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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60歲大媽的艷遇 葉藍離開的那天和往常很不相同葉

    葉藍離開的那天和往常很不相同。葉藍的離開是件很特殊很果決的事情?;蛟S會永遠釘在一個人、一些人的記憶里。仿佛那樣子還不夠。那是個糟透了的日子。有雨也有太陽。你看不見它。你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光線就在那里。而且亮得很。連雨也很狂暴。陽光如暴雨。

    而葉藍就在這狂暴的雨與陽光中,靜靜躺臥在公司二十八層大樓森暗的陰影下。身下血泊款款流散,亦如雨。

    不知道如果董翩料得到葉藍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離開,在相遇的最初,他還會不會如此輕狂草率,輕狂草率地去靠近她,以為她不過是他以往所交的那些女子,短暫相好過后,一些錢銀就可打發(fā)。

    而我必須說,葉藍的死與我無關。

    從東莞卜一回到廣州,公司里沸沸揚揚關于葉藍與董翩的緋聞就撲面而來,聚合離散,好不熱鬧。想不聽都不行。三位師兄的三八程度絲毫不亞于那些至愛小道消息的女職員,每天在辦公室一邊干活一邊津津樂道著這一段恩怨離合。

    或許亦不應該叫緋聞,緋聞是未經(jīng)證實的桃色事件,猜測多于親見,可葉藍與董翩相好的事情,卻是葉藍自己說出來的。我和三位師兄亦曾親眼所見。她甚至拿出董翩送給她的禮物四處示人作為她自以為這是一段真愛的證據(jù),諸多世界最頂極的奢侈品,以她一名人事部小文員不吃不喝攢十年也未必買得起:LV限量珍藏版手包;卡地亞滿鉆手鐲,最大一顆鉆足有兩卡拉;極品祖母綠配藍寶胸針……董翩對女人還真是出手闊綽大方。

    或許就是這些奢侈品害了她。讓她誤以為她得到的是整個世界的真愛,而其實這不過是董翩隨意拋灑的散碎銀兩與片刻溫存。

    這世界太多灰姑娘,太多夢想嫁給王子的灰姑娘,葉藍只是太過執(zhí)著,一旦夢想破碎,世界傾覆,她竟連承受夢醒時分的勇氣都沒有。希望之害人,莫過于此。

    可她如何可以如此,如此怯懦卻又如此勇敢?公司二十八層樓那么高,我偶爾站在HBJC研發(fā)小組十二層辦公室落地窗前向下片刻觀望都會覺得暈??只?,她卻可以上至頂層傾身一躍。在飛墮的瞬間,她是感到飛翔的快感還是極速下墜的絕望?

    而我只是記得,那一泊自她身下款款綻放四下散開的鮮血,在狂暴的陽光下靜靜折射著曼珠沙華的艷光。

    伯格曼說,“且讓我們試著思索一部擁有一個早晨和一個夜晚的電影,而非過渡時期的向往和掛慮?!?br/>
    到底董翩是怎樣終結(jié)他與葉藍的短暫糾纏在這個終結(jié)里他又是如何面對葉藍的絕望哀嚎我無從得知。這是董翩與葉藍的故事。而這故事已成為終篇。死者無聲再無從訴說。

    而生如董翩又如何訴說。

    再見到董翩已是秋天。

    我回到廣州公司的第一天。

    貌似他很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我。

    卻在中間再不曾出現(xiàn)。

    其間的這許多時間我一直在東莞廠部忙于調(diào)試DPCX—FZ1,及至終于調(diào)試成功已過中秋。這期間董翩沒再來過。他就像一個偶然誤入我眼簾的蝴蝶,在我視線中蹁躚片刻即遠遠飛逝,某一時我們配合默契的四手聯(lián)彈以及他優(yōu)雅慈藹的音樂家奶奶亦如蝴蝶夢逝。虛渺得我連想念都不能夠。因為太不真實那片刻相聚亦不具備可資想念的長度。

    或許每一個曾經(jīng)被董翩帶到他奶奶面前的女孩都是如此。

    待回到廣州又開始HBJC的調(diào)試工作。緊張而分秒必爭。一上午連水都沒喝一口。

    而我之所以無從想念在董翩奶奶家那一下午的暫短流連,有下意識的回避,亦是因為我對安諳的思念歷久彌深。思念那么滿,再無空隙承載其它。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初初我還能夠計算今天是我離開杭州的第幾第幾天,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這么久之后我已不再能夠算清這是我與安諳分開的第幾個日子。

    我甚至又像安諳去哈爾濱那段時日一樣,愈是想念愈是無從想念。他的眉眼他的笑,我努力想要從記憶深海中捋順看清他的模樣,可就是看不清楚。這令我無比恐慌。為什么我對人的臉的記憶如此易于遺忘?為什么我對人的臉的記憶不能像我對琴譜的記憶那樣,經(jīng)年累月即使從不碰觸溫習也不會忘?難道人的記憶真的有所謂飽和與選擇,一旦選擇了對某一種事物的記憶并至極致對另一種事物的記憶能力就會下降?

    在東莞廠部無法上網(wǎng),廠部離市區(qū)太遠我沒有時間亦沒有精力去到市區(qū)找一間網(wǎng)吧,我與安諳的聯(lián)絡只能是短信息和長途電話。這兩種聯(lián)絡方式令我很是沮喪,因為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寫的簡短文字,卻不能讓他發(fā)他的相片給我。如此每一次安諳問我老婆有沒有想我,我都會感到很是心虛。我想他,我想他這點毋庸置疑,可是我卻連他的樣子都想不起來。我怕安諳知道了這一點會抓狂,會鬧著要來,讓我看看他的臉。所以一經(jīng)回到廣州公司,打開電腦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點開MSN,給安諳留言道,發(fā)一張你的相片給我。想想又道,我想看看你現(xiàn)在瘦了還是胖了。

    如果這亦算謊言,那么好吧我承認我不由自主說了這樣一個謊。我無法解釋為什么我這么愛他卻總是記不住我愛的他的臉,如同我無法說清到底一個人的記憶力是不是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選擇與飽和。而如果一個人的記憶力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選擇與飽和為什么選擇的不是我愛的安諳。

    安諳的名字黑著。這些日子他亦很忙。他跟出版商簽了下一部書的合約,說好九月底交稿。他說他要趁我不在把今年乃至明年計劃要寫的字都寫好。然后等我回到杭州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干,只是好好陪我。

    說時他的聲音輕柔而充滿期待,他說,多么好,旖旖,到時我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好好愛你了。

    多么好。

    我如何可以不期待。

    桌上內(nèi)線電話驟然響起。我接起。電話那端一個聲音淡淡道,是我。旖旖,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我怔了一下。對聲音極為敏感的我的耳朵即使這嗓音我并未聽過太多亦分辨得出,轉(zhuǎn)眼看看埋頭干活的三位師兄,輕聲道,是你,對么?只是為了進一步確定。

    董翩嗯一聲,2616。說完掛斷電話。

    我只得放下手頭工作,退出MSN,不想我不在時安諳發(fā)來信息或照片給三位師兄看到。

    這間公司在這幢寫字樓共租有三層樓,十二,十六,二十六。二十六層是高管所在。長長走廊靜寂無人亦無聲。腳踩一雙破舊平底涼拖鞋我盡量放輕腳步挨間房號找過去,在走廊的最盡頭,是董翩的辦公室。

    秘書小姐看見我稍稍點頭,“程小姐。”算是招呼。隨即拿起內(nèi)線電話,“程小姐到了?!比缓蟆芭丁币宦暦畔码娫拰ξ业?,“程小姐,董總請你進去。”此時她望我的眼神如同望著一名新寵,董總的新寵,董總提出與葉藍分手后的又一新寵,眼底有了然有探究。令我渾身都不自在。只想轉(zhuǎn)身離開。

    可離開就能消彌秘書小姐此刻望我如望新寵的眼神嗎?

    我輕輕推開辦公室門。大班臺后董翩清澈目光靜靜迎望著我。一如那天我與他四手聯(lián)彈后他在我身畔凝視我的眼神。

    “東莞食堂的飯菜看來很不合你口味?!彼σ幌拢抑浪侵肝矣质萘?。

    我如何能不消瘦?工作壓力這么大,歸心似箭我只想盡快結(jié)束這里的一切無論是東莞還是廣州的工作回到杭州。而這似乎又與體質(zhì)有關。有人壓力愈大愈能吃愈愛胖,我則是吃再多也還是瘦。

    我淡淡笑笑。不知如何作答不如不答。

    “為什么不接電話?”他問。

    我繼續(xù)沉默。

    那天從他奶奶家回廠部途中,他就問過我這個問題。其時我訝異至極,問他何以有此一問?!拔掖蜻^很多次你房間電話,可你從來不接?!?br/>
    我恍然。原來那些半夜擾嚷致使我最終拔掉話機插頭的電話是他打來的。

    “我不知道是你。我以為是找你的?!蔽掖稹?br/>
    “我只是想問問你可還有什么別的需要。”他淡淡予以我一個解釋。

    我想起那些護膚品,內(nèi)外衣衫,還有女士用品,“謝謝你。買那些東西的錢你可以在我的薪水里扣掉?!彪m然明知這樣講有故作狷介之嫌我還是忍不住道。

    他淡淡一笑,果如我料道,“沒有必要?!鳖D一下他道,“就當你陪我奶奶的報酬好了。”

    而我以為這些對話過后他不會再打電話過來。

    我已告知他我再無其它需要。

    他又有什么再打電話來的必要呢?

    所以電話再響起我告訴自己那還是找他。仍是沒有接起。鈴聲吵至我無以逃避時,我一如既往拔掉插頭。卻沒想到,竟還是他。

    他對我的用心我不是不明白。如同他亦明白我。我知道他對我的興趣之所在,我年輕,我美,我懂音樂,鋼琴彈得雖遠遠不如他亦可與他默契地四手聯(lián)彈,如果我愿意作他的新寵我具備他對新寵的所有要求與條件。

    但也只是這些。也只能是這些。他不可能給我他的愛。他對我只有興趣而不可能有愛。這點我和他都很清楚。他對此沒有避諱。

    或許這就是所謂成功男人的套路。他說他已過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年紀。他像談一單生意研發(fā)一個新項目般把他所有意向與**擺上臺面,一點點遮掩的力氣都懶得花費。如果我可以接受我就接受。沒什么婉轉(zhuǎn)委蛇。比那個男人更直接更霸道。

    可我不接受。我有我的愛情歸屬我有我的愛人。這點他已知道。我以為他知道后不會再打電話給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還是打了電話給我。

    而即便我沒有安諳沒有我的愛情歸屬我也不可能允許自己成為一個興趣成為一個新寵。這點我以為我不說他亦能明白,既然他說他查過我的經(jīng)歷與背景——難道一個人的經(jīng)歷與背景不足以說明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么!

    那么他如何又再打那些電話給我?

    而他只是靜默,靜默而耐心等我予以一個解釋一個回答給他,我只得道,“我沒想到是你。”

    他仍不語。我只得再道,“你為我準備得這樣充足。我再沒什么需要。我以為你知道。所以沒想到?!比缤f一個繞口令。而在這如同繞口令的解釋中,聲音漸漸低至無力,我忽然看清了我一直以來回避的本心——其實,從董翩奶奶家回東莞廠部接待辦后,電話響起的一瞬,電話每次響起的一瞬,我都知道是他。

    我從來都知道。我只是不愿去想、去正視。

    太累。所有的不管是愛意還是興趣還是真誠的關心與善意只要不是來自安諳,都令我感到疲累。我自認我并不奢求。我自認我只要安諳。

    而在我底氣全無訥訥立于董翩審視目光下的心虛此刻,另一個我一直以來狠命壓制的意識浮出水面,仿佛與這一個我隔岸相望,遙遠,但清晰,清晰至我無可逃避。

    兩生花般的那另一個自己,兩生花般的那個我一直逃避的自己,那個自己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明明已有了自己的最愛,她害怕她明明告訴自己她愛安諳,卻仍忍不住會在另一個男人的注視下躑躅心動。

    人心之暗黑與貪婪多么可怕強大。

    而我以為的淡漠與清明以待,或許只是另一種逃避。

    很久,很久很久,當我在冷氣開得這樣足的董翩的辦公室里亦出透一身汗水的靜默很久以后,董翩收回他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幾可穿透我;在那目光下,我須動用我所有氣力武裝自己,尚且無把握是否能夠很好掩飾那兩生花般的另一個自己隔岸招搖的心。

    “HBJC系統(tǒng)調(diào)試大概多久可以完成?”靜默很久后他淡淡開口。

    我暗暗吁口長氣,暗暗感謝他如此轉(zhuǎn)換了話題,“順利的話十二月初就可以?!?br/>
    “嗯,結(jié)束后就可以回杭州跟男朋友相聚了?!彼尊屙犑种搁e閑叩著大班臺面。我不敢看他眼睛,只望著那手指。那手指曾經(jīng)與我的手指一起跳躍在佩卓夫無與倫比的八十八個黑白琴鍵上。彼時它們無比契合,親密如相伴多年。我卻知道,那只是一時一刻。任何它想都是妄念都是罪過。而妄念,人性惡之一種,不知饜足,不知珍視。明明已擁有很多,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到更多。

    妄念,我如何可以將之割絕裂斷?

    剛剛松的一口氣再次滯澀,雖然答案他我皆知,我卻仍選擇沉默。這可恥的沉默。我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鄙視自己。難道沉默就可以抹煞掉我已有男朋友的事實嗎?難道如果我沒有男朋友就可以接受他讓他愛我我亦可以愛他嗎?難道安諳對我的愛尚不足以令我遠離他的誘惑嗎?

    而誘惑,何以為誘惑?恐怕只是我的心在慢慢向他傾側(cè)。

    **之饕餮無厭,何以有滿足。何曾有滿足。

    “有沒有做過畢業(yè)后的打算?”他似乎并不指望我回答,繼轉(zhuǎn)話題口氣仍是淡淡地問道。

    “還沒想好?!蔽遗ζ綇托那榉诺Z氣道,“可能繼續(xù)念博士,也可能工作?!?br/>
    “如果我想請你來我公司你可會考慮?”

    “不?!蔽蚁攵疾幌耄谶@毫不猶疑中似在對自己下著決心,遠離妄念的決心,“我不想離杭州太遠。如果不是在杭州,我想也是在上海?!?br/>
    他好看的眉毛輕輕揚起,唇角亦抿起一抹淡笑,“因為男朋友?”

    “是的?!边@次我不再猶豫。決絕語氣如同明誓。

    “看到年輕人如此相愛,真好。”他淡淡重復一遍這句話,這句去他奶奶家途中他說過的話。

    我靜靜回望他,他看上去不過三十歲左右年紀,此刻望著我的眼神卻似歷過無盡滄桑,渺淡荒蕪,無波無瀾。我想起他與葉藍那夜相擁于保時捷開篷跑車里的情景,彼時他笑得那樣邪肆魔魅,難道僅僅是**而無一點點用心?可他的琴聲卻如斯干凈清澈。如果憑靠一段音樂真的能聽出演奏者的本心,他的琴聲給我的感覺并非如此寡絕清冷,斟破紅塵。難道是曾經(jīng)深愛如今無愛?哦不這種曾經(jīng)滄桑除卻巫山的爛俗猜測不要也罷!

    “希望你們的愛有始有終?!彼p輕一笑,分明是祝福在我卻如同一句咒詛,聽得我脊背一陣發(fā)涼,而他仍只淡笑道,“如果有一天不愛了,什么時候來這里都可以。”

    “謝謝。只是我想我不會?!奔词褂幸惶煳遗c安諳不愛了,我也不會來這里。直覺讓我遠離他。愈遠愈好。

    “不過你或許可以考慮去深造音樂?!彼酒鹕韽拇蟀嗯_后緩步來到我身前。我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身高,很高,靜靜站在我面前,垂目俯視我。臉上平靜而認真。

    對此我亦無從作答。在他奶奶家我曾鄭重允諾此生不會放棄音樂,但不表示我有資格與勇氣去選一家音樂院校進修。多可笑,哪家音樂院校會接受一名二十幾歲的工科生,即使我是碩研,有所謂天資,和扎實的基本功。況且,修完音樂后我老大不小又能干嘛?當音樂老師?像我母親那樣教一輩子纏夾不清的學生十指如何更好著力?

    “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彼曇羝降瓍s很鄭重。

    這算什么?利誘么?料知我不是物質(zhì)與金錢可以打動,就用我有可能最在意的打動我?

    我緩緩搖頭,“我并無此打算?!?br/>
    “旖旖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他笑得深一些,含笑的眼眸深望著我,笑容篤定而坦然。

    心里猶似巨石墜湖般波瀾狂起,大腦有片刻短路。他再靠近一些,口鼻中呼出的熱氣幾可吹拂我臉,靜靜俯視我。我卻突然平復下來。明白他何以厭倦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原來一切都挑破說清,確可省卻一番心思。沒有了遮擋猜度,要還是不要,是抑或不是,躲逃或者接受,都可以瞬間做出判斷與決定。迂迴婉轉(zhuǎn)如此費力費心,這樣直接未必不好。

    “你給我的感覺很奇怪?!蔽乙噙x擇坦白相告,“你與葉姐在一起時與你開會或在東莞廠部時以及跟我一起彈琴時給我的感覺在在都不一樣,我無法看清你?!?br/>
    他不語,靜靜聽我說下去。

    “而我想我只是好奇多一些。因為人們總想看清楚自己看不清的人與事?!蔽逸p聲道,“除此應該再無其他了?!?br/>
    “因為你自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他唇邊卷一抹淡笑,秀媚長目有深思有研判,“所以即使你沒有男朋友我與葉藍亦不曾被你看到甚至我當下再無別的女人你也不會接受我的對嗎?”

    “我想是的?!蔽依蠈嵒卮?,“你常常令我感到很恍惚。不知道哪一個是你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我想就是這種恍惚令我忍不住想靠近你。但不是愛。不會愛?!?br/>
    “可我真是對你很感興趣呢。”他清淺一笑,妖孽般誘惑,“我很好奇跟你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會是怎樣的感覺。你男朋友追到你想必很是落了一番氣力吧?”

    我不語。我不想跟他談起安諳以及與安諳的交往。心已如此,即使我仍堅信我愛安諳,但這對另一個男人的莫名心動如何就不是背叛?如果安諳亦如此對一個女生呢?我想我定會抓狂得遠遠離開絕不原諒。如此,若再妄言安諳,對安諳又是怎樣的折墮與輕侮?那與偷完情還與情人笑言伴侶床上表現(xiàn)如何如何的男或女有何二致?我并無那么無恥。雖然,我自覺我已經(jīng)很無恥。

    “話已至此,我想我不若再進一步說清楚,其實我剛剛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們不再相愛,你或許可以考慮做我的女人。”他手輕輕抬起我下巴,灼灼目光逼視我,此一刻他猶如一個魔鬼,語氣溫柔直言誘惑,“當然,現(xiàn)在做我女人也無妨。我并不介意你有男朋友?!?br/>
    怎樣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憤怒抑或羞辱?我想都不是。雖然他的話的確令我很生氣,生氣又意外,但更深切的我感到的卻是失望。音樂誤我吧。我以為能彈得出那樣清澈干凈琴聲的董翩即使外表再邪魅內(nèi)心或許有純良,怎樣都不該是這樣。音樂誤我啊。

    深深失望中我任他捏住我下巴如此近距離逼視我,“董總,女人在你難道只是有興趣的玩物?”

    他淺淺一笑,再靠近我一些,在他溫熱鼻息吹拂下我?guī)缀跤欣U械的疲弱,“總要先有興趣才能論及其他?!?br/>
    “董總,”我輕輕嘆息,“如果說我先還對你有好奇有喜歡,那么這以后,沒有了?!陛p輕掙開他,我向后退至離他一米遠,深吸一口氣,“董總,我以為你并不是這樣的人。你的琴聲那么干凈……你讓我,很失望。”

    他亦輕輕嘆口氣,“年輕人總是這樣。容易希望亦容易失望……總愛把事情想得無比完美,卻不明白,那不過是虛幻,不過是想象?!彼俅慰拷?,雙手撫住我肩,這雙曾與我四手聯(lián)彈《春天牧歌》的雙手,溫暖而有力,拇指輕輕揉撫我肩胛,帶起我陣陣戰(zhàn)栗。我不看他,目光落在他頸間衣扣,頷下兩粒扣子沒扣,微敞露出他白皙緊致肌膚和喉結(jié)——這樣美秀的男人倒有這樣突兀的喉結(jié)。耳邊是他輕輕吐出的熱氣,他聲音低至柔媚,帶絲絲嘲弄與戲謔,那嘲弄與戲謔下又似掩幾許倦然,“你跟你男朋友有做過愛嗎?”

    我悚然一驚。再沒想到他竟會有此一問。可他話中卻令我感不到一絲一毫淫褻,如同問我“吃飯了嗎”或“再彈一遍可好”般再平常沒有,豈止光明正大簡直理直氣壯。

    我卻無從回答。我接受不了他這樣直接。

    “我想,還沒,對吧?”他輕輕一笑。

    我索性放棄回答。由他自己說下去。

    “否則你不會這樣抗拒我的。”他亦看出我沉默決心,淡淡接口,“或許等你跟你男朋友再進一步以后就不會再這樣子矛盾猶豫了。人總是這樣??傄纫磺卸冀冶┲猎贌o遮擋與回旋余地后,才能見各自真心與真正所想?!?br/>
    “所謂幻滅,莫不過于此。旖旖,你還沒有真正開始。”他手移至我臉頰,輕輕撫摸,自眉至唇,而我在他的輕撫中滿心悲涼。

    于他所說我想我至此略有所懂。一旦有一天我與安諳真正在一起,身與心交契融合成為一體,我們還會像現(xiàn)在這么好嗎?漫漫地他會發(fā)現(xiàn)之前他沒發(fā)現(xiàn)的我的缺點,如同我亦會發(fā)現(xiàn)他并非完美。曾經(jīng)我可愛的節(jié)儉可能會成為摳門,摳門而吝嗇而不夠爽氣。他的出手豪爽亦有可能成為大手大腳的詬病。那時沒有了新鮮與激情,沒有了距離與神秘,柴米油鹽平淡歲月中我們是否還會像最初那樣彼此寬忍包容——優(yōu)點是優(yōu)點,缺點亦是特點。

    身體的無限靠近到底會帶來心的零距離還是漸行漸遠?

    而幻滅,肉身的極致快感過后心是否會覺得幻滅?一如董翩所言。

    我沒試過,我不知道。卻還是被董翩此刻如巫般魔魅言語一擊而中,而至沉沒。那是經(jīng)歷過后的通透與了然。如同奶奶那一篇《春天牧歌》,繁華過后,無盡蒼涼。能為我們所持有的莫不過是虛幻。

    可是此一時我忽想起安諳對我說過的話,于是輕輕對董翩道,“我男朋友曾經(jīng)對我說,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從不讓我們預知未來,所以我們才會滿懷希望堅持不懈,如果我們能預先知道前景如何,我們是不會有勇氣走過最初的階段的?!?br/>
    董翩輕輕一笑,“所以我說靈與肉的糾結(jié)不若先從肉身開始,之后任如何幻滅,也終有底限。如同從終點出發(fā)倒退向起點,窺得見結(jié)局,才不會盲目亦不會惶然。甚至還會收獲很多驚喜?!?br/>
    “董總,”我感到一絲焦燥與不耐。我不再想繼續(xù)這種談話,只想盡快離開,離開這間房間,離開這個男人,他所說的我不想辯駁,亦無從辯駁,各人有各人的積淀與感悟,他與我俱不同,再說下去毫無意義。世事如何,總要我按照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經(jīng)歷過才好,即使失望,即使幻滅,他這樣子強加予我他的想法抑或說經(jīng)驗算怎么回事?!澳@是在解釋您與葉姐的關系嗎?”我頗有點無賴意味地道。

    他絲毫不以為忤地清淺一笑,“我與葉藍如何需要解釋么?”向我再靠近一些,“旖旖是不是很介意這點呢?”

    我亦不想有隱瞞,“是的,我介意?!蔽姨ы币曀?,“我喜歡你始于跟你合奏那一曲,但我忽然發(fā)現(xiàn)那或許只是我的幻覺。而真相如何我已沒有興趣再追究?!蔽翌D了頓,費力搜羅我所想所感所欲言說的話,“董總,也許我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今天一席話,我可能還會繼續(xù)陷溺于你的琴聲所給我營造出的幻境,現(xiàn)在,卻不會了。我會停止我對你的喜歡與好奇。一心一意好好愛我的男朋友。只愛我的男朋友?!?br/>
    他靜靜笑了笑,眸光澄澈而璀璨,“如此,你對我是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了?如你所愿,我希望你能夠牽著愛情走進世界的黑暗,待你走出時,或許你對我,又是一番否定后的肯定?!?br/>
    我緩緩搖了搖頭,“不會的。董總。你不是我所想的樣子。我亦不是你所想的樣子。我們不會再有什么了,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蔽逸p輕嘆口氣,與他這一番談話令我心力交瘁,全程如在與兩生花般的那另一個自己奮力抗衡,如今答案揭曉,卻是兩敗俱傷,無論是隔岸偃旗息鼓的那一個還是此岸重又清明的這一個,兩個自己較量過后,都是一般地疲憊,與戚然。疲憊戚然中我低聲道,“請您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只想盡快完成這里的工作回到杭州。貴公司人事紛雜,我不想牽扯介入。”

    他靜默片刻,淡淡道,“好吧。我不會再打擾你了?!?br/>
    “謝謝你?!庇质且环聊?,沉默過后我終于問道,“奶奶,她還好么?”這是我卜進門就想問他的。那個老人令我由衷惦念。卻怕顯得太著意而未敢相問。如今什么都說清楚了,以后再不會有瓜葛和糾纏,他是董總,我是臨時工,這里的工作一經(jīng)結(jié)束,他自留于此,我自回杭州,從此更無再見可能與必要,那么最后問候一下那個柔慈的老人吧,為她曾那樣溫藹對我相望。

    “奶奶去比利時了?!彼坪鯖]想到我會問起奶奶,語氣中略帶意外,卻很平淡,“去參加一個音樂節(jié)。過些日子會回來?!?br/>
    我點點頭,想讓他幫我向奶奶帶一聲問候,話將出口卻又打住。何必呢?我并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更不想與他拖泥帶水,又何必如此溫情脈脈。如果一切的相遇相知到最后都終將歸于寂滅,那么此刻即使我對奶奶的關心確乎出自真心亦難免顯得矯情與曖昧。

    “沒什么事我回去工作了?!蔽逸p聲道,不等他回答轉(zhuǎn)身緩步向門邊走去。十幾步遠距離如逃離命運追索。走出去,關上門,就可以就此隔斷,再無牽系。

    在手將觸未觸上門柄之際,董翩在身后輕聲喚我,“旖旖。”我停步。未回頭。以為他會像狗血八點檔里常演那種爛橋段,走過來自后抱住我或挽留我,卻沒有,他只靜靜道,“旖旖,希望你能得著你想要的圓滿與成全?!?br/>
    我靜默片刻,低聲道,“謝謝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