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謖四十二年八月十五日，祈侯容戟大婚。

    容弦去了青府，和御軍大將軍穆顯一起。近一年不見，在看到穆伯的那一剎那，青洛險些哭出來。

    穆伯說，一年前翎兒見他時，都還在管他撒嬌要禮物，而一年后，就是翎兒出嫁了；穆伯說，如果父親在的話，說不定高興壞了；穆伯也說，父親說不定會不高興，因?yàn)樗拇笱绢^都還沒出嫁，怎么能讓小丫頭先嫁了呢！穆伯還說……

    青洛強(qiáng)忍著心酸，因?yàn)樗粫哼€要親手，把翎兒送上祈侯府來迎接她的馬車。

    身著大紅錦，頭插金步搖，耳著明月珰，眉心綴朱砂，對鏡點(diǎn)絳唇。是問傾城為哪般，眼前人而矣。

    青翎緩緩站起身，轉(zhuǎn)過來笑著問青洛，“翎兒今天，美嗎？”

    青洛上前一步，伸手抱住青翎，“翎兒很美，一直都很美！”她輕笑說。

    青翎伸手輕摸了摸青洛的臉，愧疚道，“這些日子，姐姐人都累瘦了！”

    “有嗎？沒有?。　鼻嗦逍χ鴵u頭。

    “翎兒會?；貋砜唇憬愕?，再者，要是姐姐愿意的話，不如姐姐祈侯府和翎兒一起住吧！”

    青洛放開青翎，嗔怒道，“翎兒說胡話了！你以后是什么身份，姐姐是什么身份，這樣的話可不要再說第二次了！”

    “翎兒也只是想……”

    “我當(dāng)然知道你的心意。”青洛輕握著青翎的手，面色卻漸漸淡下來，“翎兒，你相信姐姐嗎？”

    青翎詫異，“姐姐這是什么話，翎兒當(dāng)然相信姐姐！”

    青洛笑了，“謝謝翎兒。”

    青翎抬手摸了摸青洛憔悴而帶著倦色的臉，蹙著眉頭，心疼道，“這才幾天，姐姐為翎兒都累成這樣了！”

    青洛輕笑著搖頭，“姐姐只有你一個妹妹，這是你一生的大事，只要你幸福，姐姐一定也不累。”

    一個女侍從外庭匆匆走進(jìn)來，“大小姐，祈侯府的馬車已經(jīng)到了?！?br/>
    “知道了，下去吧！”

    “是?！?br/>
    青洛轉(zhuǎn)身走到妝臺前拿起一方紅紗，再走到青翎面前，將紅紗輕蓋到青翎頭上。

    “準(zhǔn)備好了嗎？”青洛問。

    青翎輕笑著點(diǎn)頭，“好了！”

    青洛執(zhí)起青翎的手，一步一步緩緩踏出房間，向外庭而去。

    來的是一輛由三馬并駕，車身遍鑲珠玉，極盡奢華的宮庭馬車，跟隨護(hù)駕的侍從前后左右不下兩百人，如此高的禮制待遇，在凰安城應(yīng)是空前。

    這一點(diǎn)，容戟做得很好。

    青洛牽著青翎緩緩踏出府門，一手扶著她上了馬車。言伯和穆顯等人站在府門前石階上，容弦靜靜停坐在青洛身后不遠(yuǎn)處，所有人都看著那輛馬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遠(yuǎn)去，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消失在視線里。

    青洛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這一個長長的眺望，已經(jīng)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翎兒，你一定要幸福！

    穆顯看著青翎的人馬已經(jīng)消失，而青洛那般樣子，心中一陣酸澀，“洛丫頭，翎兒已經(jīng)走了！她出嫁，你要為她高興才是！”

    青洛微微頷首，“謝謝穆伯伯，我知道?！彼胄σ幌碌模墒窃趺匆残Σ怀鰜?。眼前的一切也漸漸變得空蕩起來，她想扶住什么的，可身邊什么也沒有，視線已經(jīng)模糊，她只能無力得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洛丫頭……”

    身后傳了一片驚呼，可惜青洛已經(jīng)無力去聽。但預(yù)想中的疼痛感并沒有來，有一雙手，或者說是一個懷抱接住了她。

    哪怕只有最后一絲意識，青洛也知道，那個人是容弦。因?yàn)檫@里只有他離自己最近，也只有他，可以用這樣的姿勢接住自己。

    “董恪?！?br/>
    董恪擔(dān)憂地望了望容弦懷中昏迷之人，沉聲應(yīng)道，“屬下在?！?br/>
    “我行動不便，送她回房間休息。”

    董恪快步上前，從容弦懷中接過青洛，然后大步踏入府中。其他人緩過神來，言伯迅速遣人去請醫(yī)師，自己也馬上跟上去。

    董恪低頭看了看懷中之人，從初次見到她以來，這是第一次，他可以靠她這么近，近到可以聽見她輕弱而平靜的呼吸。

    上一次見到她是在十幾天前，可是這么短的時間里，她卻明顯瘦了很多。他看到了她眼角流淚，可是她的唇角卻又是笑著的。

    青洛，你為什么而哭，又為什么而笑？

    穆顯望著董恪消失在府中外庭的背影，雖然也有些擔(dān)心，卻并沒有隨他們過去，容弦也還在那里。

    穆顯搖頭嘆了口氣，“把自己累成這樣卻還一聲不吭！青洛這丫頭也真是……”

    “穆將軍，我們該去祈侯府了！青洛，自有言老伯他們照顧?！?br/>
    穆顯點(diǎn)頭，的確，今日威王王后都會駕臨祈侯府，他們雖來了青府，但或?yàn)槿顺?，或?yàn)樾珠L，于情于理，他們都沒有立場不去。

    祈侯府。

    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里燭光搖曳著，外庭的喧鬧還沒有停。

    青翎雙手緊緊交握著，頭上的飾物壓得脖子酸疼，房間有一個女侍，但青翎看不清她的樣子，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讓她有些難以適應(yīng)。

    女侍輕步走到青翎面前，半曲身問道，“夫人，您坐一天了，現(xiàn)在時間還早，您要先吃些東西嗎？”

    青翎隔著紅紗看了看眼前女子，年紀(jì)比她大些，說話卻很恭敬溫和，“不用了，我不餓?！鼻圄峄卮?。她確實(shí)不餓，倒是，很渴，“你能，給我倒杯水來嗎？”

    那女侍恍然驚覺，侯夫人坐了這么久，她只記得她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竟然忘了她也沒有喝過水，連忙去倒了一杯水遞到青翎面前。

    青翎半掀開紅紗，喝完水后，那女侍又恭恭敬敬地接回。“你叫什么名字？”青翎問。

    “奴婢珊兒?！?br/>
    “珊兒？”

    “是?！迸袒卮?。

    珊兒將房間中的紅燭又添換了幾支，外庭的煩雜的喧鬧聲也漸漸息了下來，大概是客卿都走了。

    是不是也就是說，他快過來了？青翎有些緊張，卻又不敢移動，“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她問。

    “現(xiàn)在是戌時了，夫人?！鄙簝狠p聲回答，“其實(shí)夫人要是坐不住了可以起身走走的，這里沒有其他人。”

    這話讓青翎猶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猶豫而已，“不必了，我可以的?！?br/>
    珊兒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中的紅燭又添換了一遍，珊兒說已經(jīng)亥時了。整座府邸已經(jīng)徹底陷入深夜的寧靜，月光映得窗欞明晃一片。

    此時的青翎已經(jīng)沒有了緊張，只有心如止水，她現(xiàn)在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等他來。

    夜色越來越深，珊兒顯得有些不安起來，猶豫了好久后，珊兒才小心詢問道，“夫人要不要，先休息了？殿下說不定是，是被人灌醉了或者有什么要事之類的……殿下可能，可能不來了呢……”

    青翎掩在衣袖下的雙手手指猛然一緊，然后緩緩放開，“他會來的?！鼻圄嵴f。

    珊兒深知說出這樣的話是非常不妥的，何況她只是一個下人，更不應(yīng)該去猜測主子們做的事，也便靜靜侍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如青翎所說，容戟還是來了，時已是深夜三更，紅燭依舊通明。

    容戟冷得掃了一眼珊兒，珊兒慌忙退了出去。他緩步走到青翎面前，但他既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去替青翎掀下紅紗。

    青翎能夠隱約看清容戟的輪廓，雖然也只是一個輪廓而已，可是青翎已經(jīng)覺得滿足。此時此刻，容戟就在她面前，那么近那么近的地方，觸手可及。

    盡管如此漫長的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她的身體已經(jīng)幾乎失去了知覺，但她的唇角卻還是不自覺得揚(yáng)了起來。

    只因眼前人，是心上人。

    姐姐，你說過的幸福，翎兒已經(jīng)看到了，它就在眼前。

    “殿下可以，先，替我取下頭上的東西嗎？”青翎小聲提醒道，她已經(jīng)堅持不住了，可是容戟站了這么久，卻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般，全沒有要替她取下的意思。

    “我以為，你還能繼續(xù)等。”

    青翎不知容戟此言何意，“殿下說的什么，青翎聽不懂?！?br/>
    容戟輕地一笑，“你當(dāng)然不懂，可如果是你的好姐姐的話，我想她會懂的！”

    青翎抓著衣袖的手猛然一緊，她依舊不明白容戟在說什么，可她已經(jīng)開始不安了。

    “你姐姐對你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

    青翎想了想，回答，“是：準(zhǔn)備好了嗎？”

    “那有沒有一句讓你聽不懂，或是莫名其妙的話？”容戟繼續(xù)問道。

    “沒有?！?br/>
    “一句也沒有嗎？”

    青翎思琢了片刻，有一句話忽然浮現(xiàn)出來，如果真的有，應(yīng)該就是這一句了，“她問過我一句：你相信姐姐嗎？”

    “那你怎么回答的？”

    “她是我唯一的姐姐?！?br/>
    容戟猛然冷笑，“所以，你的回答是相信，是嗎？”

    “是?！?br/>
    “那你現(xiàn)在聽好了，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姐姐其實(shí)是在徹頭徹尾地利用你，你還相信她嗎？如果我告訴你我要娶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你的姐姐，是她為了自己而利用你的天真讓你替她而嫁你還相信她嗎？如果我再告訴你……”

    “你住口！”青翎猛然站起打斷容戟的話，可是她的腿已經(jīng)麻木了，還沒站穩(wěn)便整個人摔了下去，紅紗緩緩飛落，頭上的飾物也散了一地。

    可容戟沒有扶她。

    青翎抬頭愣愣地看著容戟，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穿的，是一襲墨色錦袍，怎么會是墨色呢？他不應(yīng)該，是穿紅色的嗎？

    容戟蹲下來，右手食指頂起青翎的臉龐，冷笑著問，“你可還相信，你的好姐姐？”

    青翎呆滯得望著容戟，“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還是我哪里還不夠好所以你故意要說這樣的話……”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青翎搖頭，“我相信你，你說什么我都會相信你！除了，你剛才說的，因?yàn)槲乙蚕嘈?，我的姐姐?！?br/>
    容戟的手指猛地一用力，逼著青翎看著他的眼睛，笑問，“那么，我說我要娶的人根本不是你，你覺得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青翎渾身不自覺地顫抖起來，腦中不斷嗡嗡作響，只有一片空白，她已經(jīng)沒有了知覺，沒有了聽覺，視覺都快沒有了。

    “從今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順祈侯夫人了！你姐姐所賜，喜歡嗎？我猜你還是喜歡的，畢竟你姐姐可是費(fèi)了那么大的力氣才成全了你……”

    容戟還在繼續(xù)說著，可內(nèi)容青翎已經(jīng)聽不見了，她只看得到他一直都在笑，是那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笑。

    后來，容戟走了。

    紅燭還在搖曳著，青翎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衣妝凌亂，頭發(fā)也摔散了，指甲陷進(jìn)了肉里，手心里滲出的血絲和地上的紅毯一個顏色，眼神空洞而迷茫，只有淚水在臉上放肆地洶涌著……

    這一晚，青翎畢生難忘。

    青洛在噩夢中驚醒過來，剛開口想要叫翎兒，才猛然想起，翎兒已經(jīng)出嫁了。

    言伯聽到動靜走進(jìn)來，上前關(guān)切問道，“洛兒小姐醒了！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東西嗎？”

    青洛笑著搖頭，“沒有。這么晚了言伯伯怎么還沒睡！您身體本來就不好！”

    “我不礙事，倒是小姐您，今天可是嚇壞老奴了！翎兒小姐才出嫁，您要是有個什么事老奴……老奴……”言伯說得哽咽起來。

    青洛牽過言伯爬滿皺紋的枯瘦手掌，緊緊握住，微笑著說道，“言伯伯，洛兒沒事！您不必為我擔(dān)心。”

    “小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言伯淚眼婆娑著連連點(diǎn)頭，“世子殿下說您可以在府里多住兩天，隔天殿下會派人過來接您?！?br/>
    接我，我已經(jīng)算是成年，翎兒也已經(jīng)出嫁，其實(shí)他已經(jīng)可以，不再管我了不是嗎……

    青洛微笑點(diǎn)頭，“我知道了，言伯伯，您去休息吧！不用擔(dān)心我，我真的沒事?！?br/>
    言伯將細(xì)細(xì)打量了一遍，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青洛望著窗欞映下的月光，腦中一遍一遍，全是翎兒微笑的模樣。

    “翎兒，你相信姐姐嗎？”

    “姐姐這是什么話，翎兒當(dāng)然相信姐姐……”

    翎兒當(dāng)然相信姐姐……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