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應了么?”
“他倒是不想答應,但,他還有選擇的余地么?”
居高臨下站在斑駁的城墻上,我看著他的背影越變越小,最后隱沒在厚重的夜色里。
倒不是他真的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要他愿意放棄統(tǒng)治徐州的機會,犧牲自己的小命,其實他可以選擇不跟我合作。
“大哥不愧是大哥,”一旁的徐庶由衷贊道。“當初士元想出這個計策的時候,就算是元直,也覺得有些異想天開,沒想到還是讓大哥辦成了?!?br/>
我不置可否。龐統(tǒng)的計策之所以能夠如此水到渠成,其實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當我知道陳登竟也有這般心思的時候,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只能說是運氣好,事有湊巧罷了。
盡管并不如白日里太陽暴曬時燥熱與炎烈,但這個夜晚畢竟還是夏日的夜晚,微微揚起的風依然悶熱,就在站在城墻的這么一會,我的腦門上立刻就炙出了一層細汗。
“說起龐統(tǒng),好像今天都沒有看見他。”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城頭上仍然飄著“曹”字大旗的匡琦。“他人呢?”
跟陳登合作的意義,是為了瞞住曹操的耳目,不讓他知道江東軍已至,確保我們能夠安心當一只躲在螳螂身后的黃雀。做戲,就要有做戲的樣子,除了城頭的帥氣不撤,我們身上都穿著陳登提供的,曹軍的制式兵甲。
但匡琦確實是落在了我手中了,城中的百姓要瞞也瞞不住。入了夜,該宵禁的,還是得宵禁。
“士元去給大哥找投名狀去了。”徐庶的微笑看起來比龐統(tǒng)舒服多了。“聯(lián)合袁公的計策是他提的,他當然要從中奔走,保證策略的正確實施?,F(xiàn)在算算……士元應該在去往陽武的路上了?!?br/>
陽武,是一座黃河南岸的城池,也是從白馬和延津出兵許昌的必經(jīng)之路。根據(jù)賈詡傳回來的情報,盡管初戰(zhàn)折了顏良和文丑,但是仍然兵多將廣的袁紹還是通過了白馬和延津,進入了陽武。而曹操則選擇了退守官渡,看來是打算將兵力集中在這里,與那袁紹決一死戰(zhàn)了。
“干嘛一定要找那偽君子?”我不由自主一聲冷哼。
龐統(tǒng)去陽武,當然為了通過劉備,幫我和袁紹結(jié)盟。先不說他能否成功,理智上,我當然知道此次跟袁紹的結(jié)盟,對我來說是有莫大的好處的。問題是一想到中間人是那個劉備,我就渾身不舒服。
當然沒有人接話。徐庶在掩嘴偷笑,劉曄則扶額輕嘆,魯肅翻了個白眼,賈詡干脆直接白了我一眼。
是,答案不用說他們我自己也明白。劉備是天子在朝堂上親自承認的皇叔,身份尊貴,血統(tǒng)超然,更何況他還是去年的衣帶詔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諸侯可以拿來攻擊曹操的借口,就像被曹操挾持以號令天下的天子一樣。當然了,于公于私,他劉玄德也必須要把天子從曹操手中解救出來。
正因為劉備身體里的血,所以,直接去和袁紹提結(jié)盟跟找劉備是兩回事。前者就算成了也只不過是四世三公、坐擁青冀幽并的大諸侯袁紹的附庸;如果通過劉備的中介與袁紹結(jié)盟,江東軍就是同樣有志匡扶漢室的另一支義軍,至少地位與袁紹平等,而不是被統(tǒng)屬的關(guān)系——這對戰(zhàn)后的利益分配,相當重要。
所以就算心里再不爽,我還是同意龐統(tǒng)盡快趕赴陽武聯(lián)絡劉備。完全不考慮利益只憑個人喜惡行事,那是孫翊那種死小鬼才會干出來的事兒。
只是……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這種屈從現(xiàn)實的不得不違背本心的理智,真的能稱得上成熟嗎?
“需要去信給張昭大人,讓他安排人手過來接管嗎?”劉曄問。
“別瞎折騰了,這個條件我們的太守大人可沒答應?!蔽依湫??!八才挛壹俚婪ル桨??!?br/>
龐統(tǒng)的計策,是讓陳登給予方便,讓我們?nèi)ゴ虿懿伲⒔璩鰩鬃浅毓┪覀冎卫?,以確保萬一兵敗時,我軍有安然退兵的線路。以此為交換,江東入主許昌后,支持陳家領(lǐng)徐州牧。
前一個條件其實我們都沒有問題,既然我們各有所需,合作互惠互利,當然一拍即合,問題在于龐統(tǒng)在后面附加的條件。
陳登要的,是對徐州全境全面統(tǒng)治。也許對于曹操來說江東的實力的確弱得不行,但比起兵力都被曹操抽調(diào)一空的徐州來說,不知道強了多少倍。雖然只是借用幾座城池看起來似乎并沒有什么影響,但陳登可不是史書上那個愚蠢的白癡虞國國君,沒有人規(guī)定,東西借了就一定要還啊。
我并不知道龐統(tǒng)有沒有這個心思,但不管他有沒有,都不妨礙我有這個心思。憑什么我拼命想要拿到的東西,幾句話一說就要平白讓給別人?。?br/>
“有些話,元龍就坦白說了吧。非是元龍不愿意相借,幾座城池而已,將軍若想要,元龍就是送與將軍又何妨?”陰暗的單人牢房里,陳登的微笑有點冷?!芭轮慌抡娴搅四欠N時候,這幾座城池元龍拿不回來不說,陳家全家老小的性命也要就此送掉了?!?br/>
“……”
“其實將軍提出這個條件,無非是不信任元龍而已。”陳登的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冷靜得像是一塊冰冷的寒鐵?!澳敲磳④娡瑯右矂e怪元龍,為自己保留一些后路了?!?br/>
“這么說,他只答應給我們留下城池的城門?”魯肅的臉,糾成一顆核桃似的。
“……覺明,”劉曄瞪著我,但我仿佛聽見了他肚子里快要爆炸的笑聲。“你的信用,真是差得緊?!?br/>
娘的,所以怪我咯?
我揮揮手,示意我的這幾個同樣也累壞了的謀士可以去休息了。隨著他們相繼的拱手告辭離開,我也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雖然這次跟陳登的談判,我似乎并沒有占到便宜,但我卻沒有半點挫敗的感覺。一是因為術(shù)業(yè)有專攻,玩心眼我玩不過這些齷齪腌臜的變態(tài)很正常;二是因為……我確認了一件事。
如果這次跟我的結(jié)盟,是陳登單純只是為了脫身而不得不為的虛與委蛇,他大可不必這么認真,與我錙銖必較寸步不讓。而一旦他是真心站在我這邊,就算這次對許昌的偷襲失敗了,我們倒也不至于萬劫不復……畢竟曹操的多疑天下皆知,只要江東軍能夠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官渡或者的戰(zhàn)場,就足以引起曹操的懷疑,陳登想抽身,只怕沒那么容易。
沒有江東在身后支撐,他陳登就算坐上了徐州牧的位置,也挺不了多久。
雖然陳登并沒有具體說怎么奪取徐州,但我到底還是能猜出幾分。當官其實跟當兵差不多,征服那些驕兵悍將固然是要靠威望,但統(tǒng)兵只需要虎符就可以了。徐州牧也有徐州牧的綬印,只要陳登能搶到這玩意,在曹操打敗袁紹、重新以漢室的名義任命新的徐州牧前,他就是獨一無二的徐州牧。
也許陳登自己有徐徐圖之的計劃,但現(xiàn)在情況有變了。陳登如果想要在徐州牧的位子上坐得穩(wěn),就得協(xié)助我,盡快干掉曹操。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安排了高順帶著“陷陣營”冒充匡琦敗兵“護送”陳登回下邳求援,助他一臂之力。徐州的能戰(zhàn)之兵本就不多,又在匡琦之戰(zhàn)里折了不少,即便那些世家還募有一些私兵,至少也能支撐到我們的支援了。
睜開眼,我這才發(fā)現(xiàn)劉曄原來還沒有走。
“有事?”老實說他真的嚇了我一跳,你當知道那種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個人來的那種見鬼了的感覺。真的是見鬼了。
“我覺得,雖然龐統(tǒng)的計策非常不錯,但陳登始終并非絕對可信之人,我們不能一點后招都不留?!眲媳感π?,說道:“匡琦,得留一個人?!?br/>
“話是這么說沒錯,”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想過,劉曄的意思,也已經(jīng)很明顯了。“但也不一定得是你來留下吧?”
我確實是不太樂意他留下來,一方面是我的人手不夠。陸遜被我以“協(xié)助處理事務”的名義留在了周瑜身邊;賈詡雖然也隨軍出征,但迫于監(jiān)軍的身份,他也只能隱在幕后,為我出謀劃策;高順和魏延各有軍職,劉曄如果留在匡琦,軍中一應的內(nèi)政要務就又要擔在魯子敬一個人身上了。
另一方面,劉曄想要留下來的原因,我多少也能猜到一點。這次出征玲綺并沒有吵著鬧著要跟著一起來,反而愿意乖乖呆在吳縣令我頗為意外,同時也是求之不得??磥碜訐P這家伙……是不想離玲綺那丫頭太遠了。
唉,雖然對于玲綺跟子揚的事我是蠻樂見其成的,但公私不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子揚并不否認對玲綺小姐的私心,但這回子揚自請留守,卻是為將軍著想。”像是看出了我內(nèi)心所想,劉曄緩緩說道:“如果是按照出征前每城必克的計劃,子揚的確是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但現(xiàn)在情勢有變,我們也應該改弦更張。有了陳登的配合,我們固然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徐州,只是……他畢竟不是一個靠得住的合作伙伴,雖說他已承諾會在我軍進軍路線上留下幾個城門供我們支使,但誰也不敢保證他不會有其它的籌謀。我們必須在徐州內(nèi),有一個可以自由支配的城池。”
我摸著下巴沉吟,一時間并沒有說話。
“再者說,就算陳登不在背后使絆子,從吳縣到許昌的路也太長,我們也需要在途中尋找一個城池,中轉(zhuǎn)糧草、軍械、兵員、情報等等等等,”劉曄微笑。“跨過了漢水的匡琦,剛剛好?!?br/>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還是那句話,”我盯著劉子揚。“這些事,并不一定非得你去做吧?”
“當然讓元直去做也可以,”劉曄失笑?!氨緛硭痪褪悄愕男〉懿皇菃??他的能力你應該很清楚吧?!?br/>
我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沒錯,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確定龐統(tǒng)和徐庶都是以前在水鏡府學習的時候我的師弟,然而……先不說我失憶的事,那都已經(jīng)是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現(xiàn)在他們的能力成長到了什么地步見鬼了我自己心里都沒底。聯(lián)合袁紹的計策算是龐統(tǒng)初露的崢嶸,但徐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