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高總，別……”之后的動靜，仿佛一張紅艷的嘴唇被堵住，仿佛一根纖細(xì)的腰肢被攬緊，仿佛一束柔軟的秀發(fā)被凌亂，仿佛，一朵高貴的鮮花被撕破、揉爛、踏碎！

    蘇小晴的聲音，坐實(shí)了我夜探高予仁那晚，高家別墅二樓陽臺上，那個身形絕美的女子就是她的猜測。然而這個既成了的事實(shí)，頓時令我穿心蝕骨般地難受。

    錄音聽起來像是一部黃色錄像的音頻。

    蘇小晴無力反抗的呼喊之聲，卻讓我回憶起帶著少女青澀、戴著大框眼鏡的她初入職場時，每天被繁重的工作壓得抬不起頭來時，偶然的一聲喘息；蘇小晴半推半就的喁喁之聲，卻讓我回憶起那一個個來來往往的日子里，在我的指導(dǎo)下，她從生到熟漸漸學(xué)會了種種工作技能后，對我綻放的一個微笑；蘇小晴在某種身體碰撞聲音中的無言，卻讓我回憶起一個個深邃的夜里，她在不得已的加班中，用柔軟肩膀艱難扛著客服部里屬于她那一份重?fù)?dān)時，偶然抬頭的瞬間，那一種在倦意中無聲的靜默……

    錄音中蘇小晴發(fā)出的種種聲音鉆進(jìn)我的耳中，令我像是眼見自己親妹子被壞小子們欺負(fù)的憤怒的男孩，自己卻在眾拳難敵的劣勢中，被狠狠打翻在地，無能為力地瞪著仇恨的目光，卑微低賤地流著凄慘的鼻血。

    我不禁質(zhì)問自己：像自己妹妹一樣的那個梔子花般潔白的蘇小晴，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一步步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了呢？難道是繁重的工作讓她失望、不盡的匆忙讓她無望、太重的負(fù)擔(dān)讓她絕望？所以，她選擇了這條捷徑？這條只有漂亮女孩才有“資格”選擇的捷徑？

    我翻出煙來，就這樣一邊呼吸著致病的香煙，一邊掛著治病的吊瓶，被這搞笑的世道蹂躪得半死不活。

    高予仁和蘇小晴的茍且，在蘇小晴的一段連續(xù)的嬌呼聲中終于結(jié)束。而蘇小晴這最后幾聲，似是發(fā)自靈魂深處的舒爽與痛快，卻讓我回憶起升職為組長后，妝抹濃艷、穿著妖冶的她，針對我的那些毫不顧念舊情的寒腔冷調(diào)。

    黯淡了、釋放了、崩塌了。蘇小晴在我腦海中的一切美好都變成了低俗下流的笑話。此外，仿佛男女之間的那點(diǎn)陰陽調(diào)和的事情，就此令我感到一種骯臟丑惡的厭倦。

    最美的，變成了最臟的。這種轉(zhuǎn)變，具備了比大當(dāng)量*更威猛的殺傷力！沖擊波和核輻射，都是犀利的武器；硬朗的和陰柔的，都是長久的傷害。

    一整天、整整一天，我輸完了所有的吊瓶，也聽完了最近幾日全部的錄音。沒有聽到想象中可能聽到的秘密，沒有得到想象中可能得到的把柄。唯一聽到的，幾乎都是高予仁和蘇小晴的云里霧里、翻來覆去。

    高予仁這老狗，竟有車上行事這樣的嗜好。聽得出，他也有他的情調(diào)，他會在黃昏時分，開車載著蘇小晴，到一處處人跡罕至的野外，一邊欣賞風(fēng)景，一邊享受美色。

    只是，那樣的情形只在我的想象中略略一顯，便令我感到一種仿佛手指伸進(jìn)了喉嚨里用力挖掘，而引發(fā)的強(qiáng)烈的嘔吐欲。

    ……

    午飯和晚飯我都只略略吃了些尕丫頭帶來的流食。胃痛之余，只覺柔軟的胃袋像是被人割走了似的，只在上腹部留下了一片空虛到有些可怕的空蕩。身子虛弱無力，腦子里回蕩著怎么也甩不掉的錄音……

    徒勞掙扎許久，才雙臂顫抖地?fù)卧诖芭_之上。皎潔的月又一次將它萬年不變的寒光投向大地，像是一只毫無感情的巨眼，冷眼旁觀地看著這物欲橫流的世上，萬變不離其宗的紛擾與平息。

    可這輪無情的圓月，象征的卻是被世人癡癡向往的，霧里看花水中望月般的愛情。

    打開微信朋友圈，滿滿都是朋友們秀戀愛、曬禮物的相片。我卻摘了幾段寫得很好的祝福的話語，分別發(fā)給了爸媽，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里，我也希望他們老兩口恩恩愛愛，直到永遠(yuǎn)。

    然而打完了最后一個字，按下了發(fā)送鍵，手機(jī)屏幕在待機(jī)時間結(jié)束后倏然黑屏……我突然感到一種發(fā)自心海深處的孤獨(dú)感。這種孤獨(dú)比之我從前所感受過的所有孤獨(dú)，更加地凄涼三分。它像是迅速膨脹的泡沫，很快將我吞沒。沉浸其中的我悲楚難當(dāng)，腦子里一句句婉約詞中所特有的格調(diào)凄婉、言語哀傷的意蘊(yùn)，讓我成了一只凄風(fēng)苦雨中飄零的雨燕，冷、冷、冷。

    我這只滿身塵霾的雨燕，終于無力展翅、墜落在了污淤的海岸。我的目光不自覺地穿過窗欞，透過玻璃，望向目不可及的南方……南方，我那羈鳥戀巢一般的“月光之城”，我那骯臟塵世里唯一的凈土，我那被月光溫柔籠罩、仿佛蚊紗保護(hù)我安心入眠的溫床……我感覺到了，它正在向我發(fā)出家對游子的呼喚，一聲又一聲，刺透肉身，揉搓靈魂。

    ……

    目的是治療疾病的醫(yī)院里，卻反而讓我感覺生不如死。

    “林裳……”我又一次默默念出了這個既熟悉又陌生，既向往又膽怯的名字。看著月、想著她，心思在月和她之間的某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游絲般的關(guān)聯(lián)上，游移、徙轉(zhuǎn)。

    我不禁問自己：陸鳴，你愛她嗎？

    愛！

    有多愛？

    很愛！

    比曾經(jīng)愛文惜更愛嗎？

    ……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失去文惜，是時光一去不復(fù)回般的遺憾；而疏遠(yuǎn)林裳……我捂著酸楚的心臟，仿佛牽連在林裳身上的我的靈魂，伸長變形，像條緊繃的皮筋一樣，越扯越緊、越拉越細(xì)。

    似乎，此時的林裳，離去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而我們之間唯一的聯(lián)系，便是靈魂間這根纖細(xì)的皮筋了……倘若我再多耽擱一秒，還不向她離去的方向追去，也許它就會從中斷裂，像兩條灼燒靈魂的帶著魔法的鞭子，分別鞭笞在我們的身上。

    我們會各自重傷倒地，并且嬌柔的林裳會受傷更重！而且，我會失去再次尋覓到她的，唯一的機(jī)會！

    ……

    如果愛情注定了一方的卑賤，我情愿此生做它的奴仆。

    再次站在“月光之城”之中，身外耳際種種嘈雜的背景音，像是電視中激情的足球比賽被按下了靜音鍵，像是交響樂團(tuán)里渾厚震響的大鼓被按住了鼓皮。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許多，甚至，屬于夏夜的溫度，在這里也不得不收斂地自降了身份。

    一路小跑來到家屬樓下，一陣大跨度邁步登上樓頂。掏出鑰匙、對準(zhǔn)鎖芯、深深吸氣……

    只有臥室里透出一些微弱的光亮。我輕輕踩著自己的腳步聲，緩緩來到臥室門外，輕輕推動了虛掩著的門。

    入眼，發(fā)出光亮的是書桌上的舊電視，電視里顯示著不斷循環(huán)著的游戲菜單動畫，播放著單調(diào)而生硬的游戲背景聲音。電視旁的桌面上，游戲機(jī)邊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幾十盤游戲卡帶，像是心情煩躁時聽音樂，那些不斷被切掉的只播放了個前奏的歌曲。

    我有些悵然的憂傷。

    書桌左側(cè)，落在地上的書凳面上，一盒紙面嶄新但內(nèi)里空蕩的x玫瑰空煙盒、一只全新的防風(fēng)打火機(jī)，和一個鋪滿了抽得很徹底的煙頭的方便面盒子。整整二十支、一支不少的、煙嘴還未被完全浸透的煙頭，在無聲中告訴我，它們是在很短時間里，一支緊接著一支被抽完的。

    我的心臟仿佛被液氮凍成冰塊，又墜落在地，碎落成了一片迷離的雪色繽紛。說好不吃零食、戒煙的林裳又吃了泡面、又抽起了煙，并且變本加厲，一次竟然就是一整包！

    視線再度左移，一床桑蠶絲涼被滑落在地，涼被上落著孤零零的游戲機(jī)手柄。而床上面向我、但蜷縮在角落里的林裳，筆直纖長的雙腿、盈盈可握的纖腰、露著的香肩鎖骨上那處似乎看一眼都覺得痛的斷骨凹陷……

    我終于再見到了魂?duì)繅艨M的她，然而她單薄睡衣下微有些顫抖的身子、蕎麥枕頭上微有些濕潤的一片淚痕，還有她緊緊抱著的、睡得很不踏實(shí)的喵妹兒……此情此景，我別無他念，只感到憐愛的情緒開始如潮泛濫，洶涌地卷席走了獨(dú)我世界里的全部。

    我坐在床邊，忍不住伸手觸向林裳的臉龐，試圖擦去依稀掛在她臉蛋上，那些尚未蒸發(fā)的淚痕。可指尖和臉龐的距離只剩下短短的厘米，我卻再難向前遞進(jìn)一分一毫。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彼此之間的懷疑、爭吵、冷戰(zhàn)平息以后，又念起了對方的好，犯賤一樣地忍不住想她、念她、想要靠近她。就像經(jīng)過寒冬臘月的草地，枯萎一片的地面，只要愛的春風(fēng)吹來，總又會一茬接一茬地鉆出青嫩的草芽。

    林裳忽然皺眉。即使是在睡夢中，她似乎也不能夠完全放松自己的身心。像是在無比糾結(jié)的選擇判斷中難下決心，又像是在紛擾的人情世故中難掩疲態(tài)。她潔白的肌膚忽然變得更加沒有血色了，她蜷曲細(xì)長的睫毛微微顫了幾顫……像是察覺到身邊有人似的，她忽然睜大了眼睛！

    微微驚懼的戰(zhàn)栗過后，林裳一瞬不瞬地望著我，臉上卻沒有分毫的神色可以揣摩出她的心思。她看著我，無神的目光卻又像是透過了我的身軀，呆呆地看向被我阻隔了的電視機(jī)屏幕。

    游戲菜單動畫依舊不斷循環(huán)，映得整間屋子閃爍著不切實(shí)際的鮮艷色彩；游戲背景聲音依舊單調(diào)而生硬地翻覆播放，歡快的旋律反而稱得兩個無言相視的人更覺凄涼。

    我苦笑著搖頭，輕輕伸出手臂，想要扶著林裳的肩頭，將她摟抱進(jìn)懷中。林裳的下巴卻泛起了顫抖，她終于移動手臂，按在沒了半點(diǎn)血色的嘴唇上。突然，她支起身子，發(fā)狠將我撞開，自己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一個趔趄幾乎墜落在地！

    喵妹兒驚叫跳開，我急伸手去扶，林裳卻再次用力甩開我的胳膊，拖鞋也來不及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衛(wèi)生間的方向疾速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