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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3-03-02

    楚國王宮的死寂終于被喧囂聲打破，宮人們來來往往，搬運一種叫做“宛路”的竹子，這些竹子修長筆直，楚文王命人用竹子制做成箭桿。不僅是專門負(fù)責(zé)弓箭的工匠們忙忙碌碌，就連宮人也被征用，連夜趕制大批箭矢。

    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機(jī)械地按他的吩咐埋頭做手頭的事情。這些宮人們無不歡呼雀躍，畢竟，宮里頭死氣沉沉太讓人壓抑，現(xiàn)在終于感覺有點生氣了。

    鄧曼也不清楚文王在宮里造這么多箭矢干什么，楚文王又不愿意跟人交流，她只當(dāng)是楚文王造箭要報息侯的一箭之仇，心中暗喜。

    等大批箭矢造好，楚文王卻帶上獵犬“茹黃”，去云夢春狩去了。鄧曼無奈地看著楚文王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去云夢散散心也好，只是這一去不知要多久?！?br/>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碧天澄澈，垂柳絲絳妖嬈，各種野花夾于道路兩側(cè)，馬蹄踏于淺草之上。

    也是一個春天，他那個時候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策馬揚鞭，將她帶回楚國，現(xiàn)在想起來，恍如隔世，過往的一切只如鏡中月，水中花，一探即碎。

    融融春日的云夢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楚文王這次只帶了士兵來云夢打獵，沒帶一個妃子。周圍景色甚美，楚文王卻無意欣賞，只怕是再明媚的春光，用晦暗的心情去看，只能是灰蒙蒙的一片罷了。

    耳邊有柔和的風(fēng)滑過，隱約有一脈清越的歌聲，盤旋于云霄之上，聲音裊娜，婉轉(zhuǎn)曲折，引人觸動。

    仔細(xì)聽來，那聲音宛如林間剛剛開化的溪水，清澈甘甜，不帶一絲塵埃沾染，有素樸出塵的味道，讓人聽了心曠神怡，寵辱皆忘。

    楚文王難得一笑，有這樣聲音的女子，想必樣貌也不俗。于是，策馬朝著聲音尋去。

    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透嘹亮，聽之能讓人忘記俗世煩憂。一片花繁似錦的桃花林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楚文王不由得詫異，想不到這云夢澤還有一片桃花林，多次來打獵，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

    有花樹臨水而立，將婀娜的樹影映在清澈見底的溪水中，偶爾有幾片花瓣飄飄落落至水中，被溪水帶到遠(yuǎn)方。

    溪水中，俏生生站立著一位妙齡佳人，一襲水綠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裙子被她提拉起來，露出纖纖玉足，如蓮藕一般，在潺潺溪水間清晰可見。

    未發(fā)覺到有人過來，女子仍在忘形唱著，歌聲經(jīng)過河水的反射，更加清凌凌好聽。她白如雪般的小腿微微的動，便攪動脈脈水波紋，一波波向遠(yuǎn)處蕩開。

    阿落剛想上前去喚女子，被楚文王示意制止。歌聲余音裊裊，蕩漾在水面上，女子才緩緩轉(zhuǎn)身過來，看到在岸上望著她的一群人，微微有些驚訝。

    河水波光粼粼，映照在她的臉上身上，散發(fā)出淡淡的柔光，讓她的容顏如夢幻般驚艷。

    略微失神之后，女子已經(jīng)走到岸邊，從容地穿好鞋襪。阿落早就走到女子面前，跟她說明楚文王身份。

    女子整理好衣衫，搖曳生姿地走過來，那步態(tài)，居然讓人覺得是一片綠色的云飄過來。

    “民女丹之姬見過大王”，女子落落大王，眉梢有一抹羞怯的溫柔之色。

    “你抬起頭來”，楚文王吩咐。

    “民女不敢”，丹之姬的聲音似林間鳥鳴啾啾。

    “抬頭讓本王看看”，楚文王提高聲音，語氣不由分說。

    丹之姬如玉面芙蓉一般的容顏落在眾人眼中，楚文王心中一震，想不到這鄉(xiāng)野之間還有這樣的美麗女子。她溫順柔弱的神情更讓他動容，微微的抬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欲說還休地迎上楚文王的目光，眸光似羽毛一般，拂上人心。

    “你怎么會在獨自一人在這里？”

    “民女家在山腳下”，她伸手指向遠(yuǎn)處一座連綿起伏的山巒，山峰之上，白云悠悠?！懊衽氉砸蝗顺鰜硗谝安?，一時間貪看春色，竟越走越遠(yuǎn)”。

    “那你有怎么會站在溪水中，現(xiàn)在雖是春日，但是溪水寒涼？”想起那如白藕一般的腳，禁不住浮想聯(lián)翩。

    “民女的帕子掉入水中，被樹枝掛住，民女便脫了鞋襪，下水揀帕子?！彼归_右手，果然手里有一個濕透的帕子，已經(jīng)被攥的皺皺巴巴。

    她回答楚文王的話大方得體，眉間的羞澀溫柔又讓人覺得非常舒服。

    “可會跳舞？”

    “略略會一些，跳得不好?！?br/>
    她舒展袍袖，揚起雙臂，翩然起舞。舞姿曼妙，婀娜的身姿如柳，偶爾展顏一笑，讓人目眩神迷。

    神情有些恍惚，思緒回到了多年前的午后，桃花依舊，人卻不同。粉紅的桃花花瓣無聲跟她一起纏綿飛舞，已經(jīng)分不清是丹之姬抑或是她。

    漫及天際的桃花林，什么都看不到，只余她一人飛舞如蝶。

    往事一幕幕閃過，沉沉的壓在心頭。明媚春光，若是想起她便會覺得一切索然，一切晦暗，再繼續(xù)想下去，必定會辜負(fù)了這春日的繁華。強(qiáng)斂心神，看著眼前楚楚可憐的佳人。

    “本王在此打獵，你可愿意陪伴本王？”

    丹之姬不說話，只是一味垂著頭，在桃花從中，羞澀微笑，柔柔弱弱，當(dāng)真是人比花嬌。

    丹之姬舞跳得極好，在民間如此長袖善舞的女子極為少見，楚文王看著她，眼中纏繞著曖昧和迷醉的意味。

    這一晚，文王喝了很多酒，只有醉眼朦朧中，才不介意懷中的是哪名女子。酒精的熱力作用下，總覺得她在他身邊，從未離開。

    在云夢的這些日子，佚妹都陪在楚文王身邊，她對他的傷勢再了解不過，因為他日日放縱，不是跟丹之姬狎昵在一起，就是終日喝得酩酊大醉。

    佚妹唯一一個可以隨時跟他說話的人，因為佚妹治愈楚文王的傷，又幫助楚文王成功騙如婳來楚國王宮，楚文王現(xiàn)在很信任佚妹。

    他獨自舉著酒樽，對著月影花影，一杯接著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見佚妹安靜坐在他的對面，眉宇間凝結(jié)憂色，覺得恍惚，這樣帶著憂色看他的人，除了母后，還有誰呢？他周圍的那些人，對他不是恐懼，就是有所祈求，像這樣擔(dān)憂他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你也喝一些吧，這是陳年的菊花釀，滋味甘醇，喝下去全身暖和?！?br/>
    有風(fēng)微微徐來，漾動著周圍的柳枝，吹面不寒，周圍的桃花迎風(fēng)吐蕊，雖然天氣還有一點涼，但實在沒必要以酒驅(qū)寒。

    佚妹苦笑，搖了搖頭：“醫(yī)師只能醫(yī)治身體，不能醫(yī)治人心，只是大王，怕是只能先醫(yī)好了心，才能治愈身體，佚妹無能，大王就聽我一句勸吧，不要恣意而為?！?br/>
    月光在楚文王的周身籠上一層清霜：“恣意而為？我?guī)讜r這樣，如果我要是恣意而為，我就會把媯?cè)鐙O關(guān)在云筱閣里，一輩子不讓她出來，又怎么會放她走。”

    佚妹眼睛盯著在風(fēng)中輕顫細(xì)弱的桃花花瓣，媯?cè)鐙O是他在心中怎樣百轉(zhuǎn)千回的一個名字，他說起時，總能看到臉上閃過一絲專注。

    “那只箭上居然帶毒，你說她該是什么樣的蛇蝎心腸，就那么希望我死么”！他的唇角蓄著一抹冰霜，“如果我死了，她會不會有些觸動，會不會背負(fù)愧疚，我對她那么好，她居然騙我？”

    佚妹想起如婳那日的眼淚，緩緩道：“如婳的心思沒法去猜，只是那日我見她的眼淚是真的。大王既然已經(jīng)放手，就在心里也放下吧，何苦糟踐自己的身子，打獵、女人、酒對大王療傷都沒有好處?！?br/>
    楚文王的眼睛只望向遠(yuǎn)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里什么都沒有。

    佚妹沉默一下，鼓起勇氣道：“大王在療傷期間，可否離丹之姬遠(yuǎn)一些？”

    楚文王聲音低沉：“溫柔的女子，也是療傷的一劑良藥??！我真的受夠了那些個性太強(qiáng)的女子”。

    不用說，他說的受夠了的女子就是如婳。

    佚妹正尋思著再說些什么勸服他，只聽他說：“你說我為什么會喜歡媯?cè)鐙O，因為她的美貌，這天下美貌的女子比花還多。她的脾氣比我還壞，溫柔是全部裝出來的，除了會彈箜篌，什么都不會”。

    他似乎是說的忿忿，仔細(xì)聽來，傷感更大于氣惱。

    佚妹想了想道：“一匹烈馬和一匹溫順的馬，都是良駒，以大王的性子，恐怕要選擇烈馬，體會征服的快感。只是大王想過沒有，烈馬總有被征服的一天，變得溫順，那時候大王就會失了興致。如果結(jié)局注定是索然無味，大王現(xiàn)在就放手，把心思放在其它方面，豈不是自在！”

    楚文王輕笑幾聲：“也難為你想出這一大篇話勸我，我便依你，今日就不喝酒了，早些睡吧?！?br/>
    丹之姬低眉頷首，身姿楚楚，如春水一樣溫柔。輕啟朱唇：“聽聞大王喜聞箜篌之音，奴婢準(zhǔn)備了曲子，請大王欣賞”。

    楚文王本來眉心含笑看著她，聽她這樣說，神情一肅：“那就彈來聽聽?！?br/>
    她彈奏的是詩經(jīng)中的，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加三歲兮。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加三歲兮。

    素指纖纖在琴弦上飛舞，丹之姬的緋紅色衣衫在風(fēng)中輕舞，寬大的衣袖滑下來，露出皎潔的玉骨冰肌。周圍各種樹木淺綠色的枝葉交織出賞心悅目的背景，美人、美景如斯，也是人間樂事了。

    曲子彈得極好，一詠三嘆，如相思之人的嗚咽。

    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這首曲子撩撥，目光所及之處，明媚春光正濃。佚妹想起了荀璨，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不經(jīng)意超楚文王看過去，只見一片陰翳從他的眉心向眼角擴(kuò)展，極短的時間，滿臉遍布陰云。

    想必是曲子勾起了楚文王的思念之情。佚妹暗想，這丹之姬徒有美貌，著實是不夠聰明，不知道箜篌的故事也就罷了，何苦選這首曲子。

    佚妹忙向丹之姬使眼色，只見她正彈的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旁人的神情。

    楚文王臉上的怒意像火焰一般，“嚯”的一聲站起，高大的身軀憑風(fēng)而立，大步流星，直奔丹之姬走過去。

    還未等大家反應(yīng)過來，箜篌已經(jīng)被他“哐當(dāng)”一聲掀翻在地，“蹦蹦”，琴弦生生撞斷了兩根。

    “以后不許任何人彈箜篌”，冷冷丟下這一句，棄眾人而去。

    丹之姬又驚恐又尷尬，開始的時候雙手舉在空中，仍保持著彈奏的姿勢，后來身子一軟，滑倒在地。

    佚妹趕忙追隨楚文王而去，無奈他腳步太快，小步跑也未攆上。找到他時，他正執(zhí)一柄寒光寶劍，在那片桃花林中，又劈，又看，又?jǐn)亍?br/>
    只見劍光亂閃，眼花繚亂，一樹樹桃花在他的盛怒之下，變得枝葉分離，七零八落。地上已經(jīng)鋪了厚厚一層粉紅桃花，有枝干間雜其中，如錦毯一般。

    他的憤怒如同火焰一般燃燒，已經(jīng)氣喘噓噓，仍揮劍不止。長劍所指，又有桃花零落如泥，花落紛紛如雨。

    他眼睛發(fā)紅，頭發(fā)凌亂，如被激怒的獅子一般，在桃花從中狂亂咆哮。直到累極，才停下來，劍尖插入泥土之中，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好端端的桃花林經(jīng)過這一陣摧殘，面目全非，荒涼無比。

    侍從一直在遠(yuǎn)遠(yuǎn)的不敢過來，直到他停下，才小跑過來聽命。

    “把這些桃樹砍了，一棵不留，”楚文王氣喘著吩咐。侍從領(lǐng)命，趕快著人去辦。

    丹之姬好像是被嚇到了，這幾天一直唯唯諾諾，不像以前媚眼勾人，邀寵承歡。佚妹看她的樣子，心有不忍，有心開解她幾句。后來想想，以色事人者，不會看人臉色，再多說也無用，于是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