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決定去潁汌和重山匯合,第二日一大早我們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盡早出發(fā)。房里只有我和秀秀兩個。我一邊忙活,一邊囑咐秀秀記得帶哪些重要的物品。
她有一聲沒一聲地應(yīng)著,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我沒很在意,仍是自顧埋頭。
不知何時,她懷里包袱行至我的跟前,囁嚅道,“夫人,我,我,”我抬頭一看,她卻是淚眼汪汪。
我忙把她拉過來,問,“怎么了,好端端地哭什么???”
我一問,她的眼淚立馬就像斷線的珠子從臉上撲簌簌落了下來。
“秀秀不能陪夫人去潁汌了,”她哭著道,“我爹病了,病的很嚴重?!?br/>
聽到這里,我的心情亦很沉重,忙問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一個月了。當時我以為不是很嚴重,夫人這邊也需要我照顧,就一直拖著沒有回家。昨日,昨日忽然又接到哥哥的信,他說,他說,要是再不回去,恐怕,就見不上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了!”
我立馬感到一陣悲切,她微微顫抖的單薄的雙肩在我眼中瞬間模糊起來。
想起初次見到秀秀還是兩年前在凜風(fēng)寨上,當初以為她是阿禮搶來的,在山上那些日子,多虧了她的陪伴和無微不至的照顧。下山后,阿禮還是把她送到我身邊,我仍記得再次相見時,她緊張又欣喜的,亮晶晶的目光。
“秀秀,別哭了?!蔽逸p輕抱住她,像自己的妹妹一樣,“都怪我疏忽,竟然對此毫無察覺。”
我慢慢轉(zhuǎn)身,拿出一大筆銀子和首飾來塞到她手里,“來,拿著!”
秀秀驚慌地躲開,連聲道,“不不,秀秀不能要!”
“你這次回家,到處是用錢的地方?!蔽以囍忉尩?。
“可也用不了這么多,真的?!毙阈阌职盐彝屏嘶厝ァ?br/>
我便道,“傻丫頭,還有我給你備的嫁妝啊,只可惜,太倉促了。”
秀秀總算點頭,接著便又哭成了淚人,緊緊抓著我的手,“夫人!我就是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br/>
兩人抱著哭作一團。
隨后我便著人請了阿禮過來,向他說了原委,最后道,“阿禮,你去挑一匹快馬,派人護送秀秀回家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br/>
阿禮點頭道好,他轉(zhuǎn)身時,又擔(dān)憂道,“如果秀秀走了,這路上誰來照顧你呢?”
秀秀一聽,臉上又是一片愧疚,我便忙回道,“到時候再說吧,這倒不急?!?br/>
我送她出城,踏上馬背的那一刻,秀秀淚如泉涌,大喊道,“夫人,夫人保重!”
“秀秀保重!”我與她揮手作別,哽咽難言。馬兒踢腿,飛身前躍那一刻,我心想此生大概不復(fù)相見了。世間變幻,總歸一句話,相識容易,難料別離。
送走秀秀,我心緒煩亂,幾乎無心繼續(xù)收拾,旁的人也不敢來打擾,卻有一個叫九菱的女孩子闖了進來,掰著手指頭慢慢朝我走了過來。
“夫人,我叫九菱?!彼碜踊瘟嘶?,鼓著大大的眼睛向我介紹道。
我看了她一眼,無精打采道,“嗯,什么事?”
她遂大膽道,“我,想替阿秀,陪夫人去潁汌?!?br/>
我重新抬起頭來,朝她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模樣甚是姣美,一雙美麗的杏花眼格外靈動。識禮倒是很識禮,臉上也掛著尋常的丫頭該有的謙卑和恭順。不過她說話時卻是一副不會被拒絕的自信。
呵,似乎不是來求我的,而是來找我商量的,
大方。
我的腦子里立馬出現(xiàn)這兩個字。
“為什么?別人都怕去潁汌。”我招呼她到眼前來,示意她坐下。
她也不推辭,利索地而又規(guī)矩地坐下了,“多謝夫人。”
“她們不想去是因為家人都在安城,況且前方戰(zhàn)亂,難免擔(dān)心自身的安危。”她解釋道,“我沒有家人?!?br/>
“那戰(zhàn)火呢?你不怕么?”我便問道。
她便道,“天下大亂,有什么地方比跟在夫人身邊更安呢?”
她說得誠懇又坦蕩,我心中已有了答案,于是便隨口問了一句,“你在府上多久了?好像以前沒有見過你?”
九菱如實道,“我一直都待在后院,做著雜活兒,不常來前院,夫人自然也沒有什么機會見到我?!?br/>
我輕輕嗯了一聲,低下了頭,道,“聽你的口音,是從咸陽來的?”
“正是。夫人對此是有什么顧慮么?”她問道。
“那倒沒有,”我回道。
“那,夫人是否愿意收留我?”九菱遂追著問道。
我笑道,“如你方才所言,府上再沒有其他人愿意隨我去潁汌,現(xiàn)還有你自告奮勇,我該慶幸才是?!?br/>
“多謝夫人!九菱雖然做得未必有阿秀般好,但一定不會讓夫人后悔的?!彼_心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忽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便尷尬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便指了指角落道,“先把那個收起來吧?!?br/>
看著她歡快地賣力表現(xiàn)的背影,便又想起了秀秀,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阿禮對九菱似乎就不那么放心了,將她叫過去盤問了很久才放回來,我還擔(dān)心九菱會生氣,誰知她竟一點兒也不在意,反道,“這是樊將軍職責(zé)所在,我不過是把和夫人說過的話再如實說了一遍而已,他也沒有過分為難我。只是他這個人啊,一直板著臉,手里時刻握著刀,看著怪嚇人的。”
我聽了不覺好笑,“他平日不是這樣的,大概是故意裝著來嚇唬你呢。”
九菱撇嘴一笑道,“我不怕他,就是院里的小姐妹們見他都繞著走?!?br/>
我便把這話學(xué)給阿禮聽了,打趣他道,“你這哪是管家啊,分明就是仇家!”
阿禮叫苦道,“這叫不怒自威,不這樣攝不住人,你們不懂!”
我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就是不知道你發(fā)起怒來又是什么模樣,定是怒發(fā)沖冠,你說呢清愁?”
清愁咯咯笑道,“就是,樊哥哥,你這樣不好討姑娘喜歡的。”
阿禮哼了一句,“誰要討她們喜歡了?”接著忽朝清愁道,“誒,那啥胭脂膏子你還要不要了?”
清愁立馬湊上去追問道,“當然要啊,你買了嗎?”
“沒買?!卑⒍Y白了她一眼,道,“你今兒嘴巴這么厲害,以后都不買了!”
清愁便搖櫓似地拽著他的胳膊,央求道,“樊哥哥,我錯了還不行么?我發(fā)誓,下次姐姐再笑話你,我就裝啞巴,裝瞎子,絕不助紂為虐,你看行么?”
阿禮這才喜笑顏開,把清愁拉到自己身邊,朝我得意道,“成!給!”遂從懷里取出那胭脂膏子來塞到清愁手里。
“謝謝樊哥哥。明兒早起,我先回屋了!”清愁這丫頭撒氣腳丫子就跑不見影兒了。
待她走遠,阿禮便欣慰笑道,“這幾個月,清愁好了很多啊,越來越像從前的她了。”
我也點頭,道,“一切多虧了你,白天在軍營,晚上還要陪她到處去游玩,不然她怎么可能恢復(fù)得這么好?真是辛苦你了阿禮?!?br/>
“你又和我客氣。清愁也和我的妹妹一樣,看著她慢慢好起來,我和你一樣開心?!卑⒍Y道。
“夜深了,”我抬頭看西邊一輪滿月,光燦明亮,熠熠生輝,“還是早點休息吧,我先回屋了?!?br/>
他便喊了我一聲,臉上像憋足了一股氣,卻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便問道。
“我,我送你吧?!彼_口道。
“才幾步路。你快回去吧。”我笑了笑,便和他揮手,快速轉(zhuǎn)身離去了。
我不知道背后的他,手上拿了一盒一模一樣的胭脂膏子準備送我,卻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過了許多年,這胭脂膏子仍在他的案頭一角,靜靜地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