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眨了眨眼,臉上終于露出了情緒。
藺祥和花昊明都從他那張過于漂亮的臉上看出來了,這種情緒叫做“你怎么能這樣”。是都看出來了,也看的很精準,但理解完全不一樣。
本來害怕的藺祥,見夏白這時候還不愿意讓自己涉險,心中涌出勇氣萬千?!跋陌祝麄兌加屑胰俗o著,你也有。他們有爸爸、媽媽、姐姐,你有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沖在你前面?!?br/>
花昊明:“……”
夏白張嘴了,“不用?!?br/>
藺祥堅決道:“一定?!?br/>
花昊明仰頭望向天空,半晌,“噗!”
夏白:“……”
夏白立即站起來,現(xiàn)在差不多可以進實驗室了,他走得毫無留戀。
“哎?夏白等等我!”藺祥大步追上他。
花昊明也起身了,嘆了口氣,“這個憨批,我才是怕這些東西的人啊。”
這所醫(yī)學院小又老,放在房產(chǎn)市場就是現(xiàn)在人人嫌棄的老破小,但老破小也有自己獨有的美麗,樹木粗壯,綠茵如云。
幾十年樹齡的榕樹長得比四層實驗樓還要高,可能是常年被樹木遮掩不見陽光,實驗樓很潮濕,他們一進去就感覺到了某種陰涼的腐朽的濕氣黏在他們身上。
這濕氣除了讓人嗆鼻的馬爾馬林,還有一股若隱若現(xiàn)的腥氣。
夏白嗅了嗅,和在人工湖附近聞到的腥氣一樣。
實驗樓光線很差,即便下午兩點也開著燈。不知道當時的設(shè)計師是怎么想的,實驗樓的內(nèi)里和外觀一樣,大面積選的紅色。紅色的墻面在歲月的侵蝕下,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像是從墻里滲出的已經(jīng)干涸的血。
大門正對著樓梯,玩家們沒有任何停頓,直接走上了樓梯。
一樓是停尸房,這里存放的全是合作醫(yī)院送來的尸體和各種人體器官標本。打眼過去,幽長陰暗的走廊里,有一個房間的門沒關(guān)嚴,那門縫黑洞洞的,好像有什么在窺探著他們,那股讓皮膚黏癢,胃液翻涌的濕氣好像就來自那里。
夏白停了一下,剛向旁邊停尸房看了一眼就被花昊明拽上了樓梯。
上了二樓后,藺祥大大松了口氣,“你們感覺到了嗎,一樓陰氣森森的,特別涼?!?br/>
溫冬點頭,“我都起雞皮疙瘩了,我們晚上真的要進去嗎?”
藺祥:“我們還是選個中午吧?!?br/>
其他玩家也一樣,呼吸重了很多,很難描述被那種陰冷腥氣侵染的感覺,幾近窒息。
只有夏白在遺憾。
二樓有十個解剖實驗室,他們在203上課。
實驗室比他們上課的教室小一點,最中央的試驗臺上,正躺著一具死尸,顏色很深,看起來死了有些時間了。
一般醫(yī)學院都有合作的醫(yī)院,有些生前簽署了遺體捐贈,愿意將自己的身體用于科研的人,在醫(yī)院去世后,尸體就會被送到學校用于教學,被醫(yī)學生尊稱一聲大體老師。
這些人很值得尊敬,很偉大,因而很多醫(yī)學生不怕大體老師。
可是,這是在恐怖游戲世界里。
除了新鮮的用于教學的尸體,大多數(shù)人體標本都會被抽干血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隨著時間而加深顏色,試驗臺上這個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深褐色。但詭異的,沒有血的他看著很鮮活,甚至那張不知道在福爾馬林中浸泡了多久的臉上,好像還有表情。
尸體完整,只有嘴巴被縫了起來,密密麻麻地看著不只被縫了一次。
夏白全神貫注地看著尸體,眼睛微微睜大,呈現(xiàn)出最美麗的樣子。
直到藺祥拉了他一下,他才看到解剖課的老師已經(jīng)來了。
一起圍著尸體,老師先講了一會兒理論知識,然后在同學們的無比緊張中,說:“不用緊張,我們先來一個簡單的,我說幾塊肌肉,找個同學來摸,看看能不能摸清了?!?br/>
這哪里簡單了?簡直是地獄難度。
老師看過來時,一個個低下頭,恨不能在原地消失。
只有一個例外。
夏白右手舉得高高的。
看過一個個黑黢黢的頭頂后,看到夏白那雙直勾勾看著他,充滿好奇和期待,以及對知識渴求的雙眼,這位老師久違地感受到了身為教師的感動和喜悅。
他立即說:“好,就這位同學?!?br/>
其他人紛紛抬頭。藺祥這才發(fā)現(xiàn),老師竟然叫了夏白,他剛要向前走就被花昊明死死地拉住了。
孟天佑發(fā)現(xiàn)是夏白后,幸災樂禍地看向他。正好夏白從他身邊經(jīng)過,那兩秒鐘,他看到夏白眼里閃過流光。
誰都知道,夏白長了一雙特別好看的眼睛,連他都不得不承認的好看,只是這雙眼睛平日里都空蕩蕩靜呆呆的,好像沒有靈魂。此時他眼里的光把眼睛徹底點亮,甚至給人一種這間陰森破舊的實驗室都被點亮了的感覺。
夏白已經(jīng)站在尸體身邊了,孟天佑才回過神,他剛才竟然看得恍惚了。
此時夏白正用這樣的眼睛看著老師劉教授,又把劉教授感動到了,感動到讓他有些羞愧,為這么長時間的敷衍教學。
誰說他們不可改變地抗拒解剖課的?
這樣的學生一定是來治愈老師的小天使。
劉教授:“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夏白:“老師,我叫夏白。”
劉教授:“好,夏白同學,我們現(xiàn)在開始?”
夏白:“嗯!”
劉教授:“胸鎖乳突肌、腹橫肌、縫匠肌……”
夏白有一雙冷白的手,和他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手的骨骼感很強。隨著劉教授的話,那雙手在死尸身上慢慢游走,冷白的血管發(fā)紫的手,和深褐色干枯的尸體形成強烈反差,刺激著人的雙眼。
那雙手總能精準地找出每一塊肌肉,讓人不由想象,如果手里拿著手術(shù)刀,一定能精準利落地割開人體,肌骨分離,但實際上,那雙手在尸體上游走時,如愛人的輕撫,溫柔又有力。
藺祥看傻眼了。
花昊明心想,這下他該意識到點什么了吧。
結(jié)果立即聽到了藺祥的喃喃聲:“他竟然都記住了,夏白好厲害!”
花昊明:“……”
劉教授越看越滿意,終于停下考學后,對夏白說:“夏白同學真棒。”
夏白開心的臉上熠熠生輝,“謝謝老師,我還可以繼續(xù)。”
“不用了,我能看出你全都掌握了?!眲⒔淌谵D(zhuǎn)而問:“感覺怎么樣?”
這兩屆學生因為那個校園傳說,一個個都非常抵觸解剖實驗課,課堂上就算碰到了人體標本,大腦可能都沒在工作。
真是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夏白,醉心醫(yī)學,無懼傳說。劉教授就想讓他說說感覺,以打消大家心底里的恐懼。
夏白很配合地說了起來,剛才還笑盈盈的眼里,浮出了點悲傷和低落,“他很孤單?!?br/>
“……?”
連教授都懵了,“什么?誰孤單?”
“大體老師很孤單。他去世的時候,死神來過,但死神只是短暫地來了一下,帶走了他的魂。后來,也有別人和其他東西來過,他的魄也沒了,只剩他一個尸體,終日沉在暗無天日的福爾馬林中。”
“……”
夏白面露憂傷,“他很孤單,他需要一個家?!?br/>
“…………”
花昊明覺得后半句話有點耳熟,他有點聽不得。
藺祥驚呆了,喃喃道:“夏白真的好善良,連尸體都能共情?!?br/>
花昊明:“……”
你tm也不是個正常人吧!
劉教授正不知道該怎么接夏白的話,聽到了藺祥的感慨忙說:“對,夏白同學很善良,醫(yī)者仁心,以后一定會成為一個好醫(yī)生?!?br/>
花昊明:“……”
什么好醫(yī)生,哪個醫(yī)院敢要他就是不要太平間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這節(jié)漫長的解剖課并沒有想象中的恐怖。
下課后,大家看夏白的眼神都很奇怪,帶著懷疑和審視。
溫冬有點牙疼,感受到了來自舍友的恐怖壓力,“夏白,你好積極啊,在游戲里也在認真學習嗎?”
夏白點頭。
溫秋盯著他看了幾秒,說:“既然你這么想學習,以后解剖課可以積極點?!?br/>
好幾個人:“對對對!”
夏白積極點頭。
孟天佑看不下去了,他說:“我們要不要討論一下解剖課能得到的線索?”
這么說著,他現(xiàn)在一想,腦海里也全是夏白那雙手在人體標本上撫摸的畫面,努力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疑點,“大體老師的嘴巴被縫起來了,我沒聽說人體標本要這樣縫嘴巴啊?!?br/>
“我知道,我知道?!彼螐娬f:“我以前去農(nóng)村,聽人說被害死的人,要在嘴里放什么,還要把嘴巴縫上,防止他們下地獄后跟閻王告狀。”
孟天佑:“大叔,我們醫(yī)學院是講科學的地方,那些村婦詭話就算了吧。”
“都卷進恐怖游戲了還科學呢,你用科學解釋一下我們目前的情況?”藺祥直懟。
孟天佑:“……你故意跟我過不去是吧?”
溫冬說:“我倒是覺得我們應該發(fā)散思維,不應該直接否認宋叔說的可能?!?br/>
“這個醫(yī)學院這么小,解剖課卻安排的這么頻繁,哪里來的那么多大體老師供應?你們說大體老師的來源會不會有問題?所以才把嘴巴縫上?”
藺祥對于溫冬的話很配合,他立即開始發(fā)散思維,“縫嘴巴是不讓開口,那作惡的人就是學校?是學校殺人做成大體老師?殺的就是學校的學生或老師?”
花昊明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可能,“尸體偷竊,非法買賣?”
說著他看了一眼夏白。
夏白茫然。他正在聞自己的手,上完課后,他摘了手套,但是并沒去洗手,好像不舍得把味道洗掉。
“……”
他們討論了一路,直到回到宿舍也沒討論出什么。
藺祥:“那我們今晚還要去停尸房找線索嗎?”
說實話,好幾個人都不想去,今天下午進去時,他們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恐怖得心臟都能起雞皮疙瘩。而且他們昨晚沒睡覺,此時又累又困,走路都暈乎。
溫冬說:“今晚我們還有課,宿舍還會熄燈,要不今晚早點睡,明晚沒課再去?”
這個提議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他們現(xiàn)在一個個都要撐不住了。于是他們今晚上完課就回了宿舍。
夏白睡覺依然很積極,最困的三個人還撐著沒睡,他就已經(jīng)睡著了。
夜晚的醫(yī)學院依然很潮濕,濕氣里隱隱散發(fā)著腥氣。睡夢的中夏白明白過來,這濕氣和實驗樓里,和人工湖里的氣味是一樣的,像是湖底的某種綠藻,又像是水里的某種動物。
濕氣越來越黏膩,越來越陰涼,黏在腿上如一只冰涼的鬼手相貼。
夏白睜開眼。
一個黑影正趴在他的床上,貼他很近。
窗簾又被溫冬拉上了,宿舍里一片黑暗,只能看到黑影的輪廓、雙眼里冒出的光以及一排裂開嘴時露出的白牙。
夏白其實沒怎么仔細看過宋明亮的眼睛,他大多數(shù)時候是微垂著頭的,而且有厚重的劉海遮擋。
此時,這么近的距離,劉海被蹭到一邊,他才看清宋明亮有一雙狹長幽暗的眼睛,里面涌動著興奮瘋狂的光,光在黑暗中把那一排白牙照得森森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