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歡笑復(fù)明年,秋月春風(fēng)等閑度。
時光過的真快。轉(zhuǎn)眼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阿利也上學(xué)了。
阿利長大以后才知道:人世間不老的,只有空間和時間。最易老的是容顏;最易變的是人心;最受傷的是女人;最無奈的是嫁錯漢;最……凡此種種,可是有的時候,真的是身不由己,事兒也不由己!
原來的家里只有哥哥一人上學(xué),現(xiàn)在又增加了阿利,父親一個月15元的工資,去掉爺爺奶奶、姥爺姥姥的10元后,剩下的就遠(yuǎn)遠(yuǎn)不夠花了——即使打了會。打會的錢到手兒需要時間的。錢沒到手兒的時間咋辦?
就在那個月,打會的錢到手以后,爸爸將一個人請到了家里。
他姓蔣,在這里姑且就叫他蔣叔吧。
頭一次來我家里的蔣叔,三十歲掛零兒,瘦高個,大約是1.70米左右,長頭發(fā)中分向兩邊,眼仁兒發(fā)黃,不是又黑又亮的那種??赡苁浅闊煹木壒?,他有一口黃牙。是先笑后說話,無論是笑還是說話,都會露出那一口黃牙。父母都是大實在人,人善心好,待人真誠,阿利感覺到他不真誠。從見面的那一刻起,阿利就不喜歡他,覺得他有點兒像電影《節(jié)振國》里面的叛徒夏連鳳。
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那天,母親早早地起來,等到合作社開門后就買了點兒肉,買了一條魚,拿出了三個白果。白果是當(dāng)時的稀罕品,母親從來就不給我們吃,每次買回家,母親都是“二、四、六、八……”數(shù)上數(shù)兒的。母親連燉再炒,獨自忙活了一個上午,特意做了三個菜,都是我愛吃的:一個是現(xiàn)燉的方塊兒肉;一個是現(xiàn)燉的魚,還有就是大蔥炒白果了。
炕上的小飯桌上已被擺滿。父親對蔣叔是畢恭畢敬,親自上桌陪他喝酒。
蔣叔看著三個孩子笑了笑,說:“要不然也讓孩子們上來吃吧?”
“不用,不用?!蹦赣H對哥哥說:“你帶他們出去玩,吃飯了我喊你們。”
等我們回家的時候,蔣叔喝高了。父親將15元錢給了他,非常誠懇地對他說:“兄弟!多費心吧?!?br/>
蔣叔呲牙笑了一下:“x大哥!咱倆沒說的,你就放心吧?!?br/>
后來我才知道:父母好吃好喝地招待蔣叔,是讓蔣叔幫忙買200斤的棒子面兒。因為當(dāng)時市面兒上根本買不到!也根本沒有賣的,誰要是敢賣,誰就犯了投機(jī)倒把罪。蔣叔是回老家的莊子里,從知根知底兒的人那里去買。
第二次見到蔣叔是在七天后的一個下午。那天父親還沒有下班,當(dāng)時只有母親、哥哥和阿利在家。母親看到蔣叔用自行車馱著兩大袋子糧食,喜悅之情掛在臉上,趕忙讓哥哥搭把手兒,將兩袋子糧食用極快的速度抬進(jìn)了屋里。之后母親就開始做飯,給蔣叔包餃子了。
阿利正在炕上的小桌上包書皮兒,可怎么包也包不好。坐在炕沿上的蔣叔見狀,微笑著對我說:“來,我給你包,這樣包。”阿利看著他包完,心里挺感激,但沒有說話。
“傻孩子!也不知道說謝謝?!蹦赣H右手端著盛著餃子的盤子走了進(jìn)來,放在了小桌上,左手遞給蔣叔筷子,說道:“快吃吧老弟。累壞了吧?這下好了,孩子們又有吃的了!謝謝你?。 蔽铱吹贸鰜?,母親是由衷地感激他。
“大嫂子!你客氣啥?我跟大哥沒說的。”
蔣叔買的棒子面兒,第二天母親就給我們蒸了一鍋窩頭。打開布袋時,隨便抓一把一聞,就有一股霉味兒,蒸熟了的窩頭是又苦又澀,還有些牙磣,根本就沒法吃!吃著窩頭,父親邊吃著窩頭邊生氣地說:“看著他平時人模狗樣兒的,辦的這是啥事?。俊备赣H是老實人,但這事兒是偷著求人家的,又不能說,心里總是感覺著窩火。后來母親又從別人家借了點錢,買了好的棒子面兒與發(fā)霉的棒子面一起摻合著吃。
第三次見到蔣叔的時候,是一個禮拜天快中午的時候。母親和三個孩子都在。
蔣叔興高采烈地來了,一進(jìn)門就喊道:“嫂子!我大哥說讓我務(wù)必來一趟,說你有事兒,有啥事兒???”
“也沒啥事兒,就是挺感謝你的,請你吃頓飯?!蹦赣H笑著說,“大兄弟,你先坐著,我去做飯去,一會兒嘮。”
今天的飯菜很簡單。母親就干炒了一個大白菜,蒸了一鍋窩窩頭——沒攙和好棒子面兒的窩窩頭。
母親招呼著仨孩子和蔣叔,一起圍坐在了小桌旁。
“他蔣叔,我也不拿你當(dāng)外人兒,趕上啥就吃啥,也沒特意給你去買。飯菜不好,就將就點兒吧?!?br/>
蔣叔笑了笑:“嫂子!客氣啥呀,本來就是有啥就吃啥唄?!彼鹆丝曜?。
“給!你嘗嘗這窩頭咋樣,還可以不?”母親隨手就遞給他一個窩頭。
蔣叔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隨后就吐在了地上:“哎呀!還有發(fā)氣味兒?嫂子!這……也沒法吃啊?”
母親端起了那冒著熱氣的窩頭,說道:“我和你大哥,還有這三個孩子都在吃。”母親看了他一眼,放下窩頭說:“知道是誰買的嗎?”
“不……不知道?!笔Y叔的聲音不大。
“我告訴你:就是你買的!還有一百多斤呢?!?br/>
“我……”
“你大哥和我都是實在人,也都是老實人。對你像親兄弟一樣!好東西我們可以不吃,孩子們也可以不吃!你曾夸下???,說是又便宜又好,絕對沒問題,所以才求你的!連你都咬一口吐在地上,而我們呢,再難吃也必須都得吃掉!那是我們一家子的口糧啊!”
蔣叔低著頭不語。
“兄弟!做人不能壞良心啊,你說是不?”母親望著他,一點兒笑意都沒有。
“嫂子,我……”蔣叔低著頭,一直都不敢抬頭看母親。
“沒事兄弟。有時間可以常來坐。你二侄子一直都夸你書皮兒包的好呢?!蹦赣H笑著對阿利說“是不是兒子?”我望著他,沒點頭也沒說話。
“那啥……那嫂子,我就不吃飯了,我還有事”蔣叔有點著急走了。
“行啊,你忙你的去吧,有時間就來家坐坐。”
“嫂子!對……對不起啊,”他站起身,朝著我們幾個人鞠了一躬,就轉(zhuǎn)身匆忙離去。
以后父親再也沒有跟他交往,我也就再沒見到他。當(dāng)時的我心里只有恨,恨他讓我們一家5口吃了兩個月的發(fā)霉棒子面兒——比市面上貴很多的棒子面兒!即使已經(jīng)過去了幾十年,他的模樣歷歷在目,那是一個小人。即使他被扒了皮抽了筋,皮囊沒了,但本質(zhì)還會在,本質(zhì)依然是不會改變的。
長大以后的阿利才知道,這樣的人哪兒都有。有的人是損人而利己,而損人不利己的也大有人在。
與那個時代的人比,人心不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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