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安全起見，李小生給郭四做完針灸，安頓了一下，謝絕了他們的挽留，便急匆匆往回趕路了。本書最新免費(fèi)章節(jié)請?jiān)L問。一路上幾乎看不見一個行人，進(jìn)入了那條溝里，更是連個牲畜都看不見，甚至連個鳥啼鼠鳴的聲音都聽不到，死一樣的寂靜。平時不感覺到有什么害怕，而今天越發(fā)感到脊梁骨涼嗖嗖的，深怕突然從不注意的地方竄出幾個人來，在你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大棒雨點(diǎn)般落在你的身上頭上，然后他們揚(yáng)長而去，你昏了過去，凍上一夜就再也沒醒過來，真是好可怕啊！他一邊奮力推著自行車，一邊給自己壯膽。冬天天短，還不到四點(diǎn)鐘，太陽已低低掛在西南的天邊，從溝底看，就像山坡頂上放了個大火球，高高低低的樹木拖著長長的影子，把本來就被枯蒿亂石堆積成極不平坦的溝底勾勒得斑斑駁駁，眼花繚亂，使人不由的想起《西游記》里妖氣彌漫的幽谷深淵，真讓人毛骨悚然！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一步步艱難地穿過了那道溝，上了梁的時候已是大汗淋漓了。當(dāng)然今天不冷，穿得又厚，加上費(fèi)勁，出點(diǎn)汗也在所難免，更重要的是心里緊張，相當(dāng)一部分是冷汗。他脫下皮帽，用手絹擦了擦被汗水浸濕的頭發(fā)，苦苦地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哎，氣勢如牛，原來你李小生如此膽小如鼠啊！”然后跨上自行車大聲地唱起來，“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br/>
回到家的時候，他餓得兩眼只冒金花，是啊，還是早晨吃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咋能不餓！二粉見狀，趕緊張羅飯菜，不大會功夫就端上來了。李小生脫掉鞋子端坐在熱炕頭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口飯菜，感覺不餓了，然后又覺得好像缺點(diǎn)什么，就停下了筷子說，“給我來點(diǎn)酒吧，好幾天沒喝了?！?br/>
于是二粉又趕緊從柜子里拿出喝剩的那半瓶二鍋頭，遞給他。就這樣，他一邊吃飯一邊喝酒，半瓶酒不一會兒就喝了個底朝天。然后，樂滋滋地朝后挪了挪，靠著被朵發(fā)笑。
二粉看到他的樣子感覺有點(diǎn)奇怪，于是就問，“遇上啥好事了??？”
“要說好事嘛，真的還有一點(diǎn)！”李小生想了想說，“一件是我今天平安無事，險象環(huán)生；另一件是我給大楞看上了一個對象，我覺得他們挺班配的?！?br/>
“聽不懂你說啥呢，什么平安無事的，難道遇上狼了還是土匪了，怪嚇人的?。 倍鄄灰詾槿坏卣f，“你今兒是咋了，把大楞也當(dāng)成個人看了！那也叫好事？誰給他做媳婦啊，除非是個瘋子！你不等于是害人嗎？以后還是少跟我說起他，免得惹人惡心！”
“哎呀二粉，你怎么這樣說話呢？咱們家用過人家大楞多少回了，人不能沒有良心?。 崩钚∩鷳崙嵅黄降卣f，“咱們都是窮人出身，不能這樣看不起大楞?。〈罄阋彩莻€人啊，沒缺胳膊沒少腿，他怎么就不能娶媳婦了？我看要是有個女人管教住，他個好男人?。 ?br/>
二粉對此很不感興趣，就不吱聲干活去了?？粗鄣膽B(tài)度，李小生琢磨了起來，大楞在女人們眼里就是這樣一個形象嗎？是不是女人們普遍都討厭他，有這種男人嗎？是啊，李小生怎么就突然想著給人做媒呢？這可是頭一回啊，一點(diǎn)經(jīng)驗(yàn)也沒有，所以要慎之又慎啊，別好心辦成了壞事，自己最后成了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所以先不能告訴大楞，等人家女方看過之后，覺得可以，然后再讓人家對他了解一個階段，直到一切都滿意了，再告訴他。
大楞啊大楞，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干這種事呢！李小生想著想著，嗓子里發(fā)出了輕輕的鼾聲。
打那天起，李小生假借自己膽小，每次到黑石頭溝，都要帶上大楞。時值寒冬臘月，大楞也沒有多少事可做，很樂意出去散散心。就這樣一連去了四五次，還曾在郭四家吃了飯，因此也就跟他們一家人熟悉了。大楞當(dāng)然不知道其中的奧妙，被蒙在鼓里，所以也就沒有什么拘束，該說就說該笑就笑，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憨態(tài)可掬實(shí)實(shí)在在的樣子，大家都也不討厭他。
李小生雖然心里有點(diǎn)矛盾，但還是很賣力，費(fèi)了許多口舌，也費(fèi)許多心計(jì)！你說，李小生是這種人嗎？自己家的事都懶得動腦子，怎么就干起了這個行當(dāng)來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不過，不管有意無意，他是答應(yīng)了人家的，既然如此那就應(yīng)該真心實(shí)意給人家辦到底，否則會讓人家覺得你不誠實(shí)，忽悠人，會嚴(yán)重?fù)p壞你的聲譽(yù)的。好在終于也有了眉目，功夫也算沒白下。
郭四老兩口都很滿意，只是大妮兒開始有點(diǎn)不大樂意，總覺得大楞長相有點(diǎn)寒磣，后來見面次數(shù)多了，也就慢慢看順了眼，只是他那傻不拉幾的樣子，日后能不能養(yǎng)家糊口，會不會心疼老婆，感到很不放心，不過她同意先處一處?？磥?，時機(jī)已經(jīng)成熟，于是李小生就正經(jīng)八百地和大楞談了這件事，大楞當(dāng)然滿心喜歡，一百個同意，并對李小生千恩萬謝，幾乎跪下磕頭了。最后，在李小生的安排下，大楞把大妮兒從娘家送回了自己家，他也就跟著住了下來。第二天，大妮兒看上去就像一朵剛開的花那樣喜色，大楞更是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從此兩個人就如膠似漆，形影不離了。
李小生總算長出了一口氣，但心里很快又被陰影籠罩著。如果說前階段時間對自身安全無憂的話，那是因?yàn)榇罄阏烊缬半S形，且別說大楞會不會打架，就他那塊頭，足可以讓一些小混混們望而卻步，退避三舍了。而如今，大楞不在身邊了，他們會不會伺機(jī)而動呢，因此，那根弦又開始繃緊了。不過，好在郭四的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以后只需要服藥就行，也就用不著每天去了，剩下的幾個病人都是臨村上下的，離得近路又好走，大可不必起早貪黑。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下哪路妖怪膽敢滋事！
就這樣，每天大早，二粉把熱騰騰的飯端上來，李小生吃得飽飽的然后出發(fā)，這時太陽已高照，路上行人不絕；做完治療，太陽才剛剛偏西，然后他就跨上自行車飛也似的往回趕，回到家里，二粉已把熱騰騰的飯菜又端了上來，而且還有酒。李小生坐在熱炕頭上，感到非常放松而開心，慢嚼細(xì)咽，不慌不忙地吃著喝著，不時還跟二粉說說話，開個玩笑，吃飽了喝足了，太陽也就落山了。
一天下午，和往常一樣，李小生回到家的時候太陽還高高掛在西天，他坐在熱炕頭上，一邊吃飯一邊和二粉聊著。當(dāng)然話題還是大楞和大妮兒的事，不管他如何自信地說這是件好事，但二粉始終不認(rèn)可，完全否定的態(tài)度，她甚至斷言他們肯定過不到頭，還說這是坑害了人家大妮兒，總之言談中始終對大楞沒有一點(diǎn)好感。
你說這怪不怪啊，李小生皺著眉頭盯著二粉半晌沒說出話來，難道這就叫世俗偏見嗎？為什么如此根深蒂固呢？李小生苦苦笑了笑，回頭朝窗外看，透過玻璃上厚厚的冰霜，發(fā)現(xiàn)大門外好像有兩個人影在晃動，并不停地晃動著鐵柵門。李小生的心不由地緊張了起來，會不會是揚(yáng)言要他腦袋的人找上門來了呢？于是，他拿起一塊布使勁擦了擦玻璃，由于冰霜太厚，依然看不清楚，只見那兩個人打開了大門，正慢悠悠地往里走，于是李小生趕緊跳下了地，同時說了聲“你先別出去！”就從外屋的提袋里拿出了他的武器，躡手躡腳地透過門縫往外瞅。
瞅著瞅著，李小生不由地笑了，然后他打開了門，沖著那兩個人說，“哎呀，原來是你們兩啊，嚇了我一跳！”
進(jìn)來的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大楞和大妮兒。只見大楞頭戴一頂嶄新的黃軍帽，身穿藍(lán)的確良中山服上衣，黃綠色軍褲，腳蹬一雙白底黑面松緊口布鞋，臉也洗得干干凈凈，顯得特別精神；而大妮兒身穿藍(lán)底紅點(diǎn)人造棉上衣，黑色凡爾丁褲子，黑呢子面小底鞋，脖子上還圍著一塊蔥花綠頭巾，襯托得臉膛更加紅彤彤的。
大楞手里還拎著點(diǎn)東西，兩個紙包和一瓶酒，看來是送禮來了。
李小生趕緊把他們讓進(jìn)屋，熱情地說“我還正愁著沒人陪我喝酒呢，都上炕坐吧。”
一再催促下，大楞兩口子不好意思地上了炕。坐定之后，大楞臉紅脖子粗地說，“小生兄弟，我和大妮兒領(lǐng)結(jié)婚證了，嘿嘿！”
“這么快??？”李小生開玩笑地說，“怎么也不跟我這媒人商量商量，你們就自作主張了，??？”
“嘿嘿！”大楞不好意思地說，“給你添的麻煩夠多的了！小生兄弟啊，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呢，給我爹看好了腰腿疼，又給我介紹了這么好個媳婦，我這輩子，就是下輩子也還不清你的大恩大德了。。。。。。”
“呵呵！不用你感謝我，那是你們兩有緣分，是天意?！崩钚∩吲d地說，“大楞啊，只要你能學(xué)會好好過日子，學(xué)會心疼老婆，我李小生就心滿意足了，也算我積德了！”
一直緊繃著臉的二粉此時也慢慢露出了笑容，然后她抓住大妮兒的手，認(rèn)真端詳了起來，并熱情地說，“多好個媳婦啊，一看就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兒！大楞啊，你可要學(xué)好啊，要不這么好的媳婦嫁給你，你不覺得。。。。。?！笨吹嚼钚∩闪怂谎郏谑撬娃D(zhuǎn)了話題，“其實(shí)大楞是挺會掙錢的，以后掙錢可都得交給媳婦??！”
“是是是！”大楞脫下帽子使勁搔著剛剃了的光頭說，“以后，我一定學(xué)好，好好勞動，好好掙錢，好好過日子，好好心疼老婆。我定會做出個樣兒來的，要不然真是對不起小生兄弟的，還有你，二粉妹子，我也要徹底改變在你眼里的壞形象，嘿嘿！”
“行了行了，大楞本來就挺好的，哪里有壞形象??！”李小生拿過兩只酒盅，放在他們兩口子面前，斟滿酒說，“來，就等于為你們賀喜了，我們兩口子恭賀你們，祝你們美滿幸福，白頭到老！”
大家干了杯，然后又是大楞兩口子回敬，就這樣你敬我，我敬你，頻頻地舉杯，場面愈來愈熱烈了起來。尤其大楞漲紅著臉，顯得特別興奮，話也說得最多。他說，和大妮兒商量過了，他們決定把家安在鄧家屯便于照顧單身多病的父親，還說準(zhǔn)備把房子翻修一下。。。。。。說到這里，然后就環(huán)顧了一下屋子又接著說，“小生兄弟啊，你這房子的確是該翻修一下了，別的我?guī)筒涣四?，可我有力氣?！比缓笸蝗挥滞Ａ讼聛?，臉色顯得有點(diǎn)難堪，似乎很羞愧的樣子。然后就下了地，像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低著頭說，“小生兄弟啊，今天大楞我喝酒了，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說，就是沒勇氣，沒膽量?。∥覍?shí)在憋得難受啊，我都快憋瘋了啊！小生兄弟啊，你可能沒想到吧？我做了一件很對不起你的事，害得你們兩口子吵架，害得你們到如今還住著破房子，我該死啊。。。。。?！?br/>
他的話說得大家都莫名其妙了，這是怎么回事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話從何說起了。而大楞依然低著頭，漲紅著臉，眼里還掉下了幾滴淚珠。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說啊！”李小生急切地說，“多大點(diǎn)事，也不至于下了地，還低著頭，流著淚啊！”
大楞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大家，結(jié)巴著說，“我，我，我。。。。。。哎呀！小生，二粉，還有我媳婦大妮兒，我要是說出來，你們。。。。?！?br/>
“啊呀，別吞吞吐吐了！就是殺了人也大不了抵條命！”李小生瞪大著眼睛盯著大楞說，“說吧，即便真的犯了什么錯，敢說出來，就說明你有改正錯誤的決心和勇氣，人們會覺得你很誠實(shí)，會更喜歡你的。說吧！”
“那我就說了??！”大楞額頭上淌著汗水，結(jié)巴著說，“小生兄弟啊，你，你的。。。那塊手表。。。是我偷走的。。。。。。”
“什么？”李小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同樣吃驚的二粉，半晌沒說出話來。這時的大楞就像怕挨打一樣直往后退，然后費(fèi)了很大勁才從衣兜里取出一個布包，用顫抖的手放在李小生跟前說，“我一天也沒敢戴，就一直這樣包著。。。。。。小生兄弟啊，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愛一塊手表！雖然我大楞不爭氣，可我這一輩子就做了這一回賊啊。。。。。?！?br/>
李小生拿起那個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手表，反復(fù)地端詳了起來，然后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手表啊手表，你差點(diǎn)把我給搞垮了。唉！其實(shí)這算個什么呀，不就是這么個小鐵塊，為什么會讓那么多人動心呢？”然后又朝大楞招招手說，“上來，上來！”大楞膽怯地上了炕，又挨著李小生坐了下來。這時李小生很從容地笑了笑說，“大楞啊，事情都過去這么長時間了，我把這事早已忘了。說實(shí)在話，當(dāng)時對我的打擊真的很大??！你想想，我那么愛一塊手表，省吃儉用地?cái)€錢，足足兩年時間才攢夠了錢。我戴著它多風(fēng)光啊，多開心?。】墒?，沒過半年卻丟了，丟得是那么的離奇，簡直讓人不可思議。為此我們兩口子吵架，猜疑，我也像丟了魂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呵呵，我懷疑過好多人，唯獨(dú)沒懷疑過你大楞。那陣子，我也成了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成了笑柄。。。。。。大楞啊，對于這快手表失而復(fù)得我一點(diǎn)也不激動，真的！因?yàn)樵谖业男睦?，另一塊手表早已取代了它的位置，而這快手表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彌足珍貴啊。今天，我不會責(zé)備你的，反而被你的誠實(shí)和敢于承認(rèn)錯誤的勇氣所感動了。大楞啊，既然你那么愛手表，又費(fèi)了那么大的功夫得到了它，我就不要了，你就光明正大地戴上吧，就等于兄弟我送你的結(jié)婚禮物?！?br/>
“那怎么成！”大楞不停地擦著額頭上那不斷滲出的密匝匝的汗珠，哆嗦地說，“我知道，是我害的你又買了一塊，把修房子的錢也花掉了，還編造說小偷又把表給送回了，這分明是在包庇小偷！小生兄弟，你讓我戴上，我就戴上了，就等于我花錢買上了，而且用雙倍的錢。我會加緊掙錢，到明年開春，我就會還上你的錢，我也幫你把房子修一修。哎！小生兄弟啊，我真想讓你狠狠打我一頓呢，要不，我心里還是不好受??！”
“行了，大楞啊，我現(xiàn)在的日子好多了，掙上了工資，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錢呢？到時候，你能幫我出點(diǎn)力就行了！”李小生激動地舉起杯說，“難得你這么誠實(shí)，這輩子咱兩就是患難與共的親兄弟了，你看是不是??！來，兄弟我敬你一杯！”然后又在大楞耳邊低聲說，“大楞啊，你得給我講講，你到底是怎么從我的枕頭底下把表拿走的？又是怎么閂上門出去的？”然后又大聲對大家說，“這件事誰也不要說出去啊！只有咱們兩家子人知道，絕對保密，聽清了嗎？”
大楞長出了一口氣，掏出手絹使勁地擦了擦臉說，“總算把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放下了，要不然我真的會瘋了的！好吧，我就講講是如何從你的枕頭底下把表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