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一陣陣的山呼海嘯，似乎為這在風(fēng)雨飄搖之中的帝國，注入了一針強(qiáng)心劑。
那熾熱且瘋狂的咆哮聲響徹了云霄，震蕩在一線天，并且夾雜著靈力，飄向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
遠(yuǎn)到了即使是長端帝他們這兒，也能聽到那狂熱的呼喊。
余鴻燾摘下黑色的面甲，臉上全是驚喜的表情。
“陛下！是援軍！應(yīng)該是援軍到了??！”
長端帝面無表情，但內(nèi)心復(fù)雜，唯有他知道，這根本不是援軍到了。
援軍，從一開始就不會有。
那聲聲的“吾皇萬歲”，說的不是自己，而是在為新皇搖旗吶喊。
臨陣換將，兵家大忌，又何況是江山易主呢？
曾經(jīng)他以為，自己對皇位無限留戀。因?yàn)楫?dāng)初的他，在面臨嬴瑩的父王起兵之時，竟然是有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怕自己萬一真的被拉下了至尊位。應(yīng)該說，這種想法，無可厚非。熟讀華夏史書的他知道，歷朝歷代，所有君王，無一例外，全都如此。
可是他是艽朝的君王啊，一個歷經(jīng)了千年的帝國之主！
他是天命所歸，他對華夏的所有明君雄主神交已久，可也從內(nèi)心深處不自覺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視角。
自己的疆域，本該比他們大得多，自己所要完成的成就，理應(yīng)超過所有的君王！
所以，自己又怎么能落了俗套？
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那些君王，哪怕再雄途霸業(yè)，目光深遠(yuǎn)，他們所謀的，也不過只有一世。
是，他們之中厲害的角色，可以送天下一個太平江山，持續(xù)數(shù)年，即使自己大行之后，也有一個朗朗乾坤，人民安居樂業(yè)，四海升平。
可是自己看問題的角度，要比他們高得多！
皇位這一世是朕的，下一世還是朕的！
所以，朕要做的，便是守衛(wèi)著這個帝國。
帝國在，皇位才在。
為此，朕就送你里院一顆皇帝的大好頭顱！
在這一刻，他突然有點(diǎn)兒理解明朝的崇禎皇帝那句“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
長端帝笑了笑，他沒有想到，他自命不凡雄才大略，沒有想到最后結(jié)局竟然是和這樣一個皇帝一樣。
也好，至少還是朕最喜歡的明朝。
朕和崇禎帝最不相同的是，朕非亡國之君，諸臣也非亡國之臣，上下臣工，勠力同心，披甲控弦，作戰(zhàn)勇猛。
非戰(zhàn)之過也。
氣運(yùn)不在我朝，便唯有以朕之性命，以及下一代君王的遺臭萬年，去為這即將被攔腰斬斷的國祚強(qiáng)行續(xù)命。
“燾哥，借朕一把槍?！?br/>
長端帝丟掉手中的黃鸝，這把整個艽朝唯一的一把魂槍，已經(jīng)斷裂，再也無用。
余鴻燾一愣，“燾哥”這個稱呼，自從長端帝登基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了。
他和長端帝同年，只是稍大幾個月，從小一塊兒長大。在他的思想中，忠君愛國四個字，只有前兩個。
嬴瑩根本不了解他，這樣一位驕傲的將軍，還和長端帝有著如此深厚的私人關(guān)系，又怎么可能在忠君和愛國之間出現(xiàn)矛盾的時候搖擺不定呢
他可以有疑惑，但他的行為不會有偏差。
“誠哥？”余鴻燾雖然有些不明就里，還是將自己的長槍遞了過去。
“燾哥，長端鐵騎當(dāng)中，如果你戰(zhàn)死了，誰能為將？”長端帝將槍挽了個漂亮的槍花。
“左右千牛不分上下……如果……”
“立刻選一個出來。不用太多分析，不相上下的話，就隨意吧。比如，看誰平時給你孝敬的銀子多？哈哈哈哈哈！”長端帝笑道。
“那就左千牛吧。他出過華夏，給我?guī)Я藥妆竞苡腥さ臅?，一直藏著，不敢給老婆……”
長端帝再次打斷了余鴻燾的話，道：“如此，咱哥倆也算都安排好了。其實(shí)我也打算選他，那幾本書，我也有，哈哈哈哈哈。而且，你老婆其實(shí)是知道的，皇后曾經(jīng)有一次詔誥命夫人，不小心說漏了嘴，只是你不知道罷了。長端鐵騎左千牛何在??？”
一名黑甲武士應(yīng)聲策馬出列，甕聲甕氣道：“末將徐兵在！”
長端鐵騎直視著對方，似乎那銳利的眼神能穿透面甲。
“告訴他，朕曾經(jīng)替他想過號，叫越勾，如果他自己還沒有起，那就用這個吧，如果他自己另有打算，就算了吧……”
左千牛將軍徐兵有些聽不懂，求助一般地看著自己的上司，然而余鴻燾似乎也是一臉茫然。
“長端鐵騎主帥余鴻燾！”
“末將在！”
“可愿隨朕戰(zhàn)死！”
“不愿！唯有此事，恕末將不能追隨陛下！如若戰(zhàn)死，必定是末將先行！”
“好！準(zhǔn)了！長端鐵騎，從即刻起，更名為越勾鐵騎。左千牛將軍徐兵，你就是新的主帥！現(xiàn)在，朕命令你，帶著越勾鐵騎和其余的騎兵，全速向一線天沖擊！朕和余將軍會拖住他們！那邊更需要你們?！遍L端帝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這支軍隊(duì)，歷史太過悠久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當(dāng)它更名的時候，只有一種可能！
“陛下??！”
長端帝笑道：“那么吃驚干什么？就算新皇繼位，我也依然是你們的陛下，太上皇沒聽過？”
但他那輕描淡寫的語氣，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附和。
艽朝從來沒有太上皇！
新皇繼位，只能是山崩之后！
這一下，余鴻燾算是有些回味過來了。
長端帝擺擺手，示意此事不用再議。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余鴻燾，道：“咱哥倆，再沖一回？”
“誠哥，你說了算?！庇帏櫊c抽出馬刀，將面甲重新帶了回去。
然而，當(dāng)他們調(diào)轉(zhuǎn)馬頭，重新面對里院的時候，身后的騎兵們卻紋絲不動，沒有一個人離去。
“都回去吧，朕沒那么容易被你們打動，腦子一熱，就帶著你們一同赴死。三百長端鐵騎，漢安血戰(zhàn)之后，就一直未能滿編，如今，也只剩下你們這不到兩百弟兄了?？刹灰屵@支千年的軍隊(duì)，斷了傳承，丟了番號！到時候，那個責(zé)任，可就不在朕，而在你了，徐將軍?！?br/>
“陛下性命都不要了，末將還怕這罵名？”
“可是朕不想讓他斷！”長端帝喝道。
一陣沉默，無人說話。
良久，徐兵道：“大將軍，現(xiàn)在這長端鐵騎是我說了算？”
余鴻燾知他打什么主意，道：“是，你說了算。但有三點(diǎn)，第一，我現(xiàn)在只是一介布衣，不用叫我大將軍。第二，長端鐵騎已經(jīng)成為過去，你是越勾鐵騎的主帥。第三，這支最驕傲的部隊(duì)，從不違抗陛下的旨意?！?br/>
徐兵笑道：“那就好辦了，部隊(duì)是好部隊(duì)，兄弟也都是好兄弟，可是我這個新任長官，卻是個刺兒頭，喜歡抗旨。陛下，不好意思，恕末將難以從命。要不殺了末將，要不撤了末將。不然的話，末將就只有一個選擇，帶兄弟們把陛下給綁回去了?！?br/>
長端帝沒有生氣，笑道：“徐將軍是想當(dāng)逃兵？”
“也不能這么說……末將會留下，以死謝罪?！?br/>
“右千牛何在?。俊遍L端帝喝道。
又是一名黑甲武士站了出來，可還沒等長端帝開口，他卻先說話了：“陛下，就算你撤了徐將軍，把我換上來，我也一樣。長端鐵騎叫了這么多年，習(xí)慣了，越勾這個名字，雖然陛下欽點(diǎn)，但我實(shí)在不喜歡?！?br/>
“新皇繼位，就都不聽話了啊……”長端帝用一種意興闌珊的語氣說道。
徐兵道：“陛下，不用故意這樣說話，我們不會上當(dāng)?shù)?。陛下，請成全末將的一點(diǎn)兒狂妄吧，我希望，如果有活下來的兄弟，將來可以給我的妻兒說，說我在最后，居然敢抗旨。我想，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厲害的事情了吧？”
“陛下，末將也想吹這個牛！”
“陛下，末將本沒有這個想法，但聽徐將軍一說，覺得很是動心！”
“陛下，末將也想抗旨！”
“陛下！別看余將軍是主帥，其實(shí)實(shí)力菜得很，咱長端鐵騎中，至少有五六個比他強(qiáng)，一起帶上唄？”
“陛下，請下旨，讓我等抗旨！”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一向紀(jì)律嚴(yán)明的長短鐵騎，此時竟然像一群烏合之眾一般，吵吵鬧鬧，失了體統(tǒng)。
這支素來沉默的軍隊(duì)，第一次變得話如此的多。
長端帝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仿佛自己就是一個幼兒園的老師，面對著一群不聽話的孩子，突然之間，束手無策了……
“燾哥……”
“誠哥，別看我。從我擔(dān)任長端鐵騎主帥那一天起，我就說過，是替你暫為管理這支部隊(duì)。治軍不嚴(yán)，有負(fù)你的囑托了?！?br/>
長端帝苦笑。
如果連余鴻燾都治軍不嚴(yán)，那整個艽朝的武官，就全部可以看做嬴瑩那種草包角色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這個侄女和對三皇子下的那道命令，搖了搖頭。
誰都沒有錯，誰都是魚肉。
長端帝努力地壓制著自己沸騰的熱血，有那么一刻，他都快動搖了。
他很開心，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高興。
這群士兵，此時就是他的兄弟。
他們并不是因?yàn)樗腔实?，才跟著他?br/>
而是那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的朝夕相伴換來的骨肉之情。
長者，優(yōu)也。端者，正也。
他們認(rèn)可這一代的長端二字，便會至死不渝地守在他身旁，追隨著他南征北戰(zhàn)，所向披靡。
但在最后的關(guān)頭，他還是抵抗住了那種燃燒一切的誘惑。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艽朝雖小，但他也見識過傾國舞姬，品過甘甜美酒，看過從華夏帶回來的名家書畫，拜讀過漢朝樂府唐詩宋詞。自然，他也從那悠久的歷史中隨著那些逝去的君王們共同經(jīng)歷過慷慨激昂心情澎湃。
“好了，不鬧了。你們冷酷了一輩子，莫要在這最后一戰(zhàn)中崩了人設(shè)，也別讓我走得鬧心。最后說一句，有你們在，我走了，也放心?！?br/>
長端帝說完，輕踢馬刺，對著余鴻燾揚(yáng)了揚(yáng)頭，兩匹馬兒便踩著小碎步緩步向前。
長端鐵騎瞬間便沉默了下來。
他們可以吵吵鬧鬧，可以鬧著要綁皇帝，要兵變，但真的長端帝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做了最后的交代后，他們才發(fā)現(xiàn)，未得軍令，不能擅動……
長端鐵騎，醫(yī)巫雙修，最低等級都是從五品，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們又如何不知道，此戰(zhàn)如果連陛下都覺得必敗，那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他們甚至連陛下做此安排的用意，現(xiàn)在都一清二楚了。
長端帝回頭望了一眼那群沉默的黑甲騎士，收回眼光，背著身子，搖了搖手，做了個再見的姿勢，道：“華夏人，就是這么道別的。以后都好好學(xué)，少喝酒，你們要是不爭氣，朕九泉之下，是會知道的。”
“不騙你，他們要是混得差，墮了朕名頭，朕真的會知道的?！?br/>
長端帝看著余鴻燾那狐疑的眼神，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懇切語氣說道。
余鴻燾聽他稱呼，知道最后一刻即將來臨，他們已經(jīng)敘完了舊，現(xiàn)在，身邊的就是艽朝的帝王，他自己就是帝王的親衛(wèi)隊(duì)長。
“能陪陛下走這最后一程，是草民的榮耀和福氣?！?br/>
“你這么一說，朕才發(fā)現(xiàn)，是有些不合適了。隨便點(diǎn)吧，封你個紅杏公吧。”
“紅杏公？陛下，這有點(diǎn)兒不好聽啊……”
“將就了。時院長，這一次，二對二，可敢應(yīng)否？”
時信德?lián)u搖頭，道：“你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里院仁慈，給你自裁的機(jī)會?！?br/>
長端帝大笑起來：“仁慈？是狂妄吧？”
時信德道：“畢竟是一代帝王，得有個體面的死法。既然你不愿意，我里院也不是付不起這個代價。我們的行事風(fēng)格，你該知曉，你們二人沖鋒，我們也會全力應(yīng)對。以多欺少，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思想負(fù)擔(dān)?！?br/>
“朕知道，這樣，史書上，對朕……也好寫一點(diǎn)。”
長端帝大喝一聲，提起長槍，便向著里院沖刺而去。
可就在這個時候，里院的后方傳來了一陣騷動。
無數(shù)的陰兵從里院自己所開的界門處沖了出來，殺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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