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忽然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覺,可是連陛下都剛剛拉犁,他又如何能夠推辭。
沒法子,只能硬著頭皮將李二替下,而李愔也親自扶犁。
他手里還不知道從哪撿起一根鞭子,在空中啪的甩了一聲,然后笑嘻嘻地吐出一個字:
“駕!”
老子說過,要你當牛做馬的。
侯君集,你個老匹夫,今天叫你知道,老子說到就要做到。
拉犁的侯君集,差點一口老血噴到土里。
雖然他心里憋屈得要死,可偏偏還得擺出一副賣力的架勢,健步如飛,只想早點拉到地頭。
李愔心里嘿嘿幾聲:豈能叫你如愿?
只見他調整了一下犁評,犁鏵猛地向土里一扎,立刻又深了幾分。
侯君集身子頓時停了一下,感覺壓力倍增,腳下的步伐,也變得無比艱難起來。
李愔還在那一本正經地說道:“似侯將軍這般勇猛,就應該插得深一些才爽利嘛?!?br/>
撲哧,一旁的老程實在忍不住,終于捂著嘴笑出聲。
曲轅犁第一次出場,就帶來極大的震撼效果。
大臣們輪番上陣,都體驗一番。
就連年過七旬的老學士虞世南,都顫巍巍地要上去試試,被李二給勸下來。
這個年紀委實有點太大。
要不是天黑了,估計這幫人一來勁,非得把這塊地耕完不可。
“回宮,哈哈!”
從耕地里走出,李二是意氣風發(fā),灑下一路大笑。
眾臣也都喜氣洋洋地跟在后面,他們心里當然明白,這種新犁的出現,意味著什么。
不說于國于民,有多大益處,最直接受益者,就是他們這幫大地主。
這些開國功臣,都是有封地的,最多的,食邑一千五百戶,少的也有幾百戶,以后種地就方便多了,糧食產量還不是蹭蹭往上漲?這年頭,有糧可比有錢好!
李愔落在隊伍的最后面,他得先把小兕子哄回去。
天色有點暗,太監(jiān)們挑著燈籠,都走在前面,為陛下引路。
黑燈瞎火的,李愔腳下也不知道絆到什么,打個趔趄,然后就被一只大手直接拎起來,這才避免了嘴啃泥的厄運。
借著微弱的燈光,映入李愔眼中的,是老程那張黑黢黢的大臉。
“謝了,老程?!崩類趾眯暮靡庵轮x。
結果老程卻瞪起大眼珠子:“你喚我做什么?”
“老成,老成持重,嘿嘿,程叔,我的意思是夸您老成持重?!?br/>
李愔趕緊打哈哈解釋道。
老程大手一揮:“少扯這些小把戲,一會兒記得多要點賞賜,嘿嘿?!?br/>
李愔也笑嘻嘻地點頭,一老和一小,一起嘿嘿嘿。
“后面怎么回事?”李二好像也察覺到什么。
李愔便高聲回道:“后邊有點黑?!?br/>
立刻就有兩名小太監(jiān)打著燈籠過來,這是獻犁有功的功臣。
一行人又回到大殿,這里燈火通明,李二在自己的專屬座位上坐定,炯炯的目光在下面一掃,便開始發(fā)布命令:
“司農寺和工部協作,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新犁應用于天下?!?br/>
“李愔,將制作之法,傳于將作監(jiān),再逐級傳授下去,各地方官府負責督造,所需錢物,由戶部調撥……”
一道道命令,從這位大唐天子口中頒布出去,三省六部迅速行動,整個國家機器運轉起來,那力量無比巨大。
李愔站在那等得有點無聊,想數螞蟻都沒有,只能用腳在地上畫圈圈。
好不容易等到李二和那些重臣商議完畢,卻一直沒提封賞的事兒,李愔終于忍不住了。
“啟稟父皇,在制作曲轅犁之時,工部匠人獨孤野和公輸良二人,出力甚多,肯請賞賜,兒臣覺得,有功者當賞。”
“賞!”
李二微微點頭:“匠人各賞絹百匹,著令吏部,二人賜官九品?!?br/>
從匠戶一下子升到九品官,也算是一步登天了,畢竟有了官身,從此就不再是地位低微的匠戶,就算子孫后代,都跟著沾光。
這個賞賜,對匠戶來說,已經很大。
更何況還有百匹絹,如今物價比較低,一匹絹能換一斗米,一斗米才四錢,百匹也能值四五百錢的樣子。
要知道普通民戶,一年的花銷,才不過千錢而已。
“兒臣替他們謝恩,賞罰分明,父皇果然是千古明君?!?br/>
李愔也拍了一記馬屁,還使勁眨著眼睛:我的呢我的呢!
燈光明亮,他的表情,自然被大臣們看在眼里,不由心中好笑。
不過這樣一項大功,按理也確實該賞,而且還要重賞。
如果是太子,或者博學的四皇子李泰,哪怕不是嫡出的三皇子李恪,素有賢德之稱,只怕早就有大臣站出來,為他們站臺。
可是這件事落到六皇子李愔身上,眾人都感覺怪怪的,有一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甚至還有人推測:不會是哪位奇人異士弄出來的新犁,然后被六皇子據為己有吧?
嗯,有可能,根據六皇子一貫的表現,很有可能。
在大臣眼中,這位六皇子李愔,根本就是那種不成器的紈绔子弟。
吃喝玩樂,斗雞走狗,可謂是樣樣精通,至于改進新犁,還是別開玩笑了?
就在剛剛,還因為毆打朝廷命官,被削了梁王的爵位。
大殿里面,一時間變得寂靜無聲。
就連李愔都心中好氣:咱的人品,就這么差勁,關鍵時刻,連個替我說話的都沒有?
也罷,官帽子是老頭子管的,跟你們也沒啥關系。
咳,大殿里面,終于響起一聲咳嗽,是老程終于忍不住了。
不過沒等他開口為李愔討賞呢,就看到前面的魏征忽然開口:“陛下,皇子李愔獻犁有功,當賞?!?br/>
人鏡大叔,還是您老靠譜啊。
李愔暗暗竊喜,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為魏征點了個贊。
這上面點贊的,都是對他好的,將來需要投桃報李。
相應的,也有差評的,比如長孫無忌和侯君集等人的名字。
龍椅之上的李二也微微點頭:“玄成言之有理,那就恢復李愔的梁王封號好了?!?br/>
啥,合著我白忙活了是吧,這算啥賞賜?
李愔又開始使勁眨巴眼睛:老爹呀,好手段,這官帽子戴了摘,摘了戴的,逗我?。?br/>
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了上學時的口令聲: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陛下,韓非子有云,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老臣私以為,這個賞賜,是不是太輕了一些?”
這一次說話的是虞世南,他德高望重,年齡又大,自然沒什么避諱。
李愔的小本本上,又多出一朵小紅花。
李二也甚是欣慰的,自己這個最不成器的兒子,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李二不待見李愔,只不過是怒其不爭罷了。
哪一個當爹的,看到兒子有作為,心里不是樂開花?
只是自己的兒子,他也不好大肆封賞,于是就等大臣們提議,他也好就坡下驢。
果然,魏征這個羊鼻子率先出頭。
李二知道,魏征這不是迎合上意,而是出自公心,這個田舍翁,其實更瞧不上李愔這種紈绔子弟。
斟酌一番,李二這才說道:“李愔獻犁有功,領萬年縣尉,食邑三百戶?!?br/>
李愔不由得眼睛一亮:“謝父皇!”
這個封賞最實在,要知道,其他皇子,雖然食邑封賞都比較多,但是只要你不去當地就職,也就不會兌現。
他這三百戶的采邑是少了點,但確實實打實的,收上來的稅收,當零花錢還是夠用的。
有了自己的封地,就在長安城南的郊區(qū)萬年縣,往來也方便。
而且有了自己的地盤,李愔以后鼓搗點東西也方便不是。
李愔心里也不由得點贊:老爹,算你夠意思。
這時候就聽李二的聲音又傳來:“原封地主人張長遜,另外擇地封賞?!?br/>
李愔聽了這話,倒是沒啥感覺。
可是瞧瞧那些大臣,一個個都面露古怪,李愔心里也有點沒底兒:
莫不是那塊封地有什么問題不成?
等到退朝的時候,李愔湊到老程身邊,悄悄問道:“程叔叔,您老見聞廣博,肯定知曉我的那塊封地吧?”
老程咣當幾下大眼珠子:“咱們兩家的封地,就隔著一條河,你還是自己去看吧?!?br/>
說完他就匆匆而去,身后傳來李愔的聲音:“遠親不如近鄰,等到休沐之日,正好一起過去看看?!?br/>
老程嘴里嘿嘿兩聲:到時候你忍住別哭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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