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沈桐兒小時候,是再普通不過的存在。
她全然沒想到此會與火結(jié)下不解之緣。
在收到蘇晟的急信之后,沈桐兒當然想了很多,因為知道小白不會無緣無故傳遞不重要的消息,而著火的景元宮必然與白鹿燈、甚至很可能與明燭娘娘有關(guān)。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畢竟那個寶物本不存在于這個世界,對于脆弱的塵世和凡人而言,甚至比異鬼還危險的多。
——
“娘,你在發(fā)什么呆呀?”
蘇安安忽然之間飛到了沈桐兒面前。
沈桐兒恍然從擔憂中回神,看著它笑說:“沒什么,是大人的事情?!?br/>
“我偷看到爹的信啦,那種地方著火又有什么心疼,把那些軟禁你的人都燒光才好呢。”蘇安安啄啄羽毛,然后悠閑地倒在書桌上準備打瞌睡。
因為至今還未出季祁的頭七,沈桐兒穿著對自己來說很陌生的白衣,算是在一片縞素的天光門入鄉(xiāng)隨俗。
她站起身來到窗前把窗戶關(guān)好,輕輕嘆息說道:“但那火不知是什么引起的,能不能滅掉,若是傷害了無辜的人該怎么辦?安安,你不能只考慮咱們一家,心胸應(yīng)當寬廣些。”
“……那怎么辦呀,爹不在,我們根本趕不過去,景元宮很遙遠的?!碧K安安眨眼睛。
沈桐兒沉思片刻:“的確,靠車馬需要半個月不止,若火勢驚人,早就造成大災(zāi),總而言之我派天光門的人去打探消息了,現(xiàn)在瓊州戰(zhàn)事同樣緊急。”
“但我相信爹肯定會得勝的,就算吃了虧,也不會有性命之憂?!碧K安安胸有成竹地判斷。
沈桐兒忍不住伸手撫摸它的小腦袋:“那是當然了,你不知道,只要異鬼聽到你爹爹的叫聲,觸碰到從天而降的冰雪,就會變得畏首畏尾,沒有我去拖后腿,想必你爹他不會被黑澤制住?!?br/>
“那個黑澤很厲害嗎?”蘇安安疑惑。
“娘也沒見過,只是聽說他年歲過百,是鹿家的大將,不僅戰(zhàn)斗力超群,而且能幻身、會縱毒,一直都將瓊州千余個肉人村統(tǒng)治的妥妥當當,可絕對不是簡單的異鬼?!鄙蛲﹥簢烂C地回答,又安慰:“不過你爹已經(jīng)活過幾千年了,對他來說,黑澤不過是個孩子。”
“嗷,那娘見過很厲害的異鬼嗎?”蘇安安揚起小腦袋。
“見過呀?!鄙蛲﹥喝滩蛔”鸷⒆樱跣醯刂v起當初入南陵原的奇遇,雖然小紅鳥聽得目不轉(zhuǎn)睛,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
時光又匆匆過了十日,景元宮上空終于響起了久違的清鳴。
正在花園里練武的沈桐兒轉(zhuǎn)瞬抬頭,興奮地用金縷絲蕩到屋檐上,抬手邊揮動邊大叫:“小白!我在這里!你可回來啦!”
巨大的白鳥俯沖下來,隨身帶著清冽的風(fēng)。
等到它落在面前,沈桐兒立刻忍不住撲上去抱?。骸靶“祝銢]事真是太好了,我每天都做噩夢,夢到你被異鬼們吞噬了……”
白鳥身上還帶著高空的寒意,低頭溫柔地輕碰她的發(fā)絲,然后才變幻成人的樣子,擁著桐兒說:“我是獨來獨往慣了,想要控制那么龐大的軍隊,最大限度的避免傷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三日前靈帝曾來天光門探視,他說戰(zhàn)事在往可喜的方向發(fā)展?!鄙蛲﹥何⑿?。
“我毀了黑澤的老巢,也解救出千余名肉人,只是他們癡癡傻傻,暫且沒有可用的藥來治愈,當如何安放還需頭痛?!碧K晟抱著她躍下閣樓,抬眸瞧向飛來飛去的小紅鳥:“這個月有沒有聽話?”
“有!我最乖啦!”蘇安安很興奮:“爹,你殺了多少只異鬼?!?br/>
蘇晟漆黑的眸子泛出冷意,半晌道:“比你這輩子見過的人還多吧。”
“小白……等安安稍微長大一點,我就隨你出門,等待不是我的個性!”沈桐兒要求。
“好,但是耽誤之急是去景元宮?!碧K晟嚴肅道:“那里的火還沒有滅,而且但凡有人靠近,就會被卷入其中、尸骨無存,我懷疑……”
沈桐兒頓時講出自己憋了好多天的懷疑:“是沈明燭?”
蘇晟沒有回答。
沈桐兒并未扭捏:“那我進去看看,我不怕火?!?br/>
“明燭雖然殺伐決斷,但并不殘忍,她不會傷害你的,定是有話要說。”蘇晟輕聲道:“無論如何,白鹿燈應(yīng)該回到你的手中?!?br/>
沈桐兒已然接受這個宿命,但她討厭聽到小白對明燭的贊許,不由沒好氣地說道:“哼,是啊,她最善良了!”
蘇晟不禁苦笑著握住妻子的手:“哎,何必吃這種醋,不如我陪你吃頓飯,再去皇宮也不遲。”
沈桐兒別扭片刻:“不用了,什么時候動身,我準備下。”
“今夜,此事耽誤不得?!碧K晟也未與她客氣:“那我去與皇帝復(fù)命,很快就回來。”
“嗯?!鄙蛲﹥狐c頭。
蘇安安偷看著爹爹的遠去,好奇道:“明燭娘娘到底是誰呀,就是那個在燈里面的女人嗎?”
“是你爹曾經(jīng)喜歡的人。”沈桐兒側(cè)開頭。
蘇安安身上的絨毛頓時全部炸起來:“怎么這樣……怎么可以這樣!”
沈桐兒不開心道:“他就是這樣花心,你要替娘把他看好點?!?br/>
——
夜晚的星空像是無邊無際的黑色絲綢,點綴著璀璨寶石,低調(diào)而華美。
白鳥當然不知道妻兒背著自己議論些什么,依然自如地飛翔在月光之下,朝著景元宮的方向前進。
沈桐兒緊緊地抱著它,因為懷里的蘇安安而并不覺得寒冷。
蘇晟囑咐道:“如若只是白鹿燈出了問題,你將它拿出來便好,倘若明燭真的出現(xiàn),千萬不要沖動,敬她心高氣傲總是吃不了虧的?!?br/>
沈桐兒問:“她若回來、若是不走了,你當真不想見她嗎?”
蘇晟反問:“見了又如何,太多事都過去了?!?br/>
沈桐兒不信:“撒謊?!?br/>
誰曉得白鳥竟然拐了個彎,緩慢地翱翔徘徊道:“你因為這個生氣的話,不如我們還是回去,我沒對你撒謊?!?br/>
蘇安安立刻探頭說:“好啊好啊,回去吧,沒必要去救火的?!?br/>
沈桐兒沉默片刻:“不行,這些事以后再說,不能讓燈帶走太多無辜的性命。”
并不善于處理感情之事的蘇晟很耿直,立即又按照原定路線扇動翅膀。
——
果不其然,原本恢弘清凈的景元宮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山上火光沖天,稍微靠近就能感受到灼熱的溫度。
別扭歸別扭,沈桐兒并不舍得讓白鳥受傷,揉了揉困頓的眼睛說:“小白,你在山下等我吧,我進去看看?!?br/>
蘇晟沒有聽她的話,一直落到離大火近在咫尺的地方,才開口道:“萬事小心,想必火里已經(jīng)沒有生跡了,但遇到不對勁的地方還是離開為妙?!?br/>
“我看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這火勢了。”沈桐兒四下環(huán)顧,發(fā)現(xiàn)橙紅的火苗僅僅把宮殿包裹,并未再蔓延到之外的林地,不由皺了皺眉頭:“待我去瞧瞧。”
蘇晟很想陪她,無奈再接近一步它又要重傷,只能瞧著沈桐兒邁開步子。
誰想安安發(fā)現(xiàn)娘親不見,頓時陷入極度不安中,毛炸了又炸,忽然之間就展開肉乎乎的小翅膀沖了進去。
“喂!”蘇晟無奈地呼喚了聲,終而還是搖搖頭,變小身體尋了個不易察覺的高枝等待起來。
——
火中宮殿果然如小白預(yù)料的那般,連個尸骨都找不見。
原本美麗的花草樹木全部都不見了蹤影,非石所造的亭臺樓閣也幾乎成炭。
沈桐兒深深地呼吸焦熱的氣味,憑借記憶尋找曾經(jīng)暫住過的房屋,想要尋回白鹿燈。
結(jié)果剛走幾步,熟悉的吵鬧就從身后傳來。
“娘、娘!不要丟下我!”
沈桐兒回首把小紅鳥抱住,苦笑說:“你怎么不在你爹身邊?!?br/>
“我要保護你呀?!碧K安安說:“爹也很擔心你呢?!?br/>
仿佛在配合兒子的話語般,沈桐兒隱隱聽到了小白的鳴叫。
她的緊張消失不見,安慰道:“不怕,這里已經(jīng)不可能有異鬼了,這里什么都沒有?!?br/>
蘇安安警惕地東瞅西看。
沈桐兒收緊手臂繼續(xù)前進。
——
白鹿燈正倒在原來的位置,由于房子和屋子都燒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寶物倒在焦灼的土地上。
沈桐兒走過去將滾燙的燈撿了起來,又在不遠處撿到個破裂的白玉盒子。
小紅鳥探頭:“娘,這是什么呀?”
沈桐兒蹲在地上仔細檢查:“是我丟在沙漠中的火融膏,沒想到真的被他們找到了,也許正是因為魯莽打開,才造成這場大火的吧?”
蘇安安瞪著圓眼睛好奇。
沈桐兒把空盒子塞進懷里:“總而言之,娘不知道滅火的方法,先出去找你爹。”
“嗯?!碧K安安點頭。
沒想到盒子斷裂的地方太過尖銳,一下子劃破了沈桐兒的手。
她吃痛地抽出來吹了吹,眼看著血滴涌出落下去,不禁心下一涼:“糟了……”
血被甩進另一只手拿著的燈里。
周身很快暗了下去。
沈桐兒緊張道:“是你嗎?你為什么又出現(xiàn)了!小白是不會跟你走的!”
紅色的影子在黑暗盡頭逆著奇怪的光浮動。
沈桐兒身體越發(fā)緊繃:“說什么都沒用,這只是你的幻影吧,難道你還能殺了我不成?”
“我沒資格殺掉你,但是我想救晟兒離開?!鄙蛎鳡T的聲音傳來。
“什么叫救他離開?我們一家三口生活的很開心,就算異鬼很可惡、就算接下去的路很難,都不需要你來‘做好事’好嗎?”沈桐兒對她總有點莫名畏懼。
“壞女人!壞女人!”蘇安安叫嚷。
沈明燭的影子終于來到沈桐兒面前:“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世界的真相,告訴你我真的是為晟兒好,你會答應(yīng)我的要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