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龜背負行宮,剎那浮出水面。
龜身停在云中,仿佛一座高山矗立長空,黑影籠罩整片山林。
隨玄龜離水,湖底現(xiàn)出四個深坑,水位不斷下降,水草搖曳,魚群清晰可見。
兩道彩虹橫跨水面,似兩座七色拱橋,在湖心交錯而過,映照漫天霞光,絢爛奪目。
成群彩背湖魚躍出水面,張開魚鰭,擺動魚尾,縱身而起,意圖飛躍彩虹。
隨著魚群增多,湖中愈發(fā)熱鬧,水花四濺。
多數(shù)湖魚未能成功,距彩虹尚遠,便已落回水中。
僅有少數(shù)幾尾驚險掠過邊緣,鱗片瞬間染上金色,嘴邊長出兩條觸須,彷如傳說中的鯉魚躍龍門,遇風(fēng)化雨,躍過空中之門,便有望化成龍身。
一步之遙,即是天上地下,天差地別。
天降機緣,哪怕未能修得龍身,也可增加三百年壽數(shù),等候下一場造化。
“這六尾彩背倒是好運。”玄龜飛過彩虹,頭顱昂起,口中噴出一團靈氣,瞬間化成水霧。
躍過彩虹的幾條湖魚,爭先恐后飛出水面,沖進霧中。
不過數(shù)息,魚身已增長三倍,背鰭流動彩光,即使比不上玄龜一枚指甲,也可歸入靈獸之列,排在末尾。
水霧將要散去,玄龜又噴出一口靈力,將湖魚團團包裹。
見湖魚掙扎不出,方對李攸道:“尊者,這場機緣因您而生,因果當由您了結(jié)?!?br/>
“所以?”
“這幾尾彩背雖無大用,但活水凈流,聚攏水中靈氣,遠非尋常靈獸可比。時間長了,經(jīng)過點化,亦可化成蛟龍,為尊者清掃殿閣,打理靈池?!?br/>
聽到此言,李攸挑眉,不會是讓他收起這些魚?
“南宮本有一座靈池。”玄龜繼續(xù)道,“收起這些彩背,自可為靈池引水,重啟行宮法陣,助尊者尋找其他三座行宮。”
沉吟片刻,李攸被玄龜說服,站起身,將六尾湖魚盡數(shù)收進石玉。
湖心處,梧桐雙木正自入定,突感靈力波動,樹冠微動,果見靈云散開,六尾彩背從天而降,接連落入湖中,濺起好大水花。
陌生客闖入,先一步入住的兩尾鱗魚自然不滿。
受本能驅(qū)使,氣勢洶洶沖了過去。仗著身長,惡狠狠將彩背逼到湖邊。
啪!
躍過“龍門”的彩背豈是好惹,逼急了,張開背鰭,亮出一排尖刺,腹鰭好似兩桿-長——槍,勇猛迎上,同鱗魚戰(zhàn)在一處。
一方居冰湖百年,經(jīng)多番錘煉,身強體健,另一方剛得造化,數(shù)量占多,氣勢更盛。
互不相讓,八條魚打成一團。
湖中氣泡翻滾,如滾水沸騰。
梧桐雙木被連累,入定不成,桐木更斷掉兩條細根。
不知戰(zhàn)斗何時結(jié)束,無奈之下,梧桐雙木只能抽—出-根須,挪到另一座湖中。雖靈氣稍遜,至少安靜,適合修煉。
浮空山上,綠松展開樹冠,繼續(xù)煉化鯨王骸骨。
綠洲中鬧成一團,水面沖起數(shù)道氣柱,引得靈植顫動,靈云飛散,卻絲毫影響不到綠松。
堆積在樹下的蝎血金丹飛速減少,鯨骨被綠色靈力包裹,抽——出濁氣,恢復(fù)瑩白。
“只剩最后一塊?!?br/>
器靈浮出樹冠,凝出實體,將煉化的骸骨一一收攏,重新組成巨鯨模樣,自言自語道:“請尊者以靈力融入,即可大功告成!”
山鹿正啃食蝎鉗,白馬在綠洲邊緣尋找靈草,同樣對沸騰的湖水不屑一顧,視而不見。
這樣的小打小鬧,不必去管。
直到浮空山被靈云圍攏,一副鯨王骸骨逐漸成型,三者才停下動作,飛速奔至懸山下,以最快速度躲藏起來。
靈獸直覺告訴他們,鯨王骸骨一旦重組,必會引來天道注意,雷劫即將到來。
事實如三者所料,隨綠松動作,李攸亦嗅到一絲不尋常。以靈力溝通器靈,得知鯨骨將成,心驚更甚。
抬頭望去,空中已有烏云聚攏。這種景象,委實太過熟悉。和仙靈草相伴七百年,每經(jīng)百余載,都要遇上這么一遭。
猜到雷劫為何突至,李攸當機立斷,縱身躍下龜背,御風(fēng)飛向遠處。
烏云下,黑色身影恍如一只展翅大鵬。
“尊者?”
玄龜不解其意,立刻便要追來。
“不要過來,留在湖邊!”
李攸大喝一聲,止住玄龜動作,也不許靈狐上前。
云層越來越厚,似重兵壓境。
紫色閃電爬過云層,雷聲遲遲沒有響起,仿佛暴風(fēng)雨前最后的寧靜。
“小子!”鯨王飛在李攸身側(cè),高聲道,“放出鯨骨!”
“什么?”
李攸驚詫。
以他本意,是以自身相替,代鯨骨挨雷劈。比起骨頭架子,石頭總要結(jié)實許多。
鯨王卻不許他這么做。堅持要他放出鯨骨,不可任意行事。
“須知天地造化,禍福相依。”烏云越來越低,狂風(fēng)漸起,形勢愈發(fā)嚴峻,鯨王的聲音隨之一變,“不經(jīng)雷劫,不能為洞天福地之基!”
“可是……”
“我生于荒古,經(jīng)大小戰(zhàn)陣無數(shù),吞噬滅殺荒獸更無從計算。小小雷劫,算得了什么。”
鯨王高高飛起,藍色光球不斷膨脹,發(fā)出耀眼光芒,甚至壓過電光。
見李攸仍在遲疑,鯨王頭頂噴出兩道氣柱,聲如洪鐘,“小子,休要小看我!”
鯨王決意如此,綠松以靈力傳音,“尊者,如其所言,欲-成洞天福地,必將雷劫?!?br/>
“好吧?!?br/>
二比一,李攸不再堅持,卻沒馬上放出鯨骨,而是手捏法訣,祭出黑色靈傘。
傘面浮動暗金,邊緣不斷擴展。
耳邊隱隱傳來悶雷聲,鯨王焦急大叫:“小子,不要磨蹭,動作快些!”
李攸似無所聞,直到靈傘張至極限,連續(xù)打入三道靈力,穩(wěn)穩(wěn)護住鯨王靈識,方才祭出鯨骨。
鯨骨現(xiàn)世,如崩段琴弦。
閃電當空落下,雷聲瞬間-炸-響。
轟!
第一道閃電落在鯨首,亮起刺目火花。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閃電連續(xù)劈落,鯨骨發(fā)出鈍響,關(guān)節(jié)相互-撞——擊,似下一刻就要徹底散落。
見狀,李攸欲以靈力相助,不想被鯨王阻攔。
“不可妄動!”
留下四個字,藍色光球飛離靈傘,闖進電光,剎那融入骨骸。
速度極快,李攸甚至來不得阻攔。
隨鯨王靈識融入,鯨骨如活過來一般。
漆黑眼窩亮起藍色幽火,身軀舒展,鯨尾搖擺,頭頂噴出無形氣柱,徑直-撞—上電光。
轟!
第六道閃電落下,鯨骨被電光洗禮,關(guān)節(jié)緊密相連,不再發(fā)出鈍響。整副骸骨,自尾端開始發(fā)光。
轟!
第七道閃電落下,光芒由白轉(zhuǎn)藍,骨骸被藍光包裹,重現(xiàn)荒古巨獸身影。
轟!
第八道閃電落下,鯨王不閃不避,擺動尾鰭,轉(zhuǎn)動身軀,張開巨口,悍然沖向天際。
電光組成一張電網(wǎng),密密麻麻包圍鯨骨。
鯨王夷然自若,不懼分毫,眼中跳動藍色火光,等待最后一道劫雷。
見此一幕,李攸頓覺氣血翻涌,心潮澎湃。
七百年間,經(jīng)幾番雷劫,多只顧保命。從未曾深思,天降劫雷,除考驗修士境界,更是對心智的淬煉。
心智不堅者,如何能修成大道?
狂風(fēng)漸停,雷聲漸漸變小,閃電亦不再密集。
非是雷劫已過,而是積蓄力量,發(fā)出最后一擊。
鯨王表面鎮(zhèn)定,實際上,心已提到嗓子眼。
萬年未渡劫,連遭八道雷劈,不是易事。
能撐過第九道,神魂不散,他日重塑靈體,定然事半功倍。挺不過去的話……總之不會死,大不了再睡幾千年。
歸根結(jié)底,鯨王對李攸有信心。
這般福緣深厚之人,幾萬年難得一見。同他結(jié)上因果,不到了結(jié)之日,想死也難。
正當鯨王積聚靈力,打算最后一博時,李攸突然收起靈傘,飛身沖進電光。
鯨王被嚇了一跳,驚道:“小子,你這是做什么?!”
遠處觀望的玄龜靈狐同樣悚然,尊者發(fā)瘋了不成?
停在鯨王面前,李攸揚聲道:“百年未遇劫雷,甚是想念。你我作伴如何?”
伴隨話聲,黑發(fā)飛舞,笑意盈眸,一派灑然。
李尊者瀟灑,鯨王卻險些靈力盡散,從半空跌落。
聽說過結(jié)伴尋寶,同道修煉,真沒聽說過作伴挨雷劈。
難道困在荒古戰(zhàn)場太久,徹底同人世脫節(jié)?
沒有留給鯨王多少思考時間,第九道閃電轟然落下。
紫-紅色的電光擊落,方圓百里,皆籠罩在刺目光球之下,頓成一片焦土。
雷聲-炸-開,鯨王同李攸一并消失在電光中,不見蹤影。
“尊者!”
情急之下,玄龜不顧李攸先前所言,背負行宮,猛然沖向劫雷落下之處。
苦守千年,總算盼來陛下復(fù)生。若僅是曇花一現(xiàn),何必給它希望?
“如果陛下遭遇不測,玄大不能獨活!”
千年前不能助陛下脫險,亦不能守衛(wèi)陛下到最后,千年后,絕不能重蹈覆轍!
玄龜速度極快,靈狐則比玄龜更快。
赤-紅色——妖火狠狠—撞—上光柱,縱被電光壓制,耳際嗡鳴,也不退后半步。
“休想攔我!”
九尾豎起,火紅毛發(fā)根根直力。
狐眼閃動金光,沖不進電光,他絕不死心!
“吼!”
狐聲融入雷鳴,懸在靈狐頸上的蓮臺突然綻放,蓮-瓣-張開,重又合攏,將靈狐包裹其中,阻止他繼續(xù)-蠻-干。
“放開我!”
靈狐大叫,妖火狂燃,蓮臺紋絲不動。
“吼!”
狐尾燃起火光,赤-色-妖火竟隱隱多出幾縷淡金。
妖王殿中,妖王察覺蓮臺異動,不知靈狐發(fā)生何事,推算不出兒子現(xiàn)在哪里,急得團團轉(zhuǎn)。
轉(zhuǎn)多了,直接被妖后一巴掌拍飛。
“小九沒事。”
與妖王父子不同,妖后雖是九尾,卻非-赤-色-金眸,而是通體雪白,眼呈褐色。
一旦妖后生怒,狹長雙眼瞇起,從丈夫到兒子,沒有一個敢說不字。
“小九有福?!毖笃骋谎垩酰?,“蓮臺為我煉化,我比你更知小九狀況。安然度過此劫,又是一場大機緣?!?br/>
妖后之言,很快將得到證實。
蓮臺中,靈狐左沖右突,尋不到出路,牙關(guān)一咬,取出金豹牙,拼命祭煉妖火。
“老子一定要出去!”
蓮臺外,電光久久不散。
玄龜?shù)降妆褥`狐多出千載修為,勉強沖入其中,遍尋不到李攸蹤跡,正自著急,突見一座懸山自光中現(xiàn)形。
山體倒掛,頂端三座奇峰,似荒獸佇立。
山腰刻有一張云圖,正不斷流轉(zhuǎn),吸納電光,以玄龜直覺,似比劫雷更加恐怖。
懸山之上,覆蓋一座綠洲。草木蔥蘢,靈植遍地。
兩座大湖相對而生,梧桐雙木扎根湖中,根須蔓延,穿過綠洲,探入山腹。
云圖吸足電光,驟然亮起。
山頂石峰斷裂,巨石飛出,落到綠洲邊緣,延伸出一座石橋。橋上浮動靈光,如荒古巨獸掙脫束縛,揮動鋼爪,仰天咆哮。
玄龜正自詫異,行宮突生變故。
亭臺樓閣緩慢脫離龜背,向綠洲懸山飛去。伴隨一聲巨響,同石橋相連,與綠洲相接。
湖中亮起彩光,三尾彩背自光中浮起,展開背鰭,落入行宮靈池。
干涸千年之地,涌出涓涓細流。隨池水流動,細如發(fā)絲的靈力開始凝聚。
游廊槅窗轉(zhuǎn)動小型法陣,灰蒙蒙的廊柱現(xiàn)出亮色。
殿前丹陛逐級亮起,沉積千年的宮殿重新煥發(fā)光彩。
飛到近前,靈龜發(fā)現(xiàn),半座浮空山嵌入綠洲中心。
一株古木立在山頂,根須蔓延,同梧桐雙木結(jié)成靈陣,共為守山器靈。
李攸盤坐山下,雙目緊閉,黑色靈傘張開,金色氣柱直沖發(fā)頂。
不言、不動,仿佛同綠洲懸山融為一體。
劫雷被云圖化作靈力,以李攸為中心不斷聚攏,繼而擴散。
靈氣充溢氣海,助其進一步煉化鯨王骨骸,祭煉洞天福地。
“尊者……”
沒了負載千年的行宮,玄龜倍感失落。化成巴掌大小,落到綠洲邊緣,小心翼翼-探-頭,不敢上前。
最后一絲電光消失,綠洲、懸山、浮空山,結(jié)合鯨王骨骸,俱被融合祭煉。
是不是洞天福地……由于中途出現(xiàn)意外,綠松也無法判斷,究竟成沒成功。
以聚集靈氣推斷,應(yīng)不亞于洞天福地??善喑鲇媱澩庖徊糠?,想到種種可能,綠松表示,小老兒見識淺薄,沒有經(jīng)驗,不敢斷言。
好在洞府已成,借助云圖,橫-穿三界再無阻礙。
行宮雖是變數(shù),從另一個角度考慮,不失為一件好事。今后尋到另外三座行宮,皆可仿效行事,可省去許多麻煩。
“尊者?!?br/>
玄龜又叫一聲,李攸終于睜開雙眼。
四目相望,不待后者對前者大小表現(xiàn)詫異,頭頂再聚烏云。
鯨骨現(xiàn)世,尚要經(jīng)九天劫雷,李攸煉成洞府,更加一座行宮,不遭雷劈才怪。
望著云層,李攸很是淡定。甚至有閑暇抓過蓮臺,打入靈氣,助靈狐祭煉妖火。
洞府在手,鳥槍換炮,今非昔比。
愿意劈就劈吧,李尊者半點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