體空間。磚瓦和管道還原成黑色空間里白色的設(shè)計圖線條。線條接著又退化成角度和數(shù)字。無數(shù)的數(shù)字矩陣從天而降。直到黑色的背景空間在地平面的網(wǎng)格坐標上消散。街面又恢復到現(xiàn)實的氣息里。避雨的人快步走在街邊的屋檐下,走過剛才丁一和杜冷丁坐過的長凳。雨水自然地從長凳木條板間滴下,根本就沒有任何被打亂過的跡象。對街面的鮮花店,投來恒溫燈微弱的光色。
丁一無奈嘆了口氣,取下數(shù)字增強儀,從鐵幕大廈的監(jiān)聽操作臺設(shè)備中退出來。他與杜冷丁的聯(lián)系變得越來越平常。杜冷丁也并不在意丁一的真實身份和真實目的。他不可能憑空抓住一個透明人的輪廓,或者說是一個空虛的數(shù)字設(shè)備增強人形影像。
丁一這時才發(fā)現(xiàn),文鶯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身后。一定是自己剛才太投入于數(shù)字世界里而忽略了現(xiàn)實世界里的情況。她一臉抹不去的陰郁,這樣的表情已說明了文鶯的一切。
“為什么躲著我?”她厲色道。“呃,我看我還是先回避一下吧。”章逸聞到了戀人間吵架的味道?!敖o我坐下。”文鶯陰沉著臉命令道。她輕輕地關(guān)上門但全身都流露著讓章逸感到害怕的殺氣,連細長的黑色打底,褲都纏繞著暴力。章逸隨時準備著被文鶯解雇甚至更嚴重的后果。他知道自己成了丁一的代替品,文鶯的出氣筒了。
“拜托,別在我這兒無理取鬧了?!闭乱菝芍劬?,小聲嘀咕著。
“為什么提前特勤組的例行會議,這是你的主意?!”她質(zhì)問道。
“我不知道...你不是應該在研究Telo嗎?”丁一眼神飄忽地說道。
“所以你就有意把把我排除掉了?我不明白,之前合作無間,你為什么突然不讓我參與行動....還是你!是你的主意!把我孤立?”
“看吧,女人就是這么麻煩,莫名其妙?!闭乱菰谝贿呑詩首詷返靥砑优_詞。
“我....不知道,不是我。并不是我召開的會議?!倍∫缓赝普喌?。
“可是你該通知我,帶上我。你是我的搭檔,我一直信任著你,我做錯了什么?你們還能調(diào)查下去嗎?”
“既然說到了調(diào)查,確實該有必要說說清楚了。說說你來這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為什么周之維會覺得是你透露了他的行蹤?他會覺得你是個極危險的女人?”丁一大聲反質(zhì)問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沒做?!蔽您L委屈道,與丁一四目相對。兩人都沉默下來。她清澈的眼神讓丁一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同桌女孩的無邪玩笑。但文鶯很快撇過頭去避開他的注視,撩起長發(fā)掩蓋在額頭上,掩蓋她堅持不住的眼淚。
“出了點,有些不太能解釋的狀況?!倍∫粨u搖頭,語氣柔婉下來。他受不了文鶯這樣少有的溫柔的認錯。丁一伸手抱住文鶯?!皩Σ黄?,我不該那樣?!彼盐您L抱在懷里輕聲道歉道?!拔艺娴氖裁炊紱]做,不知道你為什么會丟下我。我信任你,你是我搭檔,也是我在這兒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不是嗎?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慶幸。能在這兒遇上你,是我的幸運?!蔽您L啜泣著擦掉淚水道。
“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我不會再丟下你。”丁一邊安撫著她肩頭,文鶯的體溫從指尖引入他的身體和大腦中。
“我一直等調(diào)查結(jié)束,你就留下來吧,文鶯,永遠留下來?!?br/>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