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言論雖說入情入理，但不管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對君王國家的大不敬，所謂“誅心之語”。龐樂常年生活在底層，看問題遠不及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兒，聽見此言頓時嚇得不輕，只好眼觀鼻，鼻觀心，當作沒帶耳朵，聽若不聞，只是時不時的瞥一眼祝龜。但見祝龜聽得這番大逆不道的話，竟然面露微笑，甚是贊賞？這兩位公子，怕是沒有想象中那么安分呢……現(xiàn)在換主公，有些晚了吧！龐樂正心中好笑的想著，卻聽身旁的祝龜說話了。

    “三郎所想，正合我意！國朝自和帝以來，一直是外戚宦官輪番掌權(quán)，無有例外，而作為朝廷官吏的士人集團卻屢遭排擠。致使有氣節(jié)的士人宦途坎坷，家破人亡；而無氣節(jié)的士人則投靠當權(quán)勢力，溜須拍馬，搖尾乞憐。久而久之，國朝上下結(jié)黨營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百姓死活、世風教化已非官吏們需要考慮的事情，只抱定‘大樹之下好乘涼’這一條便可。”祝龜說到此處，頓了頓，道：“以致如今彈壓太平道亦成了笑話。官吏不顧百姓死活，任其自生自滅，那太平道來施藥賑災也不可么？非要斷了生民的活路才肯善罷甘休？”

    面對這一悖論，劉瑁也是膛目結(jié)舌，先前他語中的錯處就在這里——南境放任太平道，百姓尚能茍活；北境緝拿太平道，百姓反而死傷枕藉。思索了片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此中的謬處，劉瑁只得用帶著疑問的目光看向祝龜，希望得到解答。

    祝龜也不賣關(guān)子，解釋道：“此中謬處便在朝廷和太平道的所為上。地方官吏理應為生民之福著想，可他們沒有，同樣的事情卻讓太平道做了。這樣一來，就會給百姓植入一個念頭——朝廷已經(jīng)不管我們了，太平道卻是沒有放棄我們。太平道悄無聲息的取代了百姓心目中朝廷的職能，太平道的各方渠帥在信眾眼中像是當?shù)氐母改腹僖话?，一個宗教發(fā)展到如此地步，稍加運作，顛覆政權(quán)便是易如反掌了?！?br/>
    “原來如此！”劉瑁邊聽邊想，祝龜這一席話下來，他也算是將心中的疑慮全部理順了，又問道：“那依公道之見，太平道與吏治二者之間，孰輕孰重呢？”

    “社稷為重！”祝龜斬釘截鐵的答道，“何事對社稷當下的妨害更大，便先除去哪個。如今太平道的實力與rì俱增，儼然已成朝廷心腹大患，如若不除，禍必甚矣，傾家滅國亦不可量。反觀閹宦與依附閹宦的官吏，他們雖然為禍不淺，但終究需要仰仗朝廷官府，倒也不急這一時半會。”

    劉瑁微微頜首，抬眼與祝龜相視一笑，認同了他所言。一旁的龐樂卻是有些承受不了了，這可是妄議國政，毀謗朝廷啊。換作一般的百姓殺頭滅族也是使得的！忙岔開話題道：“主公、祝少俠，看看天sè，那太平道的祭典怕是要開始了，吾等是否前去一觀？”

    “去！如何不去？”劉瑁出了一身冷汗，將國朝上下的困局都想通了，正是要施展手腳大干一場的時機，便豪氣干云的應承了下來，“先施藥贈食，再設(shè)壇奏樂，宣揚教義。哼！這一套‘將yù取之，必先予之’的技倆玩的很熟練嘛?！?br/>
    “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弊｝斠草p哼出聲，略帶一絲調(diào)笑道：“這位大賢良師，懂的很不少呢?！?br/>
    二人一臉輕松模樣，全無如臨大敵的神態(tài)，龐樂也是安心了不少。但見劉瑁神采飛揚的看向他道：“龐兄弟，帶路！吾等也去趕個集?！?br/>
    “遵命！”龐樂抱拳拱手答道，便領(lǐng)著二人邁著大步出了城。

    也不知為何，相隔不遠的安陽，官吏們殫jīng竭慮唯恐太平道入境。而這鄴城周邊，每月都有太平道所設(shè)的祭典，分發(fā)符水，施醫(yī)贈藥。待幾人趕到的時候，祭典已進行到了一半，剛填飽肚子的民眾正圍成一圈，等待太平道的教徒的下一項流程——奏樂誦經(jīng)。

    人在進食過后的心情通常是不錯的，尤其是饑腸轆轆有一頓沒一頓的情況下。太平道先解決了民眾的饑餓病痛的事兒，讓他們心情舒暢，沒了后顧之憂。坊間常言“吃人家的口軟，拿人家的手短”，這些受了太平道恩惠的善男信女們正是如此，不好意思吃干抹凈拍拍屁股就走，只好留在原地看太平道傳教。這窮鄉(xiāng)僻壤除了rì升而作，rì落而息的勞動外，也缺少各類娛人耳目的活動，吃飽喝足了圖個樂子也不錯。久而久之的潛移默化下，太平道的思想便以一種大伙兒喜聞樂見的方式廣為傳播，并深入人心。

    劉瑁等人扮作四處游歷的愣頭青，也像尋常百姓一般，面帶微笑的擠在人群中觀瞧。但見圍在人群之中的太平道教徒皆是一樣打扮，內(nèi)襯黑sè禪衣及大袴，外套黃sè袍服，頭戴黃sè角巾。居中一人右手持一根九節(jié)杖，左手捏著手訣，雙目微閉，神態(tài)靜穆，正念念有詞的吟著什么，聲音卻不大。而居中那人的四周按東南西北四向各站兩人，正合yīn陽五行之數(shù)，居中那人念一句，四個方位的人便和一句。雖說聽不清楚內(nèi)容，但這九人皆是一臉虔誠，認真無比，無半分戲謔之心。

    一唱一和的念了一陣，那四周的八人各自散開，圍繞著居中那人順走三圈，逆走三圈，念詞的聲音愈來愈大。突然，居中那人猛地睜開雙眼，大喝一聲，將九節(jié)杖舉至空中一晃，四周的八人立時停下，站定不動。原本顯得毫無章法的步法登時顯出奧秘來，這九人在看似漫無目的，竟是踩出了一個九宮八卦陣！引得周遭的民眾一陣喝彩，掌聲雷動。劉瑁混在人群中，不yù被人瞧出不妥來，只得跟著一起鼓掌叫好，可與祝龜、龐樂二人四目相對時，卻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濃濃的震驚。

    這九宮八卦陣說起來不算玄妙，無非就是擺成一個三縱三橫的陣式，可這其中的變幻是不小的。這九人看著毫不出奇，卻能在劉瑁等通曉武藝的少年眼皮子底下，不動聲sè的踩出陣式，也是需要一些道行的。譬如兩軍交戰(zhàn)，眼見敵方軍心渙散，不成陣列，可一旦輕敵沖到了敵陣中，才發(fā)現(xiàn)敵方是早有準備，冥冥之中自成規(guī)矩，這種從心底泛出的懼怕是很難估量的。不怕敵手強，就怕都看不出他強來。

    面對眾人的鼓勵，那幾名教徒亦是面如止水，一片淡然，向四周人群鞠躬示意便又忙活了起來。只一小會兒的功夫，那九名太平道教徒已是抬出了一系列樂器。場地zhōngyāng搭了一個小木架，擱上一塊木板，正中擺著一面小鼓，左邊木魚，右邊銅磬，皆是道家法器必備。三名教徒站在木架之后，負責掌握奏樂的節(jié)奏。木架的左手邊立著三人，分別手持簫、管、笙，掌吹奏；右手邊也立著三人，分別手持鑼、鐃、鈸，掌鳴奏。

    九名教徒長身而立，凝神靜心，緩緩調(diào)息，一時間鴉雀無聲，場中所有的人連著劉瑁、祝龜與龐樂都被他們的認真虔誠所感染，不忍破壞這靜謐的一刻。

    隨著兩聲發(fā)人深省的木魚聲，奏樂正式開始了。

    先是銅磬跟著和了兩聲，與木魚的沉重利落不同，銅磬發(fā)出的聲音悠揚清越，余音繚繞，如一石入水，激起的層層波紋，一陣陣的散播開來，像是能滌清人心的污垢，讓耳聞此音的信眾皆隨著聲波的節(jié)奏閉目養(yǎng)神，調(diào)勻呼吸。

    金石之聲猶在，吹奏之樂又起。那站在木架左手邊的三人伴著幽遠縈繞的銅磬之聲，演出木竹之音，簫聲圓潤輕柔，管聲嗚咽凄切，緩緩吹奏之下，如泣如訴，扣人心弦。笙本是群奏樂器，可此時這獨笙吹的也是高雅渾厚。猶如一葉扁舟行于河上，水勢甚緩，放任漿舵，依著流水蕩漾，時快時慢，時行時止，時高時低，時左時右。人坐于舟上，如超脫了世間萬物般，無貴無賤，無富無貧，無飽無饑，無暖無寒，與天地一心，皆憑自然而動。

    “咚！咚咚！”一長二短的三聲鼓響，將在場眾人皆拉回了現(xiàn)實。左手邊吹奏的三人聲調(diào)急轉(zhuǎn)，一改之前的平緩，音sè扶搖而上，不知比先前凄涼了多少。正當此時，右手邊鳴奏的三人也加入到奏樂的隊伍中來，音節(jié)鏗鏘，金屬撞擊之聲伴著律動不絕于耳，木魚、銅磬不時敲擊，更是加快了整個音律的節(jié)奏。

    起伏疊宕之中，仿佛在心口壓了一塊大石，讓人心胸郁結(jié)，喘不過氣來。鄉(xiāng)民大多陶醉在之前一片幽雅婉轉(zhuǎn)的旋律中，閉上雙目側(cè)耳傾聽，忽而聲調(diào)急轉(zhuǎn)，駭?shù)盟麄兘允潜犻_了雙眼，臉上表情也是多姿多彩，疑惑、驚懼、悲傷、焦慮……不一而足。

    樂聲粗聽之下，顯得雜亂不堪，細細一品卻能發(fā)現(xiàn)這是河北所特有的慷慨悲歌，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氣勢。許是燕趙故地的深沉悲切引起了聽眾的共鳴，人群中漸漸有了女子低低的抽泣聲，便是一些男子也是紅了眼眶，加重了呼吸。

    正當聽者眾人沉浸在一片凄楚中不能自拔時，倏地一聲銅磬敲擊聲響徹云霄，將笙簫、鐃鈸之音統(tǒng)統(tǒng)蓋過，直擊到人的心門。人群中的男女這才如夢方醒，趕忙抬袖拭淚，收了悲聲。但見場中的音律又是一變，金石木竹之聲和諧一體，明快激昂，曲調(diào)歡欣，一派其樂融融的意境，惹得民眾也受之鼓舞，無不拍掌稱快。

    伴著三聲木魚、三聲銅磬聲響，整套太平道樂隨之演奏完畢。九名太平道教徒又朝人群鞠了一躬，齊聲喊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太平?！北闶樟藰菲鞯任镫x去了，留下滿面歡愉的民眾與聲猶在耳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