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啊。”陳跡搓著手心,笑瞇瞇往門前的守衛(wèi)壓了過去。
年輕守衛(wèi)驚恐萬分,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磕磕碰碰道:“你,你怎么又來了!”
陳跡抬手拍了拍年輕守衛(wèi)的肩膀,誠懇道:“我來找你們都指揮使大人啊。”
年輕守衛(wèi)欲哭無淚,早前大人跟這家伙在不遠處大樹底下說話,幾次挑釁的看向他,他的心也一次次提到了嗓子眼來,生怕這家伙哪壺不開提哪壺,給他穿小鞋。他倒是不擔(dān)心因為自己攔了人就會受到大人責(zé)罰,他只是擔(dān)心眼前這個怎么看都不實誠的家伙,添油加醋。
好不容易送走這尊瘟神,他那小心肝再落回一半,即時就又提了起來,都快溢到嗓子眼外面了。
喉嚨一陣堵塞,窒息壓來。
“軍爺?”一雙手在眼前晃蕩來去,一聲無比實誠的擔(dān)憂也傳到耳朵里。年輕守衛(wèi)回過神來,陪笑道:“公子稍后,我這就去通報?!?br/>
“嗯嗯,有勞軍爺了。”
年輕守衛(wèi)立時回一句“不敢”,轉(zhuǎn)身跑了進去。
陳跡沒等多久,并得到了進入準許。
宅子是三進的院落,后院是一座布置了精美亭臺樓榭的游園,供人休息的地方暫且還在圖紙上,方景瑜倒是不講究這些,比起遼東,這軟軟糯糯的布景算什么景致,當然話雖如此,他但也不介意在這邊挖個池塘,釣個魚。
陳跡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闖進來,有些掃人興致。
實在也懶得給什么好臉色。
陳跡在旁邊坐下,“剛才顧著說正事了,這回回來有些私事問問?!?br/>
方景瑜都懶得看上陳跡一眼,聽著語氣就能猜到私事為何。當下開口道:“喜歡一個人確實沒什么錯,作為我來講,我甚至都還有些佩服你,但是你也應(yīng)該明白,你喜歡的姑娘是什么樣的人。你或許可以為她放棄一切,但她卻還有各種各樣的顧及?!?br/>
“陳跡,你可以是一個人,但人家周邊纏著那么多線,就算人愿意接受你,到頭來扯不開這些盤根錯節(jié),你給她的只會是更多的傷害?!?br/>
“你不是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要給她快樂!如今你做的這些事,難道不是在給她添堵?”
陳跡愣愣看著突然開了竅的方景瑜,嘖嘖道:“怎么就突然悟明白了?以前不這樣的阿,就你這覺悟,我覺著容音姑娘會很樂意聽你說一說的。”
“扯淡?!狈骄拌ぬЯ颂媲暗聂~竿,沒什么魚上鉤。
陳跡跟著道:“我也明白的,可耐不住就是喜歡啊。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啊,只有將那些盤根錯節(jié)都摸清楚了,理順了,再遇上一個合適的時機,咱就把這些線都抽出來,一發(fā)制人……”
“說的容易?!?br/>
陳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是不是兄弟?”
方景瑜偏頭,目色堅定,“從來就不是?!?br/>
“……”
陳跡莫名有人有種吃癟的感覺。
“……思寧的身份,其實沒那么復(fù)雜,說大了是皇后妹妹家的女兒,當朝第一勛貴徐國公家的外孫女……父親很早就在遼東過世,只是至今還沒撈到一個好名聲!為此母親思慮成疾,沒多久也過了世,老國公不忍,將人帶回徐家,改了姓,養(yǎng)在大兒子的名下,平常大抵也是受了很多氣。那時還只是昭王妃的皇后,名下沒個兒女,并又將孩子接過去養(yǎng)了幾年,后來幾個孩子都早夭,對思寧就更是心疼了。就為了陛下有意將她與靖王府賜婚,娘娘都擺了很多臉色,結(jié)果也只是拖著沒有發(fā)下明旨來。當然朝堂上,任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的決心,為了杜絕某些口舌,陛下并讓老國公將人帶回徐家。這一次老國公到山東督察兵備,日子長久,擔(dān)心這孩子在家里受欺負,這并將人帶了過來?!?br/>
“……除此之外,某些當年承了思寧父親情的官員,私底下也有些過頭的關(guān)心,尤其是當年的一些老部下。當初要不是徐國公府出手,他們都打算將孩子接過去撫養(yǎng)。這些人當中,我之前的上官、如今遼東遼陽都指揮使宋文龍更是狂熱分子?!?br/>
方景瑜看了陳跡一眼,不言而喻。
陳跡頷首,片刻后倒是重新笑了起來,“總之當務(wù)之急是要拔掉靖王府這個釘子了。”
“呵,你要真有那個本事,本將軍堵上前程都幫你上奏本?!?br/>
“我可當真了啊。”陳跡如是說著,心思搗卷,不知去往何處。
——
在登州游蕩了一圈的陳跡,踏上了回歸青州的路。
臨行,陳文萱送了他好一段路,轉(zhuǎn)而他又讓桂春送著陳文萱回去,等桂春回來,這才真正踏上了歸途。
就在他走后不久,孫嘉宇已經(jīng)聞訊趕來,與陳文萱碰了面,結(jié)果“灰溜溜”的回去了,畢竟陳跡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撞個正著。
陳跡一把摟過孫嘉宇,嘻笑著往門外走了去,任憑陳文萱在后邊又是臉紅,又是擔(dān)心。
除了陳家不遠處有一處臨街的鋪子,做的羊肉生意,找了個空座坐下,陳跡要了碗羊雜湯至于孫嘉宇,似乎因為怨氣太大直接給他忽略掉了。抿了兩口,陳跡叫了店主,要了碗面,等候的空檔,便也拉著孫嘉宇聊起了家常。
“我們首先是生意上的合作關(guān)系,你不要以為這樣就能近水樓臺!孫老哥,上回咱們合作的不錯,希望我們雙方都不要做什么叫對方不開心的事情?!?br/>
面對這種毫不遮掩的警告,孫嘉宇面露苦笑,“陳兄說笑了?!?br/>
陳跡搖搖頭,“我姐姐成過婚,然后因為那家伙在外面養(yǎng)了小老婆,拗不過某些人眼里的正當性,鬧到最后結(jié)果不是很好,我那還沒出世的外甥先不說,我姐姐的身心健康都受到啦空前的影響。”
“我并不反對你跟她接觸,畢竟哪怕是你不懷好意,但至少也幫著她走出陰影,重燃了生命的希望。”陳跡頓了頓,“孫老哥,我這個人有時候很不講道理,以前是個什么聲名你也該聽過了,甚至找人打聽過。相對的,無論是生意上,還是私情上,我也找了人探過你的底細。當然我不會將這些東西用來做什么對不一樣你的事,無論生意,還是私事,我不想跟你這個人接觸了。我都會很明確的告訴你?!?br/>
“陳兄不妨直言?!?br/>
“你們到哪個地步了?”
孫嘉宇一愣。
陳跡繼續(xù)道:“我不否認目前為止,你不像個壞人,不過你在家里的……姑且說地位吧,我覺著有些尷尬。且不說那些對你虎視眈眈的家伙,就說你的孝順,如果你真想跟我姐有什么進展,這將會是你最煎熬的環(huán)節(jié)了。上不可忤逆長輩,又不能對我姐承諾什么,所以單憑這一點,我就必須否掉你們的接觸?!?br/>
陳跡眼色微凝,“我狠起來,連我自己都怕的?!?br/>
孫嘉宇挑眉道:“既然陳兄都知道了,我也只能攤牌了?!?br/>
陳跡擺手,“不用,我希望你找一考慮好再說,倒是要坦白的對象也不會是我?!?br/>
孫嘉宇面色疑惑。
陳跡道:“我要回青州了?!?br/>
“……”
陳跡起身,喊了店主,詢問了為何面條還不上來。
四目相對,多了很多復(fù)雜的審視。
——
陳跡很難受,莫名的很難受。
從登州回到青州的一路上,他都沒有說一句話,這可擔(dān)心了桂春。小染已經(jīng)領(lǐng)了新任務(wù),暫時留在登州幫忙。
車隊回到青州,已經(jīng)是三月中旬。
——
登州松溪,收到陳跡離開登州的消息不久,陳過的門檻就被不少人踩了一遍,最先過來的都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些刻意的親近里,隱約也透著些關(guān)乎陳跡這一次行程的內(nèi)幕。尤其是那位手里捏著陳跡老宅房契的七叔家。送走這一波小年輕,到了晚間,則是各家長輩過來拜訪陳過父親了。當然難免也喊了陳過作陪。
花廳里,陳過之父陳修涉正與客人說著話,喊了陳過負責(zé)上茶。期間七叔陳華偶遇了他,便喊著他說了會話。
問過最近的課業(yè),緊跟著說了幾句在宗學(xué)的情況,諸如要關(guān)照關(guān)照陳松之類的話。陳過都應(yīng)了下來,至于陳松那個混世魔王,在宗學(xué)里就跟他不對付,要說關(guān)照還真說不上。
陳華顯然對宗學(xué)的事情不可能真就一點不知道,這種話權(quán)且也只是應(yīng)時之說,最后自然還是問起了陳跡對老宅的想法。
陳過裝作懵懂,便也含混過去了。
松溪陳家發(fā)展至今,除了宗家陳知禹一系,其他還有幾支,正要算起來,倒還真得請了家譜出來。諸如陳華陳松父子,其實都不能算是陳松溪的直系后代,雙方之間恐怕都出了七服,至于這里頭的輩分都亂不清了。
也是如此,這些人享受著陳家惠澤,到頭來還是有很大的怨氣,怪天怪地,卻從不愿意多想一想自己應(yīng)當做什么。莫說回饋家族,至少也不能拖后腿不是?實際上卻是背地里做著許多自以為正確的事,挖著家里人的墻角。
這一次對上陳修潔,恐怕也有部分原因。
陳華一直向家族陳訴,想要一座宅子的。
至于為何最后竟然拿到了陳跡的老宅,恐怕又有許多說道。
沒能從陳過嘴巴里問出東西,陳華有些氣憤,只是畢竟在人家地盤上,他便也忍下去了。
送走所有人,陳過被陳修涉喊到跟前,勉勵幾句,最后也不忘提醒,暫且不要跟陳跡走的太近,至于根由倒是純粹擔(dān)心陳跡帶壞了陳過。陳知涉對堂弟陳修潔沒什么意見,但在教育兒子當面,他是有極大怨氣的。早前就讓他“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愿意聽,如今可好?
當然,在面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自然站在陳修潔一方。
只是關(guān)于宅子的事情,其實也牽扯了宗家的人,父親沒說話,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歸根結(jié)底,大家的眼光都只是盯著陳修潔這一支的祖業(yè)。其他各房家大業(yè)大,不容易吃下。陳修潔這一房單薄得都快絕嗣了,這些人的吃相難免就難看許多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陳修潔竟然回了登州做官。聽說陳跡也開始做起了生意,做的還很不錯。當然也就擔(dān)心著會不會被秋后算賬。
陳過聽了父親的話,最后猶豫再三,也就沒有將陳跡拜托他的事情告訴父親。
奈何這點小心思,很快被陳修涉看了出來。
問過之后,說起了記在陳跡名下那座鹽場的事。
陳修涉愣了愣:“朝廷不是收回了鹽場曬鹽權(quán)了?”
陳過搖搖頭,“陳跡說,可能有人利用鹽場售賣私鹽。”
陳修涉怒不可遏道:“這是在找死嗎?”
陳過垂首,沒有接話。
月明星稀,很適合做大事。
與平靜的松溪不同,距離登州港不遠處的一座小漁村,自打村外的曬鹽場關(guān)閉后,大家沒了一條營生路,部分人重操舊業(yè),開始出海打漁,只是最近海盜猖獗,漁民很難有大的收獲。為了討生活,部分人便起了心思,開始偷偷曬鹽,再經(jīng)由某些渠道開始販賣,雖說這當中會被人壓了很多價,比起出海,卻是要安穩(wěn)許多,養(yǎng)活一家人也容易了許多。
剛開始大家都擔(dān)心巡檢搜查,經(jīng)過一段隱秘的發(fā)展期,規(guī)模已經(jīng)重新到了明處。而且私下里也有人放出話,官府那邊都通了路子了。
當然也為了賣一個面子,這里頭的又有許多規(guī)矩。如此一來,一座被關(guān)閉的鹽場突然就煥發(fā)生機,給某些人帶來了巨大的收益。
這一日,一個自稱是投靠親戚的中年人走進了這座名為“木蘆”的小漁村,因為手里拿著主家的路條證明,并沒有受到太多阻攔。
中年男子進村途中,望著海邊那些閑置的石頭曬盤,好奇道:“這怎么都不曬鹽了?”
領(lǐng)路人憨厚的笑了笑,跟著心疼道:“客人有所不知,原本是曬的,后來聽說南邊的鹽商做了些小動作,就給禁了。”
“哦,聽說這是新任登萊知府陳修潔陳大人的鹽場?”
老人遲疑了一下,“客人真是陳家的親戚?”。
中年男子笑到:“是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