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早年港臺劇的影響,“伯父”這個稱呼,一出口就洋溢著見家長的曖昧色彩。
柏鈞研本人也洋溢著見家長的鄭重其事:襯衫扣好,頭發(fā)理順,轉(zhuǎn)眼就恢復(fù)了內(nèi)斂深沉優(yōu)雅得體的紳士風(fēng)度——如果不是躺在地上,胸口被人踏上了一只腳,估計看起來會更加得體。
“別動?!壁w亦手忙腳亂,腳下阻止柏鈞研想要出鏡的企圖,手上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儀容。
她,深更半夜,和男人獨(dú)自待在度假勝地的酒店房間,還有什么比這更不知死活?以她對趙參謀長的了解,柏鈞研死一百次都不足以平息其怒火,她本人也需陪葬一百次方可謝罪。
“別出聲?!彼胧蔷姘胧钦埱?看柏鈞研乖乖點了頭,這才接通了視頻。
屏幕上出現(xiàn)趙參謀長茫然的大臉。
所有第一次在視頻鏡頭中看到自己的人,都會出現(xiàn)類似的茫然。“我怎么這么丑?”“額頭怎么這么大?”“臉上怎么這么多油?”……這是一般人的心路歷程,而趙參謀長的茫然,主要還是來自于很少和趙亦這么近距離接觸。
他們剛加上>
視頻不比電話,兩個人面面相覷,既不能夾著電話澆花喂魚,也不能戴著耳機(jī)跑步刷牙,必須全情投入完成一段排他性的對話活動,趙亦簡直不明白趙參謀長為啥突發(fā)奇想要采取這種高科技的通訊方式。事實上,他會使用微信這件事,已經(jīng)讓趙亦感到驚異。而且,他的朋友圈里充斥著心靈雞湯、養(yǎng)生知識和勵志感言,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別人家爸爸”并沒有太大區(qū)別,這讓他在趙亦心目中的形象油然可親了起來。
但從外表上看,他還是那個威嚴(yán)冷淡的爸爸。
父女倆對視片刻,隔著屏幕感受到彼此泛出的尷尬,趙參謀長清了清喉嚨:“趙亦!”
“到!”
這一呼一應(yīng),鏗鏘有力,把柏鈞研都給看呆了。他想提醒一下趙亦,這不是參加國慶閱兵,沒有必要抬頭挺胸接受首長檢閱,但為時已晚,趙亦已經(jīng)高高抬起了下巴。
趙參謀長盯著趙亦脖子,深深皺起了眉:
“脖子怎么回事?”
趙亦秒收下巴,化作一顆蒸汽番茄。
“蚊、蚊子咬的……”
“這么大的蚊子?”
“我在熱帶……”
“知道,你在大溪地,參加你那個什么好朋友的婚禮?!?br/>
這句話透露出的信息含量非常豐富——她爸看她的朋友圈,還知道程小雅和她的關(guān)系,趙亦十分驚異,她以為她爸是那種連她多少歲都不記得的人。
“你哪天時候回國?”
“大概還要再過兩天……”
“什么大概,沒個準(zhǔn)信?這么大的人,做事要有計劃。到北京跟我匯報。我一個老戰(zhàn)友,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你去見見?!?br/>
趙參謀長一貫令行禁止,講話不是反詰句就是祈使句。趙亦噎了半天,意識到自己果然已經(jīng)一只腳踏入了剩女的領(lǐng)域,她爸居然馬不停蹄在給她安排相親。
“能不能不見?”
不假思索冒出這樣一句答復(fù),非但趙參謀長驚了,趙亦自己都驚了。就算是當(dāng)年轉(zhuǎn)系,她也只敢先斬后奏,從來沒有當(dāng)面忤逆過太上皇的旨意。她想她是翅膀硬了,有人給撐腰了——那個人好整以暇躺在地上,雙手枕在腦后,笑意微微聽她講話,聽到這一句,笑意更甚,目光柔軟充滿鼓勵,居然是這樣的柔軟給了她勇氣。
勇氣未必要生長于酷烈的土地。
“爸,以后,能不能別再給我安排相親?”她看了一眼柏鈞研,覺得又多了一絲勇氣。
“你說什么?”
“我有喜歡的人了?!?br/>
“你能有什么喜歡的人!”
這話入了趙亦的耳,自動轉(zhuǎn)譯成“你也配有喜歡的人”。她的臉紅了,這回是因為情緒激動。柏鈞研認(rèn)識趙亦這么久,大約知道她情緒激動起來是什么模樣——越氣越冷靜,唇舌都化成刀鋒……
“我成年了,成年很多年了,有資格也有能力對自己的喜好進(jìn)行判斷。我想,無論從法律還是常理來看,我都可以有喜歡的人。”
“……”
“你混得那些圈子,能有什么正經(jīng)人?”虎女無犬父,趙參謀長一開口,也是個鐵骨錚錚的刀鋒戰(zhàn)士。
“任何圈子都呈正態(tài)分布,特別好和特別差的人是少數(shù),普通正常人是多數(shù)。我喜歡的人,特別好?!?br/>
“好什么!我不同意!”
“那很遺憾,只能說,不需要您的同意?!?br/>
“趙亦!”
“到!”
“你想氣死我?”
“如果讓您生氣,并非出于我的主觀惡意?!?br/>
“你參加完婚禮,立刻回北京。不管你喜歡什么人,馬上給我分手!”
“我做不到。”
“必須做到!我一開始不打算管你,但看看你之前談得那個男朋友!我多方了解過,人品很成問題!你錯一次還嫌不夠?”
柏鈞研躺在地上,原本還笑著,欣賞趙亦昂首挺胸的樣子,誰料越聽越不對勁。這對父女性格迥異,一冷一熱,本質(zhì)上卻都是西部牛仔做派,一言不合就拔槍決斗,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扳機(jī)已經(jīng)扣下——趙亦切斷了視頻,切之前還扔下一句話。
“總之,無需您再費(fèi)心,我會為自己的選擇負(fù)責(zé)。再見。”
……
趙亦埋著頭,保持同一個姿勢久久不動,柏鈞研不知何時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了她的面前。
溫暖的手掌落在她的頭頂。
趙亦把頭埋得更低。如果可以,她想跳窗逃逸。她曾經(jīng)在柏鈞研面前洋相百出,并不意味著她可以坦然在他面前自毀形象。誰不希望在自己喜歡的人心目中保持完美無暇,結(jié)果她讓他看到了什么?糟糕的親子關(guān)系,可怕的原生家庭,黯淡失敗的過去。
他那么好,她委實不是良配,現(xiàn)實偏要一次次將她提醒。
“看來,咱爸這一關(guān)不太好過?!?br/>
柏鈞研輕揉她的頭發(fā),聲音低沉溫和。趙亦愣住,剛才還“伯父”,接個電話的功夫就變成了“咱爸”,她不知應(yīng)該感動他的不棄,還是嫌棄他的臉皮。
“還不是你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