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眼疾手快，從背后扶住了她。

    離滄海不動聲色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跡，看了穆玄一眼，淡淡說道：“方才說的那些事情，你自去安排便好；另外，離宮需要收拾一下，內(nèi)務(wù)總管的人選也要盡早定下?！?br/>
    穆玄微微一愣，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離滄海方才斬殺離北冥于當場，因此，此時正是她聲望最巔峰的時候——如穆玄所說，離國素來以強者為尊，在離國人眼中，一個殺伐凌厲的離滄海顯然比離北冥更合適國主的位置，而受傷吐血的離滄海則未必。

    這也是為何離滄海方才執(zhí)意不讓慕容插手。

    “那你現(xiàn)在？”

    “慕容的事情，恐怕還需要你解釋清楚?！彪x滄海看了祭壇下的海族們一眼，壓低聲音說道：“我現(xiàn)在需要找個僻靜地方療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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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保不住國主的位置，一統(tǒng)天下任務(wù)還能不能正常進行？”

    【能?！?br/>
    “那如果，”離滄海想了想，又問道：“離國的權(quán)力實際上并不在我手上，對任務(wù)有沒有影響？”

    【沒有?！?br/>
    離滄海略一沉默，然后問出了她最關(guān)心的問題：“月琉國、雪玄國、風陵國，如果我能分別當上這三個國家的王，是不是也算作‘一統(tǒng)天下’？”

    【該詢問正在處理中?！?br/>
    離滄海心想，如果這時候有人突然闖了進來，一定會以為她是個瘋子——同時成為三個國家的王，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她的語氣卻仿佛只是說著今天晚飯的菜譜。

    等了一會兒，系統(tǒng)還是沒有回應(yīng)，離滄海于是又問了一遍。

    【是。】

    離滄海心頭一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比起掌控一個國家、然后發(fā)動戰(zhàn)爭毀滅另外兩個國家來說，把這三個國家分開來攻略的難度顯然要小很多。

    當年，她與姜夕若聯(lián)手發(fā)動的那場動亂，到底還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離滄?？粗郎系牟?，因為眼下心情不錯，對離國糟糕至極的茶葉也不那么排斥了，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

    茶杯還沒放下，便有侍女前來傳話，說是顧斯文求見。

    離滄海一愣，然后說了聲請，伸手往桌上一指，示意侍女準備好茶水。

    顧斯文還是那一身青衫，溫文淡雅。他走進偏殿的時候，侍女正沏好了茶，也不敢多看這二人，躬身退下。

    顧斯文很滿意侍女的覺悟，然后走到窗邊關(guān)好了窗戶。

    離滄海看著他的舉動，淡淡說道：“關(guān)上窗戶防止不了偷聽?！?br/>
    顧斯文一聲輕噫，仿佛知道此時才想起來自己也是一位法師，雙手在胸前掐訣，施展了一個簡單的屏蔽法術(shù)。

    離滄?？粗┓ǖ膭幼?，微垂眼簾，說道：“你很久都沒動過手了。”

    顧斯文笑，“我是文臣，用不著動武?！?br/>
    離滄海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往對面的座位上一指，示意顧斯文坐，“深夜拜訪，丞相大概是有很要緊的事吧？”

    顧斯文一雙眉很好看地蹙著，卻沒有坐下，看著離滄海說道，“今天長公主殿下死前，提到的那個什么玲瓏血咒——”

    “玲瓏血咒是月教的一種咒術(shù)，是我大意了?！?br/>
    顧斯文搖頭，“我想說的是……離落落說你……會死，這是真的嗎？”

    離滄?？粗櫵刮?。顧斯文的神情很認真，不像在討論離國新任國主的生死大事，倒像是學生向先生請教問題。

    片刻后，她看著那雙清澈如山澗般的眼睛，說道：“是。”

    不等顧斯文露出驚訝的神情，她便繼續(xù)解釋道：“中了玲瓏血咒的人，精神力無法回復(fù)，只能逐漸死亡。這是月教的一種咒術(shù)，月教的事，之前我便與你提過一些——他們的手段都有些不合常理?！?br/>
    顧斯文問道：“能不能解？”

    “月教大巫或許可以。”

    顧斯文注意到了她的用詞，“或許？”

    離滄海淡淡笑了笑，“玲瓏血咒施用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很少有人用過，所以我也不了解。不過，等這邊的事情定下來了，我大概要——”

    “我們在說的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鳖櫵刮耐蝗淮驍嗔穗x滄海，雙手撐在桌子上，看著她說道：“你會死，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沒有什么或許大概的?！?br/>
    離滄海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罕見的憤怒，嘆了一口氣，說道：“鮫人這個種族，就是一點好，長壽。兩千年冥想溫養(yǎng)出來的精神力，比人族兩百年修行的精神力肯定要深厚許多，所以，我就算死，也沒有離落落想象的那么快?！?br/>
    鮫人的法術(shù)體系極為簡陋，甚至對“精神力”都沒有明確的界定。所幸離滄海這些年來一直修行不輟，精神力也在長年累月的冥想中逐漸溫養(yǎng)壯大，等她去往大陸的時候，她的精神力已經(jīng)站在了最頂尖的層次。

    人族對精神力的劃分分為黃、玄、地、天四個等級，正常情況下，人族的精神力都是黃階；如果在某些秘法的輔助下修行精神力，可以達到玄階；少數(shù)天賦異稟者有可能晉入地階；至于天階……那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境界。

    如果施咒的是月紅衣本人，離滄海地階的精神力可能也支持不了太久；但是那時月紅衣已死，離落落用她煉制的匕首施展玲瓏血咒，咒術(shù)效果便差了許多，也給離滄海留出了許多時間。

    顧斯文略一沉默，然后說道：“修行的事情，我確實不怎么懂，就算你教過我一段時間，我也還是不怎么懂?！闭f到這里，他笑了笑，笑得淡雅溫文，“但是，按你所說，這也只是延緩一段時間而已——何況，你怎么忍得住不跟人斗法。”

    【姓名：顧斯文；能力：水；好感：六十。】

    離滄海想著，顧斯文的好感到這里便可以收手了，六十以上，如果再想刷好感度，很可能到時候兩人都脫不開身。

    “所以我打算去大陸。”

    顧斯文一震，脫口而出道：“但是你是國主！”

    “記得穆玄嗎？”離滄海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再次感嘆離國的茶葉實在是差勁至極，然后幽幽說道：“想想那天他做的事情，你還不明白？我是國主，但是離國不在我手上?！?br/>
    顧斯文想起了穆玄當時拿出的國璽，于是沉默。

    “我從幽獄出來之后，也跟你說過這方便的事情。”離滄海又笑了笑，說道：“我想讓離國變成什么樣子，你也清楚，何況那也是你想的。鮫人需要有人教他們一些東西，而你能做的很好。再說，穆玄大概也不會喜歡我總是出現(xiàn)在他眼前?！?br/>
    顧斯文沉默，然后問道：“因為玲瓏血咒？”

    “不錯?！彪x滄?？粗f道：“我必須去一趟月琉國，把身上這個咒術(shù)處理了——我總不能真的看著自己去死?！?br/>
    顧斯文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眉梢一挑，說道：“慕容？”

    離滄海知道，顧斯文對慕容一直沒有任何好感，哪怕現(xiàn)在離北冥已經(jīng)死了，他還是認為慕容是罪孽深重的異族人。自從離北冥死后，慕容一直隨著離滄海住在離宮深處，存在感幾乎為零。

    “他和我一起?！?br/>
    顧斯文行禮，然后告辭。

    殿門重新關(guān)閉，離滄?？粗莻€青竹般的背影消失在門后，知道自己和顧斯文的交集大約僅止于此了，不知為何，竟有種淡淡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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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底，姜國帝都廢墟。

    城門坍圮，沉寂千年的廢舊宮殿中一如既往地荒涼冷寂，舊時華麗的石材早已被海水腐蝕得不成樣子，只留下一地廢墟，寂靜如同墳?zāi)埂?br/>
    只是多了一個人。

    離滄海裹著一身黑色的斗篷，坐在一段破舊的矮墻上，懷里抱著一壇酒。

    不知過了多久，她說道：“我?guī)Ь苼砜茨懔恕！?br/>
    然后她從斗篷里出手，撫摸著身下的矮墻，有些感慨說道：“可惜你從不喝酒?！?br/>
    沒人應(yīng)聲。

    姜夕若早就死了，或者說，完成任務(wù)離開了這個世界。

    離滄海想著那個飛揚明媚的女子，拍開酒壇往自己嘴里灌酒。即使她是鮫人，也無法做到在海水里喝酒，被烈酒嗆了滿口，只覺得一股辛辣直沖而上，不住地咳著，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酒香在廢墟上飄蕩。

    和她一樣，姜夕若也是這個游戲的玩家之一。

    一千年前，崛起的姜國以風卷殘云之勢掃蕩了大陸上的所有勢力，建立了龐大的、傳說一般帝國，直到如今，那個動蕩而熱血的時代，依舊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生靈心中的傳奇。

    那是她和姜夕若最滿意的作品。

    姜國女帝登基的那一天，大陸上的各個勢力都派了人前去觀禮。觀禮的人們向女帝獻上自己的忠誠之后，卻十分驚訝地發(fā)現(xiàn)——另一個傳奇人物，靈師，卻不見了。

    那時離滄海正抱著一壇酒坐在城墻上，等待系統(tǒng)對失敗者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