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明以一個優(yōu)雅端正的姿勢坐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床榻邊上，她相信自己現(xiàn)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鎮(zhèn)定，絕對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就在她身后不遠的地方分明還躺著一具尸體，被她用被子遮得嚴嚴實實。那孩子死得非常痛苦，整張臉都扭曲了。趙明明費了很大的勁兒也沒辦法合上那雙充滿絕望和怨恨的眼睛。明知不可能，她還是產(chǎn)生了一種被尸體冰冷注視著的異樣感覺。
她在趁著一個無辜者的死亡為自己謀取利益，可她一點內(nèi)疚都沒有，趙明明都為自己的稱得上冷酷的態(tài)度感到了一絲詫異。只是她也沒有反省或者檢討自我的想法，對著忐忑不安的瓦西里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邊來。她微笑著開口說話，那聲音帶著明顯的誘哄，甜美得讓她自己聽著都不舒服。
“你會聽我的話，是吧，瓦西里?！?br/>
少年藍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她的面容，趙明明盯著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愕然發(fā)現(xiàn)她竟然已經(jīng)無法清晰記起自己原本的樣子。直到這一刻，她才頭一次真切的體會到那個殘酷的事實——趙明明早就已經(jīng)徹底消失，也許再也沒辦法找回來了。她曾經(jīng)思考過為何自己的靈魂會附到蕭青墨的身上，也許，正是因為她們擁有同樣的某種特質(zhì)。
哄騙無知的少年根本就沒用掉趙明明多少時間，瓦西里簡直對她言聽計從，眼中那股迷戀和愛慕連傻子都能輕易看出。趙明明并沒有把自己真正的意圖說出來，因為邊上還站著一個翻譯對話的第三者。她只是輕描淡寫的告訴瓦西里，想要做個讓她喜歡的好孩子，就一定要聽她的話。不管發(fā)生什么事，只要沒有她的示意，他就不能開口說話，更不許隨便問問題。
翻譯對話的人大概已經(jīng)從之前整個營地詭異的氣氛中察覺到了什么，一臉惶恐不安。趙明明嘴角帶笑，眼神卻冷酷地鎖定了他，無言地散發(fā)出警告的氣息。原本那人剛剛進帳篷的時候還被趙明明的容貌迷惑，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F(xiàn)在，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恨不得掉頭就跑，離趙明明越遠越好。
“你就暫時留在我身邊，直到瓦西里大概能聽懂漢話為止。”
聽到趙明明這么說，那人膝蓋一彎，竟然嚇得直挺挺地跪倒，面色灰敗，顫抖地道：“大、大人……饒、饒了小人……小人發(fā)誓什么都不會說……”
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瓦西里好奇地看著那個幾乎要哭出來的人，大概他無法理解為何那人會害怕趙明明吧。趙明明握住少年粗糙的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輕柔地道：“跪著做什么呀，弄得好像我很可怕似的。我很嚇人嗎?！?br/>
那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抖抖索索地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了。
趙明明無視他絕望哀求的眼神，溫和地道：“那就別跪著發(fā)抖了，趕緊起來，我還有事情等著你辦呢?！?br/>
等到陳戰(zhàn)再次進帳篷，已經(jīng)又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趙明明早就將那真正皇太子的尸體脫得精光，仔細確認他身上并沒有什么胎記或者明顯標記后，用被子裹了起來。那個嚇破膽的翻譯估計是已經(jīng)明白自己不可能逃走，立刻表現(xiàn)得非常乖巧，遵從趙明明的吩咐，一遍又一遍的告訴瓦西里，現(xiàn)在他的新名字叫做伊凡。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他都要記得這個事實。
那些原本屬于真正伊凡的衣服早就沾滿灰塵鮮血，趙明明順手丟在一邊，她把從伊凡身上找到的十字架項鏈掛在瓦西里脖子上，又用剪刀把他的頭發(fā)修剪到和伊凡差不多的長度。見陳戰(zhàn)表情嚴肅的進來，她放下剪刀問道：“外面怎么樣了?！?br/>
陳戰(zhàn)搖了搖頭：“恐怕庫爾干城已經(jīng)快被攻破了，城里一片火光，慘叫聲連這里都能聽到。大人，現(xiàn)在他們還顧不上我們，只怕一會兒塵埃落定，東華就得來找麻煩，我們還是立刻離開得好?！?br/>
趙明明笑了一下：“冰天雪地又加上黑燈瞎火，我們區(qū)區(qū)幾千人，怎么可能從東華幾萬大軍的眼皮底下逃走。不過你放心，我早就有了對策。你現(xiàn)在馬上去從長生軍里選一些身手可靠的人，不要太多，幾十個也就足夠了。帶上羅剎皇帝身上的東西，往居里雅方向走。無論如何，一定要配合靈姬，把那里的總督說動，帶著軍隊過來?！?br/>
陳戰(zhàn)詫異地道：“那大人您呢？”
“我？我自然得留下，為你們拖延一下時間了?！?br/>
“可若是那居里雅總督貪生怕死，又或者他不相信皇太子在這里，不愿意發(fā)兵來救，大人豈不是……”
趙明明搖搖頭：“那也只能賭一把，靈姬好歹也是王將軍的兒子，對羅剎的局勢比我們清楚多了。如果一點希望都沒有，他不會主動要求前去傳遞消息?！?br/>
陳戰(zhàn)依舊不相信，試探地道：“可他要是假裝傳遞消息，半路卻逃走了，大人又待如何？”
趙明明卻只是笑笑，沒有回答。陳戰(zhàn)不知道神官和王清玄私下的關(guān)系，所以才有此疑問。王清玄顯然是懷抱著強烈的野心，作為實現(xiàn)他野心的一枚重要旗子，他怎么會輕易的看著自己死掉。他默許王靈姬以一個護衛(wèi)的身份伴隨自己來到這里，總不會是因為他想要把這個兒子弄去送死的原因。趙明明可還沒有忘記，在盤龍關(guān)東門處，王靈姬隨口一句話，下面的士兵立刻毫無異議的執(zhí)行。王靈姬要真的只是膽小怕事毫無能力的女裝愛好者，他能獲得王清玄的寵愛，以及下面士兵的順從嗎。
“你照著我的話去做就是了?！?br/>
趙明明一邊說一邊給瓦西里的臉涂上厚厚一層粉，遮住他原本粗糙開裂的皮膚，又給他穿上一件帶兜帽的斗篷，手上套好暖手套。他原本和真正的伊凡長得就有五分相似，身高也差不多，又都長著一頭金發(fā)?；瘖y掩飾之后，把臉藏在兜帽里，不仔細查看，真的像是一臉病容的“伊凡”。趙明明估摸著平時除了那些伺候皇太子的近臣，一般的大臣也沒什么機會跟伊凡長時間近距離相處。到時候只說皇太子因為目睹父親慘死面前，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病得連話都說不出，大概也能蒙混過去。小孩子發(fā)育得很快，幾個月不見就變了樣子。趙明明打算的就是打著結(jié)盟的旗號想辦法把瓦西里扣在自己手里不見外人，能拖多久便拖多久?；靷€一年半載，把他身體養(yǎng)好，該教的東西教得差不多，再放出去見那些羅剎人。
當然，未來的事態(tài)發(fā)展肯定不會像她預(yù)想的那么順利，但既然她有膽子偷梁換柱，還有什么可畏懼的。
瓦西里大概已經(jīng)從翻譯那里察覺到了一點異樣，他顯得很害怕，緊緊依偎在趙明明的身邊，抓住她的衣袖死死不放。趙明明不斷安撫著他，用微笑和輕撫讓他別再顫抖。也許是因為對趙明明抱著一種迷戀和盲目的信賴，他總算是沒有驚慌失措的哭鬧。
趙明明摸摸他的臉，叫了一聲“伊凡”，瓦西里雖然迷惑著為何自己要改名字，卻沒有太大的抗拒，溫順地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話。翻譯立刻道：“他說是的，他叫伊凡。”
“乖孩子。”
趙明明贊許地對他笑笑，轉(zhuǎn)頭對陳戰(zhàn)道：“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去啊?！?br/>
陳戰(zhàn)猶豫道：“屬下若是離開，誰來保護大人的安全?！?br/>
趙明明沒回答，瞟了一眼不知何時進來的吳佩環(huán)。陳戰(zhàn)神色怪異地看著他，卻并未說什么，抱拳道：“既然如此，一切便拜托將軍了，務(wù)必請將軍保護大人。”
吳佩環(huán)抱著他從不離身的劍，漠然地點了點頭。
待陳戰(zhàn)走后，趙明明欲言又止地看著吳佩環(huán)，忽然聞到從他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不禁詫異地問：“剛才做什么去了，怎么到處都沒見你?！?br/>
吳佩環(huán)看了看還放在地上那具被裹著的尸體：“這個還是及早處理掉，被人看見就糟了?！?br/>
趙明明有些動搖地后退一步，她知道這件事能瞞過其他人，卻不能瞞過當時隨行的士兵。不過她相信陳戰(zhàn)自然有一萬種方法讓那些人不會說漏嘴。她盤算著偷天換日的時候，沒有瞞著陳戰(zhàn)跟王靈姬，那是因為她清楚原本也不可能瞞過他們，而且想要不被發(fā)現(xiàn)，還需要他們的全力配合。但趙明明是故意把吳佩環(huán)排斥在外的，即便她清楚吳佩環(huán)未必不知道她的打算。可他只要裝著不知道不就好了嗎，這樣的事情，原本就不應(yīng)該將他拉扯進來。
看著他波瀾不驚的臉，再想到剛才他的不見蹤影，身上的血腥味……趙明明恍然大悟，木然地道：“你……你是去……殺了……”
她想到了那個見過真正伊凡的大夫。
吳佩環(huán)沒有否認，他沉默地彎下腰，抓住了那卷被子，開始往外拖動。他表現(xiàn)得就像是一個做慣了殺人滅口勾當?shù)膼汗?，又或者是冷血殘忍的暴徒，仿佛他為趙明明收拾殘局掃除隱患天經(jīng)地義，理所當然。
可是，他不應(yīng)該這樣做，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怎么會這樣愚蠢。
趙明明無力地跌坐在床榻上，捂住了臉，她可以利用身邊任何一個人，她心安理得地使喚著陳戰(zhàn)跟王靈姬為自己奔走，那是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會白白的被自己利用，他們渴求著更大更多的回報。趙明明覺得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她并沒有強迫他們服從，都是他們自愿的，不是嗎。
然而吳佩環(huán)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要。
“這算什么，這算什么，這算什么！”
趙明明喃喃地自言自語，她忽然痛恨起了吳佩環(huán)，他是準備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是多么偉大多么高尚，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竟然也能如此的犧牲奉獻，迫不及待的跳進骯臟的陰謀泥沼，依然無怨無悔？
她猛然抬起頭，準備說些尖銳刻薄的話來刺痛他，讓他知難而退。她不是蕭青墨，無論他怎么做，她也不會給予哪怕是一丁點的回報。他注定得白白付出，什么都得不到。
像是察覺到她打算做什么，吳佩環(huán)抬起頭，和趙明明視線相撞。那一瞬間，趙明明為他視線中那股漠然輕輕刺痛了一下，他的眼神透過了自己，分明停留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他在看著趙明明，卻又完全沒看著她。他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趙明明卻看到了他最真實的想法。
趙明明揮了揮手，疲憊地道：“你……去吧?！?br/>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