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正式開始。

    指導(dǎo)員羅清強拿著政.府下達(dá)的文件，字正腔圓地宣讀了對鄭植的烈士追評。

    以英勇點亮希望，以生命捍衛(wèi)生命——這是給予他的悼詞。

    消防隊員們站得筆直挺拔，神情莊重而肅穆，每聽一個字，眼中的情緒便更重一分。

    語畢，羅清強合上文件，腳下用力一靠，字音鏗鏘：“向烈士敬禮！”

    霎時，全場一致抬手，手臂繃直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棺木由下至上慢慢關(guān)合，兩位長輩捂著嘴痛哭、

    到一半時，鄭母再也看不下去，埋首在老伴身前流淚。

    隊員們怔然地望向一處，淚水在眼眶打轉(zhuǎn)。

    宋居安下顎線緊繃，臉上寫滿寂靜，目光似落在棺木上，卻又似乎看向不知名的某處。

    思緒回到兩天前——

    “樓層發(fā)生晃動時，隊長第一反應(yīng)就是喊我倆跑，當(dāng)時我們在二層，也不高，他本來有機(jī)會逃出去的?！?br/>
    “情況危急，天花板突然砸下來，他撲過來把我們護(hù)住，那一下我都懵了，醒來的時候，我和小北怎么叫他，隊長他都再沒反應(yīng)了……”

    那一刻，他是否還存有一絲意識，去想那些還未來得及完成的事？

    家人、愛人……兄弟！

    而這些，終究再無人知曉。

    直到棺蓋完全合上，大家垂下手，摘下帽子扣在手上，默哀。

    ……

    遺體送別式就此結(jié)束，鄭植的遺體會被送往他的家鄉(xiāng)，安縣。

    靈車一路從市區(qū)出發(fā)，中途會經(jīng)過特勤隊營區(qū)外，沿途街道清空，前方警車開道，警報聲縈繞在耳。

    每到一處，都有民眾肅立道路兩旁，前來送烈士最后一程。

    人群中，許禾言目光直直地追尋著靈車，車頭掛著他的遺像，一眼就能認(rèn)出。

    身邊抽泣抹淚的人不少，可這些日子，她似乎早就把淚流光了。

    任憑她如何痛苦，也最多流下幾滴淚水，剩下的，再難受都是心口作痛罷了。

    與此同時，斯微正坐在工作室里，在聽到警車聲時，默默起身到窗邊。

    有千千萬萬像鄭植一樣的人，他們?yōu)槭刈o(hù)他人而失去生命。

    或許無名，或許不日便被遺忘，但將永遠(yuǎn)銘刻于石碑中——那座豐碑以精神而鑄，永垂不朽！

    警笛聲傳進(jìn)營區(qū)內(nèi)時，全體消防員已經(jīng)回隊，筆直佇立在操場，昂首望向矮墻外。

    起風(fēng)了，身后的軍旗迎風(fēng)招展。

    訓(xùn)導(dǎo)員小孟帶著搜救犬貝貝，站在隊伍一側(cè)。

    貝貝沒有戴牽引繩，卻乖乖地臥坐在那。

    一段時間內(nèi)，入耳的警笛聲變得更清晰，又漸漸遠(yuǎn)去。

    宋居安緩慢又用力地舉起手，敬了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面對犧牲的戰(zhàn)友，除了以軍人的姿態(tài)作別以外，做出其他任何行為，仿佛都不足以表達(dá)內(nèi)心的追悼懷念之情。

    作為戰(zhàn)友，作為兄弟，唯有以莊嚴(yán)之姿，送別最可愛的人最后一程。

    一眾人再次敬禮。

    貝貝搖起了尾巴，低聲嗯嗯地叫起來，幾秒后，似是感覺到這是永別，便汪汪大叫，一聲比一聲激烈。

    小孟低下頭時，貝貝突然沖向大門口，有伸縮門攔著，它出不去。

    于是，它就停在門內(nèi)，伸著脖子狂吠，眼中有淚。

    到底，靈車還是開走了。

    這只搜救犬久久守望。

    直到耳邊什么都聽不到了，宋居安抓下帽子，神情淡然，扭頭對眾人說：“下午恢復(fù)訓(xùn)練，大蔣暫代副中隊長職務(wù)?！?br/>
    說完，他走向宿舍樓。

    宿舍里。

    宋居安坐在寫字桌旁，一頁頁翻看成績單，這一項工作，從來都是鄭植在做。

    如今人不在了，只留下這些。

    最后一頁，是兩個人的簽名。

    宋居安沒敢看太久，雙手抹了兩把臉，順勢撐住額頭。

    兄弟不在了，但他要帶著他的那一份走下去，不管這條路還能走多遠(yuǎn)。

    接下來的一周，仿佛又回到從前。

    特勤隊里日復(fù)一日的訓(xùn)練，警鈴聲卻意外的再沒響起過。

    周六這天，宋居安去看望醫(yī)院的隊員，有兩個前天做完的手術(shù)，目前狀況穩(wěn)定。

    還有是被鄭植救下的兩個人，正在接受心理康復(fù)訓(xùn)練。

    最后，是鄭巖。

    受了腿傷，但并未傷及根本。

    據(jù)醫(yī)生說，十天以來，他基本不怎么開口說話，有時候出外面放風(fēng)，一坐就是一上午。

    宋居安敲門進(jìn)去，放下水果籃。

    鄭巖眼中沒什么神采，見到他時，還是努力扯了笑出來。

    “隊長?！?br/>
    宋居安剝了個橘子給他：“感覺恢復(fù)的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這么些日子沒訓(xùn)練，體力估計又下降了?！彼┬?。

    笑容中，沒有以前的開朗真摯。

    宋居安低下頭，又開始剝，一言不發(fā)。

    接到第二個橘子，鄭巖說：“隊長別剝了，怪酸的?！?br/>
    宋居安抬首，面色肅沉。

    鄭巖故意開玩笑：“隊長你是不是幾天沒刮胡子了，瞧你那下巴，微微姐見了，準(zhǔn)得躲你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br/>
    “昨天指導(dǎo)員和我商量了件事?！彼尉影餐蝗婚_口。

    只見鄭巖的笑容一點點消失，試探著：“和我有關(guān)？”

    “大隊下來文件，出院以后你就得離隊?！?br/>
    “為什么？”

    宋居安頂了頂后槽牙，組織語言：“鄭植犧牲后，你就是家里的獨子，無論如何，也不該再冒險?！?br/>
    “可是隊里的兄弟，很多都是獨生子啊，到我這怎么就不行了？”他像個孩子，嚷聲問。

    宋居安沒斥他，平靜道：“你的家庭和他們不一樣?！?br/>
    年邁的父母，將再難承受，某一天唯一的兒子離開這個世界。

    聽言，鄭巖慢慢安定下來，雙肩挎著，眼神黯淡無光。

    他說：“我不怕犧牲，只有繼續(xù)做消防，我好像才能感覺到，我哥還在?！?br/>
    他想繼承他的遺志，不問歸途。

    宋居安離開椅子，拍拍他的肩頭：“以后會更好的?！?br/>
    善良的人會得善報。

    走出醫(yī)院，宋居安仰頭望天，陽光刺眼，夏天又來了啊。

    ——

    斯微合上電腦，擦掉眼角的淚，平復(fù)心緒。

    從產(chǎn)生創(chuàng)作消防題材的念頭，到今為止，已滿一年。

    期間也經(jīng)歷太多，比如見證了這個職業(yè)的榮光萬丈，認(rèn)識了那些無畏獻(xiàn)身的人。

    每每下筆，心中激蕩萬千。

    隔了幾分鐘，斯微去客廳倒水，回頭看向主臥，想來，有一周沒見到許禾言了。

    那件事帶來的一系列改變，都太過微妙。

    斯微覺得，她好像又回到了孑然一身的日子，除了沉浸在情節(jié)中時，其他任何時候都是機(jī)械式的生活。

    放在以前，她會主動聯(lián)系宋居安，而現(xiàn)在，她不敢輕易邁出一步。

    十天斷聯(lián)，如同他們沒有過牽扯。

    ……

    傍晚，斯微去公園跑步，回來后，拖著酸痛的腿腳走出電梯。

    從口袋里摸出鑰匙，插進(jìn)鎖孔中轉(zhuǎn)動時，細(xì)微的腳步聲引得她扭頭看去。

    聲控?zé)粽樟亮税脒叄驹诠庀虏[起眼，視野中，隱約也只能看到那暗色的身影輪廓。

    那人就停在轉(zhuǎn)角處，是明與暗的交界口。

    斯微定神看了數(shù)秒，呼吸一緊，心里莫名忽上忽下。

    她輕吁一口氣，出聲確認(rèn)：“宋居安？”

    昏暗中，一個人的任何舉動往往更惹人注意，也就在那一聲落下，對方垂在腿側(cè)的手，猛地收縮了。

    一秒、兩秒，這邊的燈暗下去。

    斯微再無遲疑，摸黑邁出一腳，緊接著每一步都走得更快。

    轉(zhuǎn)眼間，站定到那人面前。

    她率先開口，聲音沒有絲毫溫度：“為什么不回答？非要讓我猜嗎？”

    她已經(jīng)能夠確定，是他。

    問完，她短短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去，眼底綴著水色。

    宋居安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下，頓了數(shù)秒，抬起附上她臉頰。

    “對不起?！?br/>
    這三個字，過去，他只對那些亡者家屬說過。

    斯微咬牙憋回淚，一把拍掉他的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站在你這一邊，不論任何時候，為什么還要逃避我？”

    聲控?zé)袅疗?，沒有了昏暗的遮蔽，恍如坦誠相對。

    這下，無論是她眼中的難過或是氣憤，都分毫不落地收入眼底。

    宋居安定了定，說：“以后不會了。”

    斯微吸了吸鼻子，確定性地凝住他，眼淚汪汪卻不失執(zhí)著，惹人憐。

    “來，抱一抱?！彼麖堥_雙臂。

    斯微站著，沒動。

    見狀，宋居安主動把人摟入懷里，下巴擱在她肩頭，輕聲：“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活著的人，要努力地向前走。

    聽言，斯微輕輕吸氣，片刻，雙手落在他的背脊上，閉上眼，感受這久違的溫暖。

    或許，自己這些天的擔(dān)憂都是多余的。

    宋居安，她認(rèn)準(zhǔn)的男人，沒有被打.倒。

    這天晚上，宋居安留了下來。

    飯后，兩人坐在一張沙發(fā)上，電視里在放某熱門綜藝。

    客廳里，良久只有綜藝的尖叫聲。

    斯微偷瞥一眼，發(fā)現(xiàn)宋居安看得入神。

    這一期，是幾位明星去消防基地體驗一日訓(xùn)練。

    畫面經(jīng)過刻意剪輯，驚險的效果是有了，同時又少了點別的什么。

    “沒什么意思，轉(zhuǎn)臺吧?！彼尉影埠鋈徽f。

    斯微愣，快速反應(yīng)過來，但也沒拿起遙控，而是問：“你不在隊里，萬一晚上接警，會不會出什么問題？”

    宋居安轉(zhuǎn)向她，淡淡道：“我事先下過命令，如果火警響了，會有大蔣通知我，而且都是轄區(qū)內(nèi)的事，從這兒過去，用不了多久?！?br/>
    斯微稍微放心，可還是盯他好一會兒，漸漸升起一股焦慮感。

    “怎么了？”宋居安笑了笑，問。

    看到他的表情，斯微斂下眉眼，如實道：“你真的沒問題嗎？”她攪緊手指，頓了聲：“鄭植的事，不是這么容易放下的。”

    這一認(rèn)知，她幾乎確定。

    說出這番話后，斯微更不敢抬頭直視宋居安，卻也能感覺到身邊的氣息沉下來。

    這樣的話題，本不該談起，卻也不能一味避談，總該面對。

    靜寂的客廳，落針可聞。

    好半天，她抿緊唇，正欲開口打破沉默的僵局時，聽到他的回應(yīng)。

    “沒有什么是挺不過去的?！彼尉影参掌鹚恢皇?，習(xí)慣用大拇指腹摩挲她的手背。

    斯微抬眸，“可是…”

    “沒有可是。”宋居安冷靜的打斷，字句堅定。

    “你忘了嗎，我們都受過專業(yè)的心理抗壓訓(xùn)練，隊友犧牲這樣的事，能做的，只有把他放在心里長久銘記，因為現(xiàn)實根本不允許我們長時間地沉浸在悲傷中，一旦警鈴聲響起，我們還是會第一時間沖進(jìn)現(xiàn)場。”

    “這樣，你都不相信我嗎？”他挑眉，態(tài)度中有些強勢。

    斯微與他四目相對，從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堅毅決然，仿佛就如他所說那般。

    默了幾秒，再開口時，她聲線發(fā)?。骸跋嘈拧！?br/>
    簡短的兩個字，不知何故，鼻尖隱隱發(fā)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