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進村門口的派出所的階梯前，陳力抱著雙臂不知道坐了多久。

    今天他本來應(yīng)該去工地的，哪有臨時工天天請假的道理，可陳力卻還是請了，因為宋小姐的信息就是讓他在這里等人，至于等誰，等到幾點鐘，她都沒有說。

    陳力無聊地翻看著手機，時不時地抬起頭看向四周，努力尋找著那些看起來像是他要等的人。

    因為坐得太久，雙腿都有些麻了，剛想起身活動活動，就突然聽見一道小女孩的聲音。

    “伯伯，你為什么會坐在派出所門口呀？”

    陳力起身的動作一頓，看向說話的女孩，她穿著紅裙子，扎著雙馬尾，兩個辮子上各綴著一個蝴蝶結(jié)，手里還拿著一個比她腦袋大一圈的彩色棉花糖。

    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陳力。

    陳力沒有孩子，自然也不可能有孫子，看著面前的女孩，莫名地覺得十分親切，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伯伯在等人?！?br/>
    “等誰呀？”女孩好奇地問，在她這個年紀，好奇是天性。

    “伯伯也不知道?！标惲φf。

    “那真是好奇怪的?！迸⒏闷媪恕?br/>
    “伯伯也覺得。”

    陳力笑了笑，覺得女孩臉生得很，而且看她打扮，家庭條件應(yīng)該不錯，按理說，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廣進村這個類似于城中村的地方，“小丫頭，你又為什么來這里玩呢？”

    “姐姐讓嬌嬌來的，說這里好玩，這里的確也很好玩，就是我想要暖洋洋的氣球，媽媽不讓，說是里面是氫氣，容易爆炸?！?br/>
    女孩臉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那的確很危險，不過伯伯知道有個地方賣的氣球是氦氣球，伯伯……”

    陳力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林嬌嬌！”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陳力一愣，抬頭看去，就見一對衣著不俗的夫妻往這邊走來，看樣子，應(yīng)該是女孩的父母，陳力盯著女孩父親的臉，有一瞬間的恍惚。

    “爸爸！”

    林嬌嬌邁著小短腿也跑向林水，小臉上絲毫看不出愧疚，反而十分熟練地抱住林水的大腿，也不知說了什么，抬手指向陳力這邊，林水也順著視線看過來。

    就看到了盯著自己發(fā)呆的陳力，林水眉頭一皺。

    “伯伯，這是我的爸爸和媽媽，伯伯，你剛剛說可以買氦氣球的地方在哪呀？”林嬌嬌問。

    然后看了看陳力，又看了看林水，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驚奇地咦了聲，“爸爸，這個伯伯的眼睛跟你長得好像呀?！?br/>
    這一句話，讓林水也愣了下，仔細看向面前男人五官。

    妻子也在旁邊附和了句，“的確挺像的?！?br/>
    陳力只覺得眼睛有些發(fā)燙，上下嘴皮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知道，宋小姐要他在這里等誰了。

    面前的男人，小女孩的父親，長著一張幾乎與陳力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唯一不同的是，兩人的眼睛，都和母親一樣。

    毋庸置疑，面前的男人，就是四十年前，陳力奮力去尋找，以為已經(jīng)死在那條河里的親弟弟。

    “伯伯，你怎么哭了呀？”

    林嬌嬌稚嫩帶著些疑惑的聲音響起。

    陳力回過神，看了眼面前的林水一家人，他們雖然穿著休閑，但依舊能看出衣服價格不菲，跟他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陳力對林嬌嬌笑了笑，目光中多了幾分長輩的慈愛，“沒什么，沙子進眼睛了?！彼酒鹕恚瑢θ诵α诵?，沒有說話，就好像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爸爸？”

    林嬌嬌轉(zhuǎn)頭看向林水，似乎有些奇怪。

    林水應(yīng)了聲，抬頭看著陳力的背影，站在原地沒動。

    陳力走進了警局，找到了那個小警察，然后將手機里的照片遞給小警察。

    這是宋小姐給他發(fā)來的，輪椅先生畫的那個男人的畫像。

    陳力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么多年，最后在命運的安排下來到了京城，遇見了宋泠，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弟弟，了卻了所有的心愿，只剩下了當年那件事。

    多年前，他對警察失去了信任，但這一次，他想，也許可以相信一次。

    “劉警官，我有一個多年前的案子，想跟您說?！?br/>
    ……

    等錄完口供，從警察局出來，已經(jīng)是兩個小時后的事了。

    陳力口中的殺人案跨度太長，已經(jīng)過了追訴期。

    “不過，我們會盡力去查證的，尤其是你手中的畫像，興許能成為關(guān)鍵性證據(jù)……”

    劉警官嚴肅認真地對陳力保證道。

    陳力回想起兩人的對話，唇角不自覺地勾起抹釋然的笑。

    視線下意識看向臺階處，那里早已經(jīng)沒有了那一家三口的身影，陳力眼里閃過一抹苦澀。

    就在陳力打算去看看工地還有沒有活可以干時，一道稚嫩的嗓音從身后傳來，“伯伯！”

    陳力一怔，慢慢回過頭，就見林嬌嬌站在不遠處，而她身后，是林水夫妻。

    林水臉色有些蒼白，眼圈有些紅，看向他的視線帶著些他看不懂的情緒。

    妻子有些擔憂地看了眼林水，“老公，沒事吧？”

    就在陳力進入警局不久后，林水突然說頭疼，一下子人都快站不穩(wěn)了，好在有路過的好心人幫忙把他扶進了車里，本來她都想打車帶林水去醫(yī)院了，林水卻拒絕了，說休息一下就好。

    就這樣，林水坐在車里休息了一個多小時，等再次睜開眼時，突然抱著林嬌嬌哭了起來，弄得林嬌嬌都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林水突然堅持要在門口等陳力。

    “伯伯，你還沒有告訴嬌嬌，安全氣球在哪里買呢。”林嬌嬌小跑到陳力身邊，仰起頭說道。

    陳力唇瓣動了動，“那……伯伯帶你去買好不好？”說完，還朝林水夫婦這邊看了眼，生怕他們把他當成拐賣小孩的壞人。

    林嬌嬌沒有猶豫點點頭，“好?！比缓髮χ惲堥_雙臂，“要伯伯抱?！?br/>
    陳力愣了下，看了眼林嬌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兩手在身上衣服擦了擦，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林嬌嬌抱了起來。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陳力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林嬌嬌不舒服，心里卻異常滿足。

    他看了眼林水夫妻，見他們沒有露出排斥或者厭惡的神情，這才松了口氣，抱著林嬌嬌往小吃街走去。

    林水夫妻跟在兩人身后，不遠不近。

    林水看著不遠處陳力笨拙地和林嬌嬌交流的模樣，眼圈不自覺地又開始泛紅，對著陳力的背影，無聲地喊了聲：

    “哥哥?！?br/>
    與陳力的見面，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林水塵封的記憶，那是林水五歲前的記憶。

    他記起了自己叫陳氣，母親為了救他死了，記起了他還有個哥哥。

    五歲的陳氣記著母親的話，在那個秋日的下午，沿著田埂一直跑一直跑，跑過了小溪、田野，來到了陌生的城市。

    因為年紀太小，又受到了巨大刺激，忘記了他跑過的田野，被好心人收養(yǎng)，成為了現(xiàn)在的林水。

    現(xiàn)在，他終于找回了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也找回了這個世界上，另一個與他有血脈親緣的人。

    林水看著和林嬌嬌相處越來越和諧的陳力，不自覺地勾起了唇，他知道陳力已經(jīng)認出了他，可卻不想與他們相認。

    不過沒關(guān)系，時間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