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是從女皇的騎士那跑出來的？”埃斯托里爾已經(jīng)換下了睡衣，穿上了天藍色的長裙，小小的身軀顯得裙子有些寬大，下擺拖在地板上，被赤著的雙腳踩住。
“是的?！辈槔砉Ь椿貞?yīng)。
“那個女人，還真是不死心?！毙」媚锱欤鹨恢皇直?，隨著袖子的滑落露出白凈的手臂，往腦袋上的小角摸了摸。
“您的意思是......她要這個人類是為了找她那把手杖？”
“不然呢？總不會是去救她那個假死的兒子吧?！卑Ｋ雇欣餇栕旖且黄?，冷笑道，“那把手杖丟了，而死人永遠無法找到那把手杖，包括她。真是好算盤，還想再次奴役我們么?！?br/>
“如此的話，您為何要把那個人類放到夫人那去呢？我們直接逼迫他說出手杖所在不就行了？”
“我討厭跟人類打交道，而論折磨人類，我們兩個加起來也不如我那位‘母親’。”埃斯托里爾說到此處，想起了一些讓她不舒服的往事，厭惡地蹙了蹙眉，轉(zhuǎn)移話題道，”好了，你剛才說已經(jīng)搞定了那個騎士？“
“是的，守衛(wèi)們說......”
查理還未說完，只聽“咚”的一聲，兩人腦袋上響起劇烈的敲擊聲。
“不好啦！“驚慌失措的喊叫聲從洞府入口處傳來，一只羊頭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摔倒在地上。
“又活了，又活了！”
“什么又活了，把話說清楚點。”查理沉聲斥道。
“那個沒有頭的家伙又活了，而且，他連頭都有了?！把蝾^人急急忙忙說道。
“守衛(wèi)們呢？”
“他們都被那人抓起來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老頭子，連小孩子都有，沒想到......”
“滾蛋！”查理一腳把這個思緒亂飄的手下踢出了洞府，接著轉(zhuǎn)頭恭敬地對埃斯托里爾彎腰垂手，換上了一副羞愧的面容。
“算了，也不能怪你?！彼箘诺啬笾^上的羊角，在煩躁的時候她總習(xí)慣這樣。
“我去會會他?！?br/>
“大王，您是尊貴之身，怎么能去見那么低賤的東西?！?br/>
“尊貴之身？”埃斯托里爾低下頭，看著腳底下地板的縫隙，“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自欺欺人了?！?br/>
“我......”
“行了，你去夫人那里，我怕那瘋女人不知道分寸把那個人類給整死了。”
......
“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位同僚住在‘海市蜃樓’里?！眳窍莞诜端顾锟松砗笠嗖揭嘹叄跉庥行o精打采。
“嚴(yán)格來說不是住著，是躲著?！?br/>
“怎么可能有東西可以呆在‘海市蜃樓’里，那不是一種現(xiàn)象么。”
“只要成為現(xiàn)象的一部分，就沒有什么不可能。”范斯塔里克手扶著額頭，朝遠處眺望，晝夜交替的時刻，太陽正要落下，給干澀的沙漠披上一層紅紗。
“快要到了?！?br/>
吳陷停下腳步，與他一同遠望，心頭有些不解：“即使我們看到，人怎么可能進入那里。”
雙眸內(nèi)，是無邊無際的紅，浸透了遼闊的自然，虛空中，一座座亭臺樓閣漸漸浮現(xiàn)。
“的確，人不可能進去，所以......”范斯塔里克點點頭，看著遠方不可涉足的自然現(xiàn)象目光炯炯，“只能讓他出來了?！?br/>
他邊說著邊往后退，退到吳陷身后。
吳陷一臉疑惑地跟隨著轉(zhuǎn)頭，還未出口詢問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腳，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穩(wěn)住身形后一臉怒色：“你干嘛？”
“往那里跑，使徒大人?！狈端顾锟耸种高h處的奇景，臉上找不到半點羞愧的意思。
“你在說什么傻......”
“快跑！”又是一腳，“說那么多廢話干嘛。”
于是，吳陷邁開了步子，跑向海市蜃樓。
這一整件事都充斥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起因，莫名其妙的過程，或許還會有莫名其妙的結(jié)果，往后看一眼，還能看到范斯塔里克一臉催命般的神色似乎在嫌他跑太慢，往前頭看，海市蜃樓依然在那里，不知多遠多近，固定著永遠不變的距離。
范斯塔里克站在原地，滿意地看著吳陷越跑越遠，笑瞇瞇地開口：“老朋友，這么久不見了，你不想我么？”
他身邊的景物迅速改變，一眨眼便身處在一條空無一人的石板街上，正對面便是一座閣樓，二樓懸掛的牌匾上寫著“摘星樓”三字。
“你要給我看的所謂’希望‘，就是這么個蠢貨么？”陌生的聲音出現(xiàn)旁側(cè)，一個身穿錦袍，頭戴玉冠的男子出現(xiàn)在他身旁，與他并排。
“你該去問那對兄妹，不該問我?！狈端顾锟宋⑿Σ桓模?dāng)先朝閣樓走去，到了門口轉(zhuǎn)頭說道，“主人家，不請我這個客人去坐坐么？”
“請進吧。”
閣樓大門隨著他的話語豁然洞開，兩人一前一后走入閣樓，朝著二層而去。
“胡德，我的目的你應(yīng)該很清楚吧?！狈端顾锟俗叩娇看暗囊粡堊雷忧埃_一把凳子，先于主人坐下。
“你帶了一個活人過來，如果我還不知道那我也是個蠢貨了?！焙聦⒆郎弦恢惶沾杀f到客人面前，右手向虛空一握，一把茶壺出現(xiàn)于手中，站起身，朝杯中倒茶。
“那你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胡德?lián)u搖頭，”我不想?yún)⑴c?！?br/>
“是不想......還是不敢？”
“還請你做好客人的本分?！焙路€(wěn)穩(wěn)地倒上茶，平淡地回應(yīng)面前人話語中的機鋒。
“我只是提了個問題，不算是冒犯你吧？”范斯塔里克拿起茶杯，將熱茶往喉嚨里灌去。
一如過去的醇厚與甘甜。
雕欄玉砌，琴棋書畫茶，在堆砌美好和享受方面，這位同僚一直是個好手。
范斯塔里克砸了咂嘴，余味繞著舌尖爬行。
“比過去苦了點?！彼u價道，見胡德聽言瞇起眼睛，繼續(xù)說道，“要不你自己嘗嘗？”
停滯半晌，放下依舊在手中提著的茶壺，胡德?lián)u搖頭：“不必了。”
“看來你自己也清楚。依我看，你在幻境里躲了太久了，孤獨總是會改變一個人，不管他是什么。”
“你喝完了，就可以走了。”胡德向窗外望去。
永遠高升的太陽之下，外頭的亭臺樓閣泛著粼粼的反光，華麗得有些空洞。
“還有個小家伙沒喝到你的手藝呢，不覺得有些可惜么？”
聽言，胡德閉上眼睛，憤怒慢慢爬上眉梢，讓他變了副臉孔。
“你明明知道，我們是拒絕不了’使徒‘的?！彼笾澜?，極力壓低著聲音，“煉獄里已經(jīng)人滿為患了，我不像你，能夠這么心安理得地讓人去送死?！?br/>
“讓那位小王子從煉獄解放出來，就不會那么擠了?！?br/>
這一句話讓胡德的怒火到了最高值，錦袍上的金蛇刺繡更加猙獰。
他還是忍耐住了，憤怒坍塌下來，重新變回了淡然。
“你該走了。”他平靜地吐出字言。
“行吧?！狈端顾锟苏酒鹕?，朝樓下而去，站到階梯口時，停住了腳步。
“你有多久沒看星星了？”
問完這個問題，他再不駐足。
胡德低下頭，手里摩挲著茶杯，低聲自語。
“可外面，已經(jīng)沒有星星了......”
......
范斯塔里克走出敞開的大門，剛一踏上石板路，眼前景物便破碎了，他依舊站在之前的位置，站在今日的暮色中，遠方，吳陷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黑點，像是飛蛾撲向正要熄滅的火焰，然后不久后，在余光沉沒時，消失在原地。
“蠢貨，也有蠢貨的好處，聰明人，不會放過任何一種可能的，所謂的同情太過虛假。”
這里......是哪？
吳陷依舊維持著奔跑的姿勢，因眼前場景的變化沒有反應(yīng)過來，慣性讓他重重砸在面前的墻上。
他揉了揉腦袋，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景物，口中喃喃：”我怎么到了這里，我不該是在沙漠里么？“
幾乎沒有多余的色彩，眼前一片雪白，天花板，四周，以及那張病床。
病床上，一個病人閉著眼睛，蓋著白色的被子，穿著病號服無意識地仰躺在上頭，一根又一根的插管包圍著他。
吳陷挪到病床旁，在空隙中探出頭，張望病人的模樣，明明距離很近，卻只能看清那根伸進病人喉嚨的導(dǎo)管。
我認識他么？為什么這么熟悉？
他還未想明白，開門的聲音適時打斷了他，吳陷往門口張望，病房門拉開空隙，先走進的是一雙腳，穿著淡綠色的平底鞋子，慢慢走進病房，轉(zhuǎn)身輕輕把門關(guān)上。
他再往上頭看，越過簡樸的裙子和上衣，看向那張憔悴的臉。
“媽......媽?！辈恢獮楹?，看到這張臉，他的眼睛里，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滑下。
吳陷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朝著走入的女人大喊：“媽媽！”
他的母親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yīng)，而是悲憫地望著病床上的人，捂著嘴，忍耐著怮哭的沖動。
“我......來看你了，曉曉。”她說道。
他......他是誰？
吳陷聽到母親叫出自己的乳名，僵在了原地，機械地轉(zhuǎn)頭看向病床。
“媽媽！他是誰!”他向已站在病床邊的母親走去，伸手想搭母親的肩頭，卻像空氣般穿越，腳下失卻了平衡，撲到了病床上的人面前，腦袋湊近了病床上的人臉。
病床上，躺著的就是他自己。
胸口，血十字紋路上，紅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