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么會死呢？”

    “累了！”

    “那沒累的呢？”

    “活夠了！”

    “沒活夠的呢？”

    “有人認為夠了，也許別人以為夠了?！?br/>
    “別人？”

    “還有時間，命運?！?br/>
    “人為什么活夠了?！?br/>
    “累了！”

    “人活著為了什么？”

    “活著啊，活著啊。”

    “不是為了迎接死亡的來臨，和虛妄的野心？”

    “每天都那么多的事情，哪有時間去天天想死亡，呵呵，只有那些衣食無憂，生無所求的人才會沒事琢磨這些東西，白費腦筋.”

    “你在說我？”

    “哈哈……沒有沒有，你和他們不同！”

    “有什么不同？”

    “……”

    “要是沒有死亡會該有多好？”

    “那就沒有我們，沒有生命?！?br/>
    “那只是以我們?nèi)祟愑邢薜恼J知推論出來的理論，人類認為不可能的未必不存在?！?br/>
    “這點我贊同。不過在你無法找到事實來推翻真理，并將在這個真理下生活一輩子時，一定要遵守它，因為它是此時的真理。一味的用猜測的感覺去抨擊真理，是懦弱的自我辯解。”

    好犀利的評價，字字誅心，句句奪勢，就算現(xiàn)在蕭語還是震撼不已。他明白趙佶不是有意針對他，不過這句話著實讓蕭語心頭震蕩不休，寒了三分。雖非刻意針對，但蕭語自己卻恰好跳到了槍口，給戳得遍體鱗傷。直到此刻還沒徹底回過神來。

    因為槍傷的原因，蕭語在學院里的最后幾天里可謂是躺看暖日，坐等冷月。原本在感冒時他還打算趕上最后一節(jié)形體課的愿望也無奈錯過。至于校園門口槍擊事件，也由趙佶出面擺平了。這是多方面因素參與后的最終結(jié)果，趙佶只是一個通話口，不過這個通話口也漂亮的借勢將蕭語摘了出去，完美的掩蓋了蕭語中槍的事實。

    對學校以及公司的答案是，走路上不小心被一根鋼筋扎穿了。托“鋼筋”的福，還有蕭語平時上課的表現(xiàn)，蕭語的選修課和必修課都拿了優(yōu)秀，今天是他呆在學校的最后一天，也是形體課老師，丁家宜給他最終評分的日子。

    “在這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倍〖乙私舆^蕭語遞過來的考評表，掃了一眼上面整齊劃一的對勾后壓在桌子上，抬頭望著蕭語問出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為什么第一節(jié)課內(nèi)容完成不了?！?br/>
    蕭語想都沒細想，就回憶起第一節(jié)課的內(nèi)容是什么。他總共就上了不到7節(jié)形體課，而第一節(jié)課是唯一一節(jié)他公然反抗丁家宜的課。這讓雙方記憶猶新。

    “是第一次上課不適應(yīng)還是……”

    “不是！”

    “那是為什么？”丁家宜非常自然的接口追問。很明顯的，眼前的少年就不是那種怯場的人，即使現(xiàn)在被束縛住了一條胳膊，表情依舊自我。

    可惜蕭語維持了慣有的沉默不語，這點讓丁家宜垢病不已，時常惱火。蕭語什么都好，學習認真，態(tài)度堅持，拉練刻苦，形體優(yōu)美，嗓音完美，唯獨這不喜歡開口的沉默性格讓她十分埋怨。服務(wù)行業(yè)怎能如此？現(xiàn)今社會怎可如此？

    丁家宜推了推鼻梁上金絲眼鏡，低頭望著表單里清一色的優(yōu)秀，開口說道：“很遺憾，我只能給你不及格?！?br/>
    說著她旋開筆帽，筆尖落在不合格一欄，停駐了幾秒鐘還是沒有狠心劃上對勾。對于蕭語，她擁有莫大的期望。更何況，她也是公司里的一員，知曉全優(yōu)秀代表了什么?；蛟S那筆錢對于她來說沒什么，但是對于下層員工來說還是一筆不菲的零花錢。

    她嘗試著再次詢問：“你不喜歡笑？”

    “不是！”蕭語再次回答，沉吟了會續(xù)說道，“笑不了。”

    蕭語上的第一節(jié)形體課就是培訓(xùn)微笑，可惜這在以前輕而易舉如今卻千難萬難。不管是咬著樹枝還是扯開嘴唇露出八顆潔白牙齒的訓(xùn)練都無法讓蕭語笑出來。嘴部與臉孔成為了兩個分離的部位，怪異得緊。任由丁家宜怎樣怒斥都改變不了清冷的表情，相反，看上去倒成了無聲的抗議。

    “為什么笑不了？這是最基本的表情語言。”

    蕭語蠕動了一下嘴唇，本想繼續(xù)沉默。但想到白釜和女人，蕭語還是決定說點什么。該說則說，否則構(gòu)不成后悔，也會成為遺憾。

    “對陌生人，空氣，我無法做到?！?br/>
    “所以你才需要培訓(xùn)?！?br/>
    “笑是有含義的，不是空洞的表情。”

    “我說過，”丁家宜放下手中的鋼筆，望著蕭語直視的雙眸，“我們的行業(yè)需要微笑，這是最基本的禮儀，不需要含義?！?br/>
    “那與毫無表情的笑有何區(qū)別？”

    “有。我們需要笑得更親切，更自然?！?br/>
    “可能嗎？標準化的訓(xùn)練模式產(chǎn)生的必然是產(chǎn)業(yè)化的笑容，有資格說親切與自然？”

    “我理解你的感受，蕭語。我們培訓(xùn)的目的只是為了讓顧客通過笑容感受到我們的關(guān)懷，通過最合理的微笑來表達我們內(nèi)心的認同。微笑的第一要素就是，心里要在微笑，然后再是表情上的。”

    “對一個人，十個人可以微笑，但對成千上萬的人還在微笑，難道不是機械化的動作？與機器有什么區(qū)別？被統(tǒng)一規(guī)量化的‘笑’還是‘笑’？‘笑’本身就是代表情緒的愉悅，如果全世界都是這種一成不變的微笑，那‘笑’發(fā)明出來的涵義就已經(jīng)被扭曲，這是最無恥的變革?！?br/>
    “蕭語，你的觀點太偏激，想得太深入。我只是想教會你們?nèi)绾握_的去笑，而不是篡改詞本身意義的陰謀家，而且群眾也接受這種微笑方式，這也是為什么微笑服務(wù)能全面拓展的原因。微笑本就是構(gòu)建人類交際的基石，不同國家，不同種族，微笑是永恒的溝通方式之一，是最讓人接受的共同交流方式。這也是我們機場為什么推行微笑服務(wù)的根本。作為一個國際機場的服務(wù)人員，微笑是最基本的，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旅客的態(tài)度與微笑服務(wù)的力道成正比，不學會怎么去笑，將會止步于服務(wù)行業(yè)的大門口?！?br/>
    “真誠的笑與虛假的笑，面無表情三樣，哪個最讓旅客喜歡，哪個最讓旅客討厭?！?br/>
    “你錯了，蕭語。陌生人的交談最主要的是表情語言，不是話語。一個虛假的笑遠比面無表情要讓陌生人喜歡。這個社會里，九成九的人初次見面，都不會在意對方是否真心在笑，只會在意對方有沒有在笑。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敏感較真，你知道嗎？”

    蕭語頹然敗退，用沉默來偽裝自己的失敗。他承認丁家宜說得對，但心底接受不了而固執(zhí)的將之拒之門外。

    “而且你確定見到陌生人的第一眼，看得出他的笑是真的還是假的？沒有相對的熟悉，你肯定是難以分辨的。至于你說的統(tǒng)一化，規(guī)矩化，我只能說聲抱歉，這是必然的結(jié)局，嗯，科學的推論！”

    “我只想堅持我所認定的真理，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蕭語頑固的說著，“我不喜歡虛偽，這是躺在泡沫里過冬，冷暖自知。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需要真實和真誠。若是人人都帶有同樣的微笑，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笑是由內(nèi)而外的自然表情，不是交際工具?！?br/>
    “很可惜，在這個世界里，微笑服務(wù)才是真理。你要認清兩個現(xiàn)實，第一，你在生活，第二，你在服務(wù)行業(yè)生活。你必須學會微笑，才能更好的生活?！?br/>
    聽到丁家宜嘴里吐出與趙佶相仿的話語，蕭語感覺自己是不是脫離社會太久，被人類行進的高速火車給拉下大半里路，從而導(dǎo)致自己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在他紛爭的腦袋里，自始自終都無法理解，‘笑’是可以拿來培訓(xùn)嗎？更荒唐的是拿來群體培訓(xùn)。這個社會是怎么了，越來越追求表面的浮夸，忽視內(nèi)在的底蘊。

    丁家宜望著面前絕然而立的少年，他的眼眸中透露的堅持己見讓丁家宜失去了繼續(xù)下去的念頭。她知道，就算她說破了天也難以更改少年的觀點。畢竟她不是心理醫(yī)生。不過她也沒有給蕭語一個不及格的評價，當然更不可能是優(yōu)秀。

    將評價單遞換給蕭語，丁家宜問了聲，“傷口怎么樣？”

    “還好?！笔捳Z遲疑了一下回道。丁家宜結(jié)束話題太過迅速飄忽，讓他還沒緩個神來，兀自扎在那個話題里糾結(jié)。

    “好好休息。晚上收拾好東西，明天8點半校門口集合?！?br/>
    “嗯?！笔捳Z應(yīng)著，轉(zhuǎn)身走出門外，動作有些慢。對于丁家宜的態(tài)度前后轉(zhuǎn)變，蕭語真心無解。這到底鬧得哪一出？一個無疾而終的話題，一份原以為不及格現(xiàn)在及格的評價，那剛才辯論的意義只為了后一個結(jié)局？

    蕭語沒想多久，就拋棄了這個疑問。思維的反串是最傷人腦細胞的，真不曉得有些里的主人公是如何輕易轉(zhuǎn)化成別人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的。

    丁家宜看著被反手磕上的門，鏡片后的雙瞳帶絲回味的神色。真誠，虛假；誠實，虛偽。很久沒有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這兩個針鋒相對的形容詞，讓她感慨萬分。為了少年的執(zhí)著，為了自己的責任，她在兩者之間取了個平衡點，不失原則，亦不失所憶。

    不過回到公司該如何安排蕭語的職務(wù)，讓她有些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