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宇清楚的記得，上一次他拜訪蔣廠長，被秘書死死的攔在了門外。而這一次，秘書看到他這一副落湯雞的樣子，眼睛都直了，都沒通報，說道：“蔣廠長在辦公室，你進去吧?！?br/>
    蔣廠長的辦公室，樂宇一共來過兩次，卻始終沒受到過他的接待，甚至人家正眼都沒看過他。

    這一次，蔣廠長依舊沒有抬頭，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

    看來這下雨天，工作比較悠閑。

    “蔣廠長，我是三擎重工的樂宇，我來問一下，咱們廠污水處理的那個項目……”

    樂宇話沒說完，蔣廠長臉色就瞬時陰沉起來。他早就跟秘書打過招呼了，怎么又把這傻小子放進來了？

    蔣廠長抬頭瞪他一眼，就想直接送客，卻沒想到，看到了一副令他吃驚的景象。

    樂宇頭發(fā)濕漉漉的，甚至還不時有雨水，順著耳邊流下；他的西裝在雨水浸泡下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劣質(zhì)品；他的褲子邋遢，一條褲管上還掛滿了黃泥；一雙黑色的皮鞋，已經(jīng)變成了暗黃色……

    蔣廠長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盯著樂宇看了兩秒。

    這是樂宇拜訪這幾次以來，第一次用正眼看他。

    樂宇知道他不喜多言，趕緊把產(chǎn)品說明書恭敬的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低聲道：“蔣廠長，這是我們產(chǎn)品的一些相關(guān)介紹，艾處長已經(jīng)看過了?！?br/>
    蔣廠長一眼就看到了艾處長蓋的那個大紅印章，心中不免訝異。

    老艾那個人，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

    “這畢竟是面向全社會的招標，廠里要服從招投標結(jié)果，沒辦法?！?br/>
    蔣廠長依舊不怒自威，卻語氣平和。

    樂宇也不拖沓，直接從公文包里把那份新的招標書遞了過去，說道：“蔣廠長，這是我們公司新的標書，在價格上做了新的讓步?！?br/>
    蔣廠長拿過標書，卻沒有翻看，用掌心拍了兩下，淡淡的道：“既然你們降價了，到時候我們再研究研究，你回去吧?！?br/>
    套話。

    敷衍。

    樂宇暗暗嘆了口氣，滿心失望。

    這種說話的語氣，他太了解了。

    找工作的時候，招聘單位都是用這口語氣說“你回去吧，有消息了我們會聯(lián)系你”。結(jié)果呢？幾乎就是死刑！

    樂宇有些落寞的離開了，心頭沒由得興出了幾分心酸。

    關(guān)于這個項目，他已經(jīng)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他不求名、不求利，他只是想對得起自己的本心，然后向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證明，我樂宇不比任何人差！

    這一刻，他想起了遠在東北小縣城的老爸老媽，他們還在鼓勵工作，努力攢錢給兒子買婚房娶媳婦用吧？

    他想起了在北寧打工時認識的王慧琳大姐，她現(xiàn)在正忙著輔導(dǎo)女兒考高中，或許……也有對自己在燕京美好未來的幾分期待吧？

    他想起了當(dāng)初一同離職的十九位工友，他們大都回了老家吧？也不知道生活的怎么樣，總會比自己現(xiàn)在的落魄要強吧？

    他想起了高高在上的女神夏夢，呵呵，這彼此間的差距好像越來越大了……

    驟雨未歇。

    冰涼的雨滴落在樂宇身上，他下意識的打了幾個冷顫，感到了幾分冰涼，亦有幾分絕望。

    有別人在的時候，他總是表現(xiàn)的很堅強、很倔強，可他到底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在孤身的時候，難免會有心傷。

    樂宇就覺得他已經(jīng)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如果這樣還不行，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的眼睛有些酸，但他不想哭。

    因為他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現(xiàn)在，他到底該何去何從？

    訂單沒有搶到，工作也沒了著落，甚至馬上還要面臨身無分文的下場。

    怎么辦？

    樂宇抱住雙頭，仰天一嘆。

    他努力奔波著、抗爭著那無常的命運，可生活呢？一次又一次的把他的心傷爛。

    樂宇，

    好難過。

    他本想去顏主任那里拜訪一次，感謝顏姐的無私的幫助，可現(xiàn)在的他，哪有這般心情？只能走在這漫天飛雨中，任憑沖刷。

    “嘀！嘀！”

    忽然，身后傳來了汽車喇叭聲，一扭頭，就見一輛黑色的別克從身邊駛來。

    樂宇趕緊讓開，卻發(fā)現(xiàn)這一側(cè)的車窗緩緩落下，里面?zhèn)鱽砹诉汉嚷暎骸吧宪?！?br/>
    樂宇揉了揉眼睛，湊到車窗旁，有些奇怪：“是我嗎？”

    司機笑道：“除了你還有誰？”

    樂宇一臉困惑。

    司機道：“我們領(lǐng)導(dǎo)讓我送你回去?！?br/>
    “哪個領(lǐng)導(dǎo)？我不認識?。俊睒酚罡用曰罅?。

    “我是蔣廠長的司機。蔣廠長讓我送你回去，你沒帶傘，這么大的雨也堵不到車?！?br/>
    樂宇連聲說：“謝謝，謝謝！”

    等樂宇上了車，司機又道：“蔣廠長看你在雨中，冒這么大的雨，對你很感動，所以特意讓我送你一程?！?br/>
    樂宇擠出了一個微笑，再次感謝。

    在擋風(fēng)玻璃上夾著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李銳陽”，應(yīng)該就是司機的名片了，樂宇就道：“真不好意思李哥，這大雨天還要麻煩你跑一趟?！?br/>
    李銳陽笑笑：“客氣了。對了，你去哪??？”

    樂宇嘆氣道：“汽車站吧，我直接回燕京了?！?br/>
    “去車站？”李銳陽有些訝異，“蔣廠長不是說你會留在九門市嗎？”

    樂宇一臉茫然，“什么時候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李銳陽訝然道：“那就怪了，蔣廠長說讓帶你去市里的賓館休息啊。”

    樂宇有些困惑，然后眼前瞬時就是一亮，驚喜道：“蔣廠長真是這么說的？”

    李銳陽道：“那還有假？剛給我打完電話！”

    “哈哈！哈哈！”

    樂宇控制不住，竟毫無形象的大笑起來。剛才心頭那種極度的委屈和傷心他都沒哭，這會兒竟笑著笑著流出了淚來。

    李銳陽都看傻了，“你……你沒事吧？”

    樂宇挺起了腰板，眼神炯炯，面色堂堂，雖說落湯雞的形象依舊狼狽，可這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zhì)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許……

    希望就在遠方。

    樂宇就覺得渾身輕松，哪怕工作沒了，哪怕資金沒了，那都沒有關(guān)系。因為在他的心頭，又編織起了一個奮斗的夢。

    事實證明，他努力了，他就能做到！

    ……

    雨是下午才停的。

    樂宇在市內(nèi)找了家小旅館住下，他在期待著什么。

    下午五點多，他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你好。”

    “是樂宇吧？我顏曉燕。”對面?zhèn)鱽淼氖莻€成熟女人的聲音。

    “顏曉燕？誰?。俊?br/>
    顏曉燕氣道：“連你顏姐都忘了？那兩條煙白給你了？”

    樂宇這才明白，原來這打電話的顏曉燕，就是大鵬水泥廠的顏主任，趕緊抱歉：“對不起，對不起，你看我這耳朵，連顏姐的聲音都沒聽出來，實在該死。”

    “少跟我貧?！鳖仌匝嘀棺∷?，“我問你個事，你今天是不是來我們廠了？”

    “呃……顏姐，你聽我解釋，當(dāng)時下了大雨，我身上淋得太透，就沒去你那。”

    顏曉燕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是不是把蔣廠長搞定了？”

    “??？”

    樂宇感覺自己聽錯了。

    “行了，咱們見面談吧，你在哪呢？我開車過去接你?！?br/>
    樂宇有些為難，“顏姐，我這不大方便啊，衣服都掛起來晾上了。”

    顏曉燕沉默了一下，說道：“我知道了，告訴我地址。”

    樂宇苦笑一聲，看來又要欠顏姐一個人情了。

    半個小時后，顏曉燕就臉色難看的敲開了房門，樂宇全身上下只穿著件小褲衩。

    顏曉燕皺眉道：“你就住這破地方？”

    “手頭不寬裕啊。”樂宇訕訕的說。

    顏曉燕不好多說什么，遞過去了一個大袋子，“這是我家他平時跑步的衣服，你湊合穿吧，對付一下，穿完咱們出去吃飯，憋在這破地方，像什么話？”

    “那怎么好意思？”

    顏曉燕好笑的看著他，“第一次見面就從我那拿走了好幾天煙，這會兒還跟我客氣上了？”

    樂宇撓撓頭，嘿嘿一笑，也不忌諱，拿出衣服就穿了起來。

    這是一套運動服，有些小，也能湊合了。

    出了小旅館，樂宇就跟著顏曉燕上了她那輛小奧拓車，這跟他上午坐過的商務(wù)別克自然不能比，可也足夠讓他羨慕了。

    “想吃點啥？”

    “隨意吧，呵呵，反正我也沒錢?！?br/>
    顏曉燕白他一眼，系好安全帶，駕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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