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阿煙也有十七歲了吧,掰著手指頭算算,蕭正峰都是二十六歲了呢。
算起來,他們成親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實在是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
二十六歲的蕭正峰,猶如山峰上挺拔而出的白楊一般,頂天立地,無所畏懼,又如一把經(jīng)過冰與火淬煉的寶劍,在阿煙的柔情似水纏綿悱惻中,在沙場的奮勇殺敵刀光劍影中,逐漸鑄造成了那個亂世之中銳不可當(dāng)無人能與之爭鋒的一代名將。
蕭正峰這三個字,注定要載入史冊,永世流芳。
他的故事將會被多少人稱頌,成為小孩子們的向往,成為閨中女子一個遙遠(yuǎn)而傳奇的夢。
這一年的春天,他在糧草困乏的情況下,在二十萬大軍圍困萬寒山的情況下,硬是帶領(lǐng)不過四萬之多的將領(lǐng),一次次擊退了敵人的進(jìn)攻,甚至一次次反攻,將萬寒山附近的敵軍掃蕩一空,打得敵方心驚膽戰(zhàn),打得北狄王在遙遠(yuǎn)的北狄王庭大發(fā)雷霆,并招兵買馬再次進(jìn)攻大昭。
因為這是一個難得一見的機會,大昭如今是滿目瘡痍腹背受敵,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占領(lǐng)大昭國土的機會了。
蕭正峰在那么艱苦的情況,依舊不急不緩,沉穩(wěn)若定,并組織身邊的人馬開始有條不紊地反攻淪陷的幾座城池。
這番舉動,引來了大昭境內(nèi)那些忠君愛國將領(lǐng)的敬佩,于是便有散兵游將,便有原本跟隨在太子或者燕王旗下的人馬,逐漸聚攏在萬寒山附近,心甘情愿地在蕭正峰的帶領(lǐng)下一起抗擊北狄軍。
眾多將領(lǐng)人馬的前來投奔,自然為蕭正峰帶來了有生力量,這原本是好事兒,可是很快地壯大蕭正峰的勢力,可是這卻也帶來了一些難題。
說白了,還是一個字,糧食。
蕭正峰當(dāng)初專門為了發(fā)展邊疆守衛(wèi)軍而留下的那三成財寶,其實還有富余,只是亂世之中,那些金銀財寶其實沒什么用,糧草才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
而蕭正峰年前存儲的那一批糧食,其實是已經(jīng)耗盡了邊疆一帶三年的糧草囤積,如今要想再去弄來這么多糧食,卻是不容易了。
誰家也不能一下子弄來那么多糧草?。?br/>
于是這個事情很快發(fā)展到了一個境地,那就是十幾萬大軍糾結(jié)在一起,聚集在萬寒山附近,可是大家伙卻不得不自力更生到處找東西糊口。
這個時候,什么太子燕王皇帝,誰也不能指望,只能靠自己的手去到處挖,挖草根挖菜籽挖山藥蛋子,采果子采蘑菇打野獸,能入口的他們都統(tǒng)統(tǒng)不放過,想法設(shè)法填飽自己肚子。
不填飽肚子,怎么打仗呢。
這些日子以來,阿煙也知道形勢是越來越嚴(yán)峻,不過好在她早有心理準(zhǔn)備。跟著這么一個注定在這亂世中打仗的男人,便是顛沛流離受盡苦難,她也不覺得有什么,更何況如今只是吃食上緊張一些而已。
她有時候會想起上輩子的李明悅,想著她到底和自己不一樣,上輩子的她沒有死過一次的經(jīng)歷,所以理所當(dāng)然地受不了這些苦,覺得自己跟了這男人委屈大發(fā)了,于是各種埋怨也是可以理解的。
及至跟著這么個男人把自己的身子都折騰得再也沒辦法孕育了,而那個男人后來卻飛黃騰達(dá),她便是再多不甘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此時的阿煙吸取了上輩子李明悅的教訓(xùn),雖然她自己也是跟著大家一起節(jié)衣縮食了,甚至也會跟著大家在山里尋找各種吃食,不過她從來不沾涼水,有什么危險的事兒也盡量躲著。
當(dāng)然了,她身邊的這幾個丫鬟個個都是好的,荼白和柳黃力氣大,能幫她干許多雜事兒,不用自己親自動手,而齊紈和魯綺為人細(xì)致小心,諸事都想得妥當(dāng)。她自己呢,又可以在飯食極為簡樸粗糙的情況下依舊能料理得色香味俱全,于是這日子過得還算有滋有味。
這一日,蕭正峰出去巡邏各處山頭了。如今萬寒山上不只是他手底下那些人馬,還有其他前來一起聯(lián)手抗敵的將領(lǐng),那些將領(lǐng)原本和他平級,如今雖然甘于被他指揮和統(tǒng)領(lǐng),可是蕭正峰這個人做事向來有分寸,自然不會真得搶了人家的兵,于是那些人依舊是自己統(tǒng)領(lǐng)自己的人馬,只不過在打仗時會聽命于他而已。
他這一次過來的是顧楠的山頭。要說起來顧楠也是倒霉,當(dāng)初城破了,他帶著人馬四處亂打,原本想投奔燕王的,誰知道燕王和太子爭奪皇位,他是兩邊都不落好,沒辦法,只好跑出來去打北狄。接連打了幾場,有勝有敗的,損兵折將不少,手底下將士什么吃得都沒有。
如今投奔到蕭正峰這邊來,他看著大家漫山遍野找吃的,于是也命手底下的人有樣學(xué)樣。這一日蕭正峰過來,他向蕭正峰展示了自己手下的人在山洞里囤積得各種雜菜蘑菇并山藥蛋子等等。
“開春了,山里暖和,鳥獸也開始走動了,這日子會越來越好過的?!逼叱吣袃?,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此時搓著手,滿懷期待地望著遠(yuǎn)處溫煦的陽光,憧憬著漫山遍野都是吃食的情景。
蕭正峰笑:
“過些日子,咱們奪回錦江呂陽襄陽貢康這幾個地方,再把北狄人趕出去,到時候吃的穿的都會有的?!?br/>
想起將來,顧楠有些發(fā)愁:
“如今大昭亂作一團(tuán),還不知道以后坐上寶座的是哪位的?!?br/>
這是能說出口的煩惱,說不出口的煩惱是,這兩位如果坐上寶座,怕是說不得反過來對付他們這些誓死抗擊北狄的人馬吧,誰讓他們這個時候不幫著他們奪皇位呢。
“媽的,這事兒也實在是讓人惱火,同樣是大昭的將領(lǐng),有人去幫著他們爭皇位,成了那就是從龍之恩,而咱們卻在這里干吃苦不討好的事兒!”顧楠竟然難得地罵罵咧咧起來,不過罵歸罵,真讓他放下這一帶的老百姓不管去幫著燕王太子爭奪皇位,這事兒他也干不出來??!
正說著話間,那邊由顧楠的俾將興沖沖地過來說道:
“咱們的將士獵到了一頭野豬,如今現(xiàn)宰了,正打算煮了呢,將軍你過去嘗一嘗吧!”
顧楠搖頭:
“罷了,就一頭野豬而已,這么多人,不夠塞牙縫的,留著給那些傷兵補補身子吧?!?br/>
這個時節(jié),山里的野物都藏在深山大林里,輕易不出來,只能偶爾獵個不長眼的兔子山雞什么的,完全是吃不到什么肉的。好不容易獵到個野豬,就讓大家伙高興下吧。
那邊俾將卻是一再勸道:
“大家伙正高興呢,都盼著蕭將軍和將軍過去,好歹嘗一口,這也是大家的心意?!?br/>
顧楠想想也是,問蕭正峰道:
“去看看吧?我手下那群人對你敬仰得很,如今你過來,好歹嘗口他們獵的野豬肉?!?br/>
蕭正峰點頭道:
“走,去看看吧?!?br/>
蕭正峰也想著,過去看看,也能激勵下大家伙,讓大家熬過這苦日子。
到了那邊,果然見大家正宰著一頭野豬,干得熱火朝天,此時已經(jīng)有一眾傷兵圍在那里,大家伙商議著等下該怎么吃怎么分的,眼睛里都是渴盼。
顧楠笑著搖頭,無奈地對蕭正峰道:
“看這饞樣,不知道的還當(dāng)他們餓死鬼投胎呢!”
話雖然這么說,可是蕭正峰知道他心中的無奈和心疼。
都是自己一手帶出的兵,就跟自己的孩子似的,哪里能不心疼呢。
大家伙見蕭正峰和顧楠都來了,特別是蕭正峰過來,不免都看過來,也有的湊過來拜見了說話,蕭正峰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大家興致都高昂起來。
如此看了一會兒,這邊蕭正峰和顧楠就要離開去別處看看,誰知道那邊俾將卻過來道:
“原本說要請兩位將軍嘗嘗咱們獵的野豬肉的,只是如今還沒煮好,你們忙著,倒是不得吃。顧將軍也就罷了,等下拉他過來一起吃或者送過去一碗都可以。但是蕭將軍怕是稍后就回那邊山頭去了,卻是不好送過去的,如今山里獵個野豬不容易,大家嘴里都沒味,兄弟們商議著,請將軍帶回去一些野豬肉吧,好歹請將軍和夫人都嘗嘗,也算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br/>
其實一個豬才多少肉啊,這里多少人呢,大家都來吃,未必能一個人輪到一口,是以蕭正峰笑著推辭道:
“兄弟們的情我領(lǐng)了,只是豬肉我就不拿了?!?br/>
誰知道那俾將卻又道:
“蕭將軍,如果不是你,我們依然顛沛流離到處挨打呢,如今投奔在這里,雖然糧草困乏,可是好歹有個安生立命之地,大家伙心里都感激著呢,你好歹取一些,兄弟們便是少吃一口肉,心里也高興啊?!?br/>
蕭正峰見此,自然是不忍心,便要堅辭,可是誰知道一抬眸間,看到那里面半宰好的野豬,卻是心里一動,想起阿煙來。
阿煙往日不是最愛吃燉豬手么,以前時不時要吃的,他也買給她吃。
如今來到萬寒山后,諸事兒不如以前那般方便,她許久沒吃了。
其實何止是許久沒吃豬手,怕是這一兩個月都沒沾多少葷腥吧?夜里摟著都能感覺到,腰都比以前更細(xì)了,一把手就能握過來的。
蕭正峰原本就要邁腿離開的身影,微停頓在那里,一向果決的他,此時心里竟掙扎起來。
身為一個領(lǐng)兵的大將軍,他一直愛兵如子,先人后己,寧愿自己少吃一口也舍不得讓屬下挨餓,這樣的他他怎么可能去向部屬要這點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吃食?
可是身為一個男人,他的私心卻希望讓自己的女人舒服點,開心點。
在這么電石火光之間,身為統(tǒng)領(lǐng)將軍眾望所歸的蕭正峰,和那個身為顧煙想讓自家女人開心一點的夫君,在那里互相掙扎。
當(dāng)然這一切都只是片刻之間的功夫,片刻后,蕭正峰輕笑了下,從容淡笑道:
“既然如此,那蕭某就卻之不恭了,先謝過各位兄弟,只是豬肉也就罷了,只給我取一只豬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