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伏牛山里有幾聲槍響。()
山雷默望著槍聲響起的那片山谷,“選擇有時候只能有一次。他選擇了死亡。再沒有恐懼了。愿他安息?!?br/>
陰色的天張在黑色山谷的上方。一棵光禿禿的小樹在亂石坡上佇立著,還剩下最后一片葉不知為什么沒有脫落,它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
伏牛山荒涼,盜賊出沒,人煙稀少。
還往西,去陜南。于是,那個常年奔走在豫陜邊界置辦貨物的小販就在紅二十五軍的戰(zhàn)史上,永遠留下了他的名字。他叫陳廷獻。
前面,**第60師控制了入陜大道,固若金湯。
后面,**第40師和“追剿”隊主力跟蹤而來。
貨郎陳廷獻給這支軍隊指了一條無人知曉的險路,貼著深山和峽谷,他帶著紅二十五軍進入了陜南的大山。魚游進了大海。
陜西省是楊虎城將軍的地盤。
將軍現(xiàn)在正忙。北有劉志丹的陜北紅軍要攻擊,南有在川陜的紅四方面軍要阻擋,西邊還有蔣介石的嫡系胡宗南暗中爭斗。區(qū)區(qū)紅二十五一時無暇顧及。就在不經(jīng)意之間,陜南驚現(xiàn)了幾小塊紅色根據(jù)地。那正是紅二十五所為。
在攻克洛南縣城那一仗,山雷黝黑的脖子上中了一槍。
他被抬進了山里。那里也有和大別山一樣高聳的瀑布和山峰。
密密的樹林。幾間土墻黑瓦的民房。狗奔跑在山道上。幾只白羊在青草坡上蠕動。
在簡陋的土屋里,在有兩片玻璃瓦片投下的天光的照射下,高醫(yī)官盯著山雷半睜半閉的眼睛,“醒了?”他揭開他脖子上的紗布,觀察一番,“就差韭菜葉那么點兒.......”他自語地說著,走向屋角,從笆簍里抓起一把枝枝葉葉的東西看看,“小岑,把這根葉洗干凈,搗爛,給他敷上。那邊口袋里還有嗎?”
昏迷了一天一夜。子彈洞穿了山雷的脖子,只差那么一丁點兒——用高醫(yī)官的話說,“韭菜葉那么寬點兒距離,”他就沒命了,據(jù)說那旁邊有根叫中樞神經(jīng)的東西。
屋里門邊站著位大媽,見山雷醒了,也走近床鋪前,“娃兒造孽喲?!鄙嚼椎牟菪撛诖策叄瑒偛疟桓哚t(yī)官不經(jīng)意踢了一腳,兩只離得遠遠的,有一只很頹敗地翻在那里。
大媽把很頹敗的那只翻了過來,和另一只緊挨著擺在了床下面靠里邊一點的地方。
一個小伙子攙扶著一個老頭,在透著亮光的門口站住了,“這里可是紅軍醫(yī)院?”他猶豫地問道。
屋里正好這會兒沒人,只有說不出話的山雷躺在那里。他用放在床沿的手掌做了個手勢:進來,這里是。
兩人進屋來,小伙子把老頭安頓在長條木凳上坐好,說了聲:
“爸,等著,我找去?!?br/>
高醫(yī)官背著一大笆簍枝枝葉葉的東西和那小伙子進了屋。老頭身上披著件滿是補丁的破棉襖,見來了人,慢慢扭動著想要起身,破襖掉在了地上。
“你快坐著吧。”
高醫(yī)官放下笆簍,快步走到老頭背后,拾起棉襖遞給站在身后的小伙子,又揭開老頭后背的衣服仔細看了一陣,背上有個碗口大的醬紅色的癰,“疼啊,又發(fā)冷又發(fā)燒,衣服也穿不得,遭罪喲!去年秋天開始……”老頭哼哼唧唧地,又長嘆兩口氣。
“爸,你莫急,有高醫(yī)生給你看,能治好?!?br/>
高醫(yī)官問了情況,就去方桌邊寫了兩張方子:
內(nèi)服:半邊蓮二兩百花蛇草二兩攬核蓮五錢每日一至兩劑,水煎服。
外用:1.消炎散:三椏苦葉四兩側(cè)柏葉二兩鹽膚木二兩共研為細粉,用時加適量開水調(diào)勻,放入適量酒外敷。
2.消腫散:九里明潺槁葉各等量曬干研粉,用時以涼開水或鹽水調(diào)勻敷患處。
那個叫小岑的女看護包了藥出來,照方子上的用法給那小伙子細細地交代了。
“先用著,有什么情況再來看。”高醫(yī)官剛說完,門口又抬進來一副竹擔架。
“高醫(yī)生,又勞你費心了。”一個小伙子擦著滿頭的汗。
高醫(yī)官連忙起身。
“砍柴,遇著了豹子,他往樹上爬。也知道豹子會爬樹的,情急了,沒法子,……又往下跳,腿摔斷了,躺在地上用柴刀砍,幸虧我們有幾個人路過,……”小伙子講著驚險的故事。
高醫(yī)官和小岑給那人處理好被豹子抓破的傷口,把斷腿敷上藥,用兩塊木夾板固定了,才去桌邊寫方子。
大媽從外面端了碗白花花的東西進來,“我那白山羊下了崽兒,”大媽用羊奶喂山雷,羊奶從小木勺一點點滴進山雷那張不大的嘴里?!岸颊f他是神醫(yī)呢!”大媽說著高醫(yī)官。
那長癰的老漢又來看過兩次,后來竟痊愈了。開春后,老漢還來過一次,笆簍里面裝了好大幾塊肉,說是在山里打了頭野豬,送給傷員吃。高醫(yī)官堅持把錢放在老漢手里,老漢攤開滿是硬繭子的大黃手,顫巍巍地捧著大洋,半晌才出門去,走上了長滿青草的山坡。狗一路追著他,在山崗頂上緊張地看著他消失在山林里。
天不亮,高醫(yī)官就在房前那片松樹林子里練拳腳武藝,把片大刀耍得龍飛蛇舞,寒光閃爍。山雷硬著脖子早早地坐在門口觀看。高醫(yī)官舞弄一陣,就笑著把大刀往地上一插,“今天怎樣?”他擦著滿臉的汗。
“好著呢。你耍的是什么刀法?”
“這叫蓮花刀?!?br/>
有一天,他看出點門道來了。“醫(yī)官,我做你的徒兒?!?br/>
“你?”高醫(yī)官很驚詫,他指指脖子。
山雷無語。我有傷在身,可還是羨慕死了,醫(yī)官是真男人!
“它的旋轉(zhuǎn)要像蓮花一樣飽滿圓潤,手臂是花柄,傳遞著全身的氣韻,腿腳是鉆土的蓮藕,要穩(wěn)健……”高醫(yī)官練完一段,總要講解幾句,就從那天起。
山雷傷好歸隊時,大媽拿著兩雙黑布鞋塞在山雷手里,“娃兒,以后天冷了就穿布鞋。莫要光穿草鞋。”
他給高醫(yī)官留下一句話:“師父保重?!?br/>
龍山雷在清晨和月夜,獨自舞弄大刀。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終于再見到了師父是在半年后。
部隊在山邊駐扎下來休整幾天。放羊的老漢胡子顫顫地笑指松林深處,“去看看吧。”馬尾松簇擁著那座藥王廟。
石頭和滸生去看了都一臉迷惘,“山雷,去看看吧。”
廟里大殿上,一座塑像端坐在供臺上。穿灰軍衣,戴八角帽,帽上的五角星上了紅漆,香燭在下方映照著它。
進香的婦女雙手合十,虔誠地在蒲團上跪拜。山雷立在大殿外發(fā)呆。
“他是藥王顯靈,”一老僧人小聲地說道,他正手持念珠從廊下經(jīng)過,斷定這個年輕的士兵正處在困惑之中。
“他是誰?”
“他是紅軍里的高神醫(yī)。玉皇大帝召他回天上去了?!?br/>
在一次遭遇戰(zhàn)中高醫(yī)官陣亡。百姓無不慟哭惋惜,出資塑像供奉神醫(yī)。
他的墓就在圍墻外那片松樹林子里。高大的銀杏樹和松樹的枝椏伸進了那堵紅色的墻里。墓前石碑上赫然鐫刻著四個大字:紅軍老祖
風掀動著一堆紙錢的灰燼,它不時會斷裂出細小的幾片,飛揚起來,飄飄蕩蕩一會兒,隨后消失在明亮的天空。
“師父,你是天上的星宿?!你去了天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