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貴駐足細聽,原來是王后要帶走野利遇乞的一位妻子——沒藏氏削發(fā)為尼。
守貴顧不得許多,趕緊跑上去硬生生給攔了下來,“王后對少奶奶有任何決斷,都務(wù)必等公子回來之后再做商議!”
王后認識這位是二哥身邊的親信,也聽說在二哥失蹤之后,他多次去尋未果,便多敬他三分?!拔疫@么做,就是為了二哥早日歸來。”王后也是懇切至極。
“公子生死未卜,守貴誓死都要護他家人周?!崩钍刭F仍不相讓。
“守貴哥,自小您便常伴二哥左右,我敬您如同敬二哥一般,長生天在上,我又何嘗不是為了讓哥哥早日歸來。沒藏黑云是二哥最心愛的女人,把她獻了佛祖,一佛門弟子換一俗家凡人,多了這份佛祖的保佑,二哥保準會平安歸來?!蓖鹾笳f著眼眶紅了。
李守貴雖不是佛教徒,但自小耳濡目染父親的生意經(jīng),心中便有了一物換一物的概念。如今也是思主心切,卻未曾注意眼前不是什么物品,而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王后與佛祖的這個交易看上去合情合理,便不顧沒藏黑云的哭喊,讓開身去,不再阻攔,竟是默許了王后帶走沒藏黑云。
在眾人離開,關(guān)門那一剎,沒藏黑云回頭看他的眼神讓他久久不能平靜,那是不是一種憎恨,或者絕望的眼神,而像是死神的眼睛,射得他打心底里不安。
從此以后,在牽掛二公子的同時,李守貴又終日懷著這份不安度日,整日無神,人也迅速的消瘦下去。
野利遇乞在冬至前夜歸來,李守貴欣喜不已,心中的兩塊石頭,終于落下一塊。待他一瞅到機會,便詳細向野利遇乞匯報了王后將沒藏黑云強行送至三香庵削發(fā)為尼一事。
野利遇乞聽罷大怒,立刻起身去了王宮。一來向昊王請安,二來也是對王后有責備之意。
然而,等野利遇乞從王宮回來之后,卻一直悶頭不語。李守貴催促他去接沒藏氏回家,他也無動于衷。催的緊了,他便煩躁。又待了一日,方才叫著守貴一起去了三香庵。
李守貴夾了夾胯下的馬背,加快了追趕野利遇乞的步伐,另一匹馬依舊緊隨其后。遠遠的,他只能看到這位劫后余生的二公子的背影,明明是迎著光奔去,身體卻是淹在黑暗里。
李守貴自認為二公子與他無話不談,然而此次歸來,尤其是從王宮歸來,二公子好像多了許多秘密。從三香庵出來,憑空又增加了幾分迷霧。
兩人雖然親近,但是李守貴懂得守本分,這不得不說是來自父親的智慧,所以他不管心中如何好奇,也并不上前追問,只是與野利遇乞保持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就那么跟著。
野利遇乞忽然勒馬停下,待到李守貴追上之后,打發(fā)他先回家去。
守貴答應(yīng),目送野利遇乞往城西去了,心下明了他的去處,便不再憂慮,徑直驅(qū)馬回了野利府。
與李守貴分別之后,野利遇乞策馬來至賀蘭山腳下的寺院。這寺院三年前便開工建設(shè),如今卻未建成已荒廢。近年元昊東征西伐,想必建寺的經(jīng)費都變成了軍費。雖然寺院中荒草叢生,但在院內(nèi)東隅卻有一處院子整理的干干凈凈,收拾的停停當當。
野利遇乞來到寺院直奔東院。進院喊了一聲“大哥!”便直奔屋內(nèi)。
只見這處庭院的前廳有幾位斯文青年,人人坐于矮桌前,桌上擺著厚厚的幾摞書籍。從相貌上看,這些青年人中有漢人,也有黨項人,但無疑例外的都留著黨項發(fā)式。
眾人見是大將軍野利遇乞,紛紛起身欲要行禮。然而野利遇乞略微頷首,并未駐足,直奔里面書房。
奔得屋內(nèi),只見一人背對門口立于桌前,手上拿著一張紙,上面寫有一字,而房間四壁,均懸掛有類似的紙,每張紙上僅有一字。這字看著眼熟,卻不認識,似漢字,卻又不是漢字。
從背影看,這人瘦削高挑,身上的袍子現(xiàn)在的綽綽有余,在身上晃晃蕩蕩。
“慌慌張張的,急什么?”那人轉(zhuǎn)身責備道,只見他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卻凸出來,顴骨很高,嘴闊額寬,典型的黨項人長相。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野利遇乞的親哥哥,野利任榮。野利任榮奉昊王之命,在漢字的基礎(chǔ)上,編制西夏自己的文字。
前一日,野利遇乞已向哥哥報過平安,便不啰嗦,掩了門,直奔主題。
“大哥追隨元昊已有幾年?”
“問這作甚?”
“難道大哥真的只甘心做元昊手下的一枚走卒?”
“怎么突然說這個?”
“以大哥的才學,難道大哥不想更進一步?”
“你這是什么意思?”
“大哥莫要裝糊涂……”
“二弟,你今天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跑到我這里來說這番胡話?”
“大哥,憑著咱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統(tǒng)西夏,不是難事?!?br/>
“你在說什么?”
“大哥自然知道我在說什么!”野利遇乞手上做了一個斬殺的姿勢。
“?。 币袄螛s大駭?!岸埽阈菀獎舆@個念頭,我祖是跟隨繼遷王爺一起打下的西夏土地,才有我輩的榮華富貴,還有妹妹都蘭的王后之位……”
“就是因為我祖跟李繼遷一起打下的天下,卻為什么是由元昊統(tǒng)治?而我們卻只能為臣子?難道我野利家族卻又比他不如?”
“當然不是比他不如,而是各司其職。二弟,你千萬別做傻事?元昊生性多疑,你此番劫后余生,朝野上下必定有眾多議論者,你我身心坦蕩,即使他起疑也無妨,但倘若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必定是吃不到好果子的……”
“所以我更應(yīng)該先下手為強,不然,難道就等著任他宰割嗎?大哥的心意我已知曉。今日大哥若與我齊心,請就當我沒有來過。當然,你若要是去揭發(fā),我也沒有意見,死在親哥哥的手上,總比死在外人手上要好些。大哥,告辭了。”野利遇乞拱手告別,甚是凜然。
“二弟……二弟……”
待到野利任榮奔出寺院,野利遇乞已經(jīng)絕塵而去,真若從未來過一般,徒留揚起的塵沙在半空中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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