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晴朗的性子是真的和少年那會兒不太一樣了,少了幾分的銳利,變得更加的深不可測。
“娘親可是在思念父皇?”秦宇峰這些年,時常在想,父親臨死之前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要說的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秦家,是自己嗎?
似乎不是的。
“……”沐晴朗無聲搖頭,是也不是。
很多事情,哪里還能說的清楚呢?
若是當(dāng)年自己沒有那么要強(qiáng),是不是就不會遇上秦焱熠?
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后悔嗎?
不后悔的。
抱緊了懷里不安分的孩子,剛會走的孩子正是閑不住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是沐晴朗親自帶孩子,只是從來都是頂著秦焱熠的臉,除了小蓉,秦宇峰和那些暗衛(wèi),至今沒人知道,這早已經(jīng)不是秦焱熠。
小蓉成了孩子的嬤嬤,專門照顧著金貴的小家伙,倒是給沐晴朗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當(dāng)然,不包括元貞,元貞期間來過兩次,見沐晴朗堅持,倒也沒有過多的干涉,而是選擇了順其自然。
沐晴朗對秦焱熠的模仿倒是極像的,即使兩個人真正生活的時間不過是那懷孕的幾個月里,而且早已經(jīng)十八年沒有交集,但是當(dāng)真的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那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刻在骨子里,根本就不需要特意的模仿,就已經(jīng)成了他。
“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吧?!闭Q?,也都三年多過去了,投胎的人都該走了吧。
秦宇峰懂得這話里的意思。
“我從來沒有想到,還會回到這凡塵來?!?br/>
“母親從來不曾離開?!鼻赜罘鍖Ⅳ[騰的孩子抱了過來,院子里只有母子二人,暗衛(wèi)都是沐晴朗的人。
“或許。”沐晴朗扯了一個笑容。
“我時常夢見你父親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我在想,他會不會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不再被這多情干擾?!便迩缋瘦p笑,“明知道,投胎之后,他就不是他了,卻還是不喜,他在遇上唐蘇沫?!?br/>
“娘親擔(dān)心父親不等你,可是唐蘇沫又怎么會等父親?一碗孟婆湯,誰還記得今生誰是誰?”秦宇峰倒是不信這些的,但是沐晴朗似乎很相信,所以秦宇峰愿意順著沐晴朗去說,至少給沐晴朗一些期盼。
秦宇峰最初是擔(dān)心沐晴朗會隨著秦焱熠而去,幸好沒有,沐晴朗遵守了承諾,替秦焱熠守護(hù)這一切。
“倒也是如此?!便迩缋庶c頭,“我不敢隨他而去,擔(dān)心即使到了那黃泉路上,他都在拒絕我。”
“等一等,等的時間久一點,我會重新認(rèn)識他,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的?!?br/>
“母親一定會遇上父親的?!鼻赜罘逵昧Φ狞c頭。
“嗯?!便迩缋氏矚g聽這樣的話,秦宇峰被兩家的長輩教導(dǎo)的很好,年少的時候的確是有沐晴朗身上的戾氣,但是后來在秦焱熠身邊久了,倒是安穩(wěn)了許多,果然,夫妻都是需要互補(bǔ)的。
“父親心里還是有娘親的,不然不會追到了那里。”秦宇峰將孩子遞給里走過來的小蓉。
小蓉哄著孩子離開了。
“誰知道呢——”沐晴朗始終是不信的。
從來不相信,秦焱熠喜歡過自己。
“我見過太多,他提到唐蘇沫時候那種有神的模樣,見到我,更多的是惺惺相惜,從來不是因為愛情,可是我不敢讓自己不優(yōu)秀,我怕連惺惺相惜的機(jī)會都沒有?!?br/>
“父親隨身帶著您的發(fā)簪,帶著您的發(fā)絲,可見是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會尋過去的?!?br/>
秦宇峰到底是長在秦焱熠身邊的,即使人不在了,也是想要個人說兩句好話的。
況且,秦宇峰是不相信輪回的,既然母親喜歡,那不妨多給一些希望的好,這樣百年之后,也是安詳幸福。
卻不知,正是這種希望,這種期待,將沐晴朗困在了凡塵,困在了輪回里。
“父親將那年給您打造發(fā)簪的匠人提升,連帶著他的妻子都專門給我二人做衣服?!?br/>
這幾年,沐晴朗還是會給秦宇峰父子做衣服,只是人換了一換,從秦焱熠和兒子,變成了秦宇峰和兒子。
“父親是懷念您的。”
“好了,你就別給他說好話了,人都走了。”沐晴朗倒是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是越發(fā)的思念成疾。
……
‘秦焱熠’成了有史以來,秦家最長壽的家主。
秦家人成親早,古稀之年的‘秦焱熠’四世同堂。
75歲的‘秦焱熠’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送走了花甲之年的兒子,徹底不再管秦家的事情,秦家設(shè)立了廟宇,徹底遠(yuǎn)離凡塵,正大光明的吃齋念佛,只有重大節(jié)日才會陪著孫兒一同過。
小蓉年歲也大了,好在是個練家子,身子倒也硬朗,只是卻終究是古稀老人了。
秦宇峰的離開,讓‘秦焱熠’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
“主子。”小蓉舉著拐杖,來到后堂。
“歲數(shù)大了?!眱蓚€人這么多年,倒是越發(fā)的更像是朋友了。
“嗯。”沐晴朗點頭,“孩子都大了?!?br/>
閉上眼,似乎都能看到秦焱熠對著自己招手的年紀(jì),像是等死的老人。
沐晴朗自嘲的笑了笑。
都說隔輩兒親,但是到了這個年紀(jì),越發(fā)的無欲無求了,那些孩子也都沒有那么重要了,每日想的最多的就是秦焱熠,一個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
皇權(quán)秦宇峰禪讓的時候,就再也和秦家沒有關(guān)系了,不過秦家在這大陸上,也是奠定了自己的地位,更加不會被輕易的動搖了。
“要不要回大草原?”
當(dāng)年,漢王夫婦離世的時候,沐晴朗都是以著秦焱熠的身份回去的,漢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其實沒死。
沐晴朗搖頭,“回不去了?!?br/>
小蓉皺眉,“為何?”
“大限將至,生不同榻,愿死同衾?!?br/>
次日,‘秦焱熠’壽終正寢,秦家千年來的第三次喜喪,也是最意外的一次喜喪,與愛情無關(guān)。
子孫都是直系,因為秦焱熠的存在,讓直系的子孫的當(dāng)家人位子做的更穩(wěn),讓人更加的堅信秦家在他們的帶領(lǐng)下,會更好。
沐晴朗走的時候,是帶著笑的,或許是看到了對著自己招手的秦焱熠。
小蓉在沐晴朗的后事辦完之后,離開了秦家,生卒年不詳。
黃泉路。
沐晴朗跟在陰司身后,腳下一片荒蕪。
沐晴朗回到了年少的時候,那年,剛和秦焱熠相識的模樣。
畢竟是做過秦家主人位子的人,連這些陰司對她都很是客氣。
加上沐晴朗離世又是高壽,沒有太多的仇怨,所以一路上倒也沒有太多的愁苦。
這一路走著,沐晴朗也看到了太多的帶著哀怨離開的人,有太多不甘心的人,怨氣四溢。
沐晴朗以前一直都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卻沒有想過,真的是有陰間的。
“你們這差事不比上面那些官差輕松?!便迩缋氏氲搅四切┭核土鞣诺娜恕?br/>
“當(dāng)差這么久,像你這樣的,倒是少見?!蹦侨苏f話也格外的輕松,倒不是死板沉悶的性子。
“你這運氣好,稍后到了大殿,簽個字,就去忘川過奈何橋了,喝了孟婆湯,這一輩子就過去了。”那人很是欣喜的和沐晴朗說,為沐晴朗的好運氣感到開心。
他們都是洗去戾氣的人,對凡塵沒了期待,經(jīng)過重重歷練,才能留在陰間當(dāng)差的。
沐晴朗挑眉,“孟婆湯?”
“是啊,忘記這輩子的事情,才能更好的走向下一輩子,開啟新的人生,在這當(dāng)差就了,才知道,人生也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只是他們早已經(jīng)沒有了重新開始的信念。
“雖然你是高壽,但是心里也是有放不下的人?!蹦遣钜坌Φ?,“或許過了奈何橋,還是有機(jī)會重新來過的。”
“對了,大哥,當(dāng)差這么久,可是見過我夫君秦焱熠?”
“他是帝王命,走的不是這條路?!蹦顷幩窘忉尩?,“你走的是盛世路。”
沐晴朗點頭,人間也好,陰間也罷,都是有自己的規(guī)矩的。
“閻王殿里可是能詢問到?”
“看您的緣分了?!?br/>
來接沐晴朗的時候,就知道這人命格不凡,雖然依舊走了這路,但是上面卻也是囑咐過的,要客氣一些。
遠(yuǎn)遠(yuǎn)的,沐晴朗看到了傳說的彼岸花,那些開在黃泉路上的奪命花朵。
花開兩岸,花葉兩不相見。
奈何橋上,分三層,有人領(lǐng)了孟婆湯,排隊而走。
也有人端著那孟婆湯,回頭看過來,戀戀不舍,更有人不肯結(jié)果那王婆湯,還試圖要過奈何橋,被那孟婆一腳踹進(jìn)了左側(cè)的忘川,魂飛魄散,也有人跪在孟婆腳下,祈求著什么,卻在孟婆說了什么之后,倉皇的奪過孟婆湯一飲而盡,然后匆匆過了奈何橋。
“帶我去見一見閻王吧。”
沐晴朗看了一眼那火紅的花,那滾動的忘川,還有那三生石上刻著的“早登彼岸”四個大紅字,沐晴朗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是一定要知道秦焱熠的蹤跡的。
那人知道自己拒絕不得,上面也似乎早就料到了沐晴朗會提出這樣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