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紋津廳，聽得重明笑問：“一沖與雪團(tuán)何在？”常奇笑道：“卻未尋見！丈丈！嬋明水宮好生敞大富麗，在三界九皋，也是排得上名號(hào)的豪華！卻不知是誰人建造？丈丈若不嫌常奇聒噪，不對(duì)常奇見外，就跟常奇閑敘水宮往來舊史，也讓常奇這個(gè)山野佬開開眼界！”重明且笑且遞上一條葵花魚給常奇，說道：“這是方才丈丈親自捕獲，常奇賢侄且嘗嘗！”常奇告謝接過，細(xì)細(xì)品嘗，贊嘆道：“真乃三界絕味，雖龍肝鳳膽，怕也不過如此！”重明笑道：“要說這座嬋明水宮，乃是老靈與亡妻姜嬋同造，亦是以我夫妻命名?？上锸侨朔?，只剩下老靈獨(dú)活，她卻……”說到此處，重明再潸然淚下。常奇趕忙致歉道：“惹丈丈傷懷，常奇該死！”重明擺擺手道：“豈是賢侄之過？”常奇嘆道：“似丈丈這等情深，三界九皋也少有！姜嬋前輩仙府有知，也得安然！”

    常奇看看重明，再道：“丈丈莫笑常奇迂腐！常奇所居奇頂山洞內(nèi)，特地留下一處暗窖，以為避禍躲災(zāi)并藏放家珍之用，不知丈丈這偌大一座水宮，是否也有類似的密室、暗窖？”漣漪見問，局促不安。重明老奸巨猾，聽常奇之問，不由得他不生疑，面上卻煞為誠懇，偽笑作答：“愛妻姜嬋乃是磊落光明之靈，從不藏著掖著，且我等并無珍寶家私怕外人偷竊，故而不曾置有暗窖、密室之類?！背Ｆ姘邓迹骸八谘曰牛∷嬗袉栴}！”思罷，常奇笑嘆：“汗顏！汗顏！”重明心內(nèi)已自生疑，遂托口道：“常奇！老靈年歲大、氣力弱，與孩兒相見，方才又貪飲幾杯，此刻略覺困倦。權(quán)且讓我孩兒作陪，老靈暫去小憩片刻！”常奇忙起身笑道：“丈丈請(qǐng)便！”重明拽著粗壯的身軀，一邊扭動(dòng)開來，一邊賠笑道：“失禮！失禮！”他且又吩咐漣漪道：“好生款待常奇賢侄，等一沖游玩歸來，也把為父的好酒斟上幾盞！”漣漪答道：“父親放心，孩兒必不怠慢！”重明自出紋津廳不提。

    說他重明借不勝酒力離席，實(shí)因聽得常奇未遇見一沖又詢問嬋明宮是否有“暗窖”之類，他開始心慌，自算計(jì)：“不妙！朱華福門被施咒不假，我卻百密一疏，忽略一事：一沖隨身帶著易生匕，其中有姜嬋的尾攝骨和目珠，借此，他是可以穿過朱華福門，入得朱華福地！只除非常奇也已明白，才會(huì)旁敲側(cè)擊出此一問！”重明想到此處，周身緊張，蚺皮長繃，遂借故出廳，趁機(jī)暗自迂回后殿朱華福門，徑往真眉梢被關(guān)的濛殿去。

    話分兩頭。一沖進(jìn)了朱華福門，見眼前又是一處居落，他嗟訝道：“未聽滄瓊、眉梢提過這樣一處！重明果然留了暗招！”他順廊道而行，步步小心，自思量：“重明老謀深算，指不定置有暗器機(jī)關(guān)！”一沖經(jīng)過一殿，那殿之方門緊閉，門匾鐫刻“嬋明殿”三字。他思：“此處該是姜嬋、重明之居！”推門欲入而不得，無奈側(cè)轉(zhuǎn)身，腳底打滑，他手掌撐墻壁，誤觸碰一塊玉磚，致令旁邊一圓門透縫。一沖下意識(shí)地推圓門而入。內(nèi)中寬敞豪華，玉石榻旁，水中蕩著幾片脫落的鱗屑。一沖細(xì)察揣摩：“這是疊紋烏色鱗屑，該是重明身上脫落的。如此說來，此室當(dāng)為重明實(shí)際所居！”一沖四里游目，發(fā)現(xiàn)一根玉樁之上刻有“重生”二字，又見玉墩之旁有四層玉屜。他定定神走近玉屜，抽開第一層，里頭空空；打開第二層，里頭放著一串鑰匙；再開第三層，屜內(nèi)兩排，共擺著六根一般大小的烏黑尖錐狀物，似妙法棍粗細(xì)、木箸長短。一沖拿起一根，反復(fù)端詳，十分不解，自問：“此是何物？卻未見過！或許是他們蚺類的心愛之物。想不到重明也愛收藏！”一沖長舒氣，將那物放回原處，而后打開第四層，里頭有一只硨磲（chē·qú）匣。取匣來看，見內(nèi)中疊放兩張紙，觸目瞬間，一沖心頭一震，蹙眉自語：“這紙張，好生眼熟！”

    正說一沖方要伸手取紙來，忽聽外頭傳來異聲，他唯恐被發(fā)現(xiàn)，趕忙放回硨磲匣并關(guān)上玉屜，弓身藏在玉墩之后。殿內(nèi)霎時(shí)寂靜可怖，唯聽四周“咕?！泵爸乃萋?。一沖小心翼翼，自尋思：“莫非是重明，見我遲遲未回紋津廳，察覺異樣，特來尋我？”正疑心間，又聽得“啪啦”一通聲響，一沖側(cè)耳，躡手躡腳從玉墩后走出，關(guān)上圓門，循聲慢慢去，且思慮：“聲音緩慢，不像是重明。難道此間并非重明獨(dú)居？”一沖心中惶惶，莫知前路是何物，只是試探著靠近。他不知，自己正往濛殿方向。

    “噼啪”又一聲響，驚得一沖滿身冷汗出。那汗珠瞬間溶入河水，冷得他直打哆嗦?！澳闶呛稳耍跞氲昧宋抑烊A福地？”一沖驚栗回身看，那是一條灰白老蚺，體型較常奇稍大，一張口，露出上下兩排尖齒——有些已經(jīng)脫落，尾巴上本吊著一只裝滿魚蝦的網(wǎng)兜，為因撞見一沖，驚得網(wǎng)兜甩落。一沖施禮道：“前輩莫非是鯊蚺靈？”那位答：“喚老身鯊蚺婆婆便可。你尚未回答老身之問！”一沖笑道：“晚生一沖，無意中闖入貴處，望乞恕罪！”鯊蚺婆婆吃驚一怔，而后笑道：“原來你就是一沖，倒是生得俊美瀟灑，舉止果也得體！”一沖疑問道：“素未謀面，鯊蚺婆婆何以知我一沖？”鯊蚺婆婆笑道：“是濛漪，她前言后語，提到都是你，贊不絕于口?？吹贸?，她深愛你！”一沖窘笑問道：“濛漪？那是誰？”鯊蚺婆婆重新吊起網(wǎng)兜，驚異看著一沖，再問：“你到底是如何進(jìn)來的？”一沖被鯊蚺婆婆的眼神驚住，充滿無盡的好奇，實(shí)言以答：“無意間，從嬋明宮后殿一扇朱紅方鏡門穿入?！滨忩牌牌庞@道：“你竟然看得見朱華福門！”一沖笑道：“朱華福門，原來它叫這個(gè)名字！不過說也怪哉，常奇卻看不見，雪團(tuán)也沒能跟進(jìn)來！”

    鯊蚺婆婆張口欲言，忽感水波異動(dòng)，她急忙壓低聲音道：“不好！快隨老身來！”鯊蚺婆婆卷起一沖，急欲逃去，卻卷不動(dòng)。一沖笑道：“是此槍重。一沖自行！”

    至一室，鯊蚺婆婆急道：“快躲上去！”一沖登上梁，藏在暗欄之內(nèi)。鯊蚺婆婆又道：“此間是雜物室，他不會(huì)找到這里。老身不到，你別出來！”一沖不解何意，但能隱約感覺到，鯊蚺婆婆并無相害之心，遂從其言，靜待不語，將索心劈魂槍橫在一旁。

    鯊蚺婆婆重回方才掉落網(wǎng)兜之地，恰值重明過來問道：“可有生面孔闖入？”鯊蚺婆婆答道：“除了宮主，未見其他！”重明又問：“你在做什么？”鯊蚺婆婆再答：“給濛漪送吃食。老身老邁了，不慎將網(wǎng)兜撒落，正在收拾魚蝦?！敝孛餍敝劬φf道：“大敵闖入我水宮，恐其看得見朱華福門，進(jìn)得來朱華福地，枉害你我！若有異常，務(wù)必報(bào)我知曉！”鯊蚺婆婆應(yīng)聲：“是！”重明又吩咐道：“你且回你室里，閉門莫出！”鯊蚺婆婆道：“濛漪尚未進(jìn)食，老身先……”“一頓不吃，哪里就能餓死她？去吧！”重明打斷她的話，說道。鯊蚺婆婆又道一個(gè)“是”字，吊著網(wǎng)兜將欲離開?！熬W(wǎng)兜留下！”重明卻道。鯊蚺婆婆以為重明要吃魚蝦，依令放下，自去。重明打發(fā)了鯊蚺婆婆，自以尾尖吊起網(wǎng)兜，前往一沖方才誤闖的圓門殿內(nèi)，抽開第二層玉屜，取出鑰匙，前往濛殿。

    話說濛漪——真正的金紋金蚺眉梢，聽得殿外動(dòng)靜，滿面堆笑，招呼道：“鯊蚺婆婆……”一語未道畢，卻見進(jìn)來的是重明，眉梢心里一陣驚慌，改口顫道：“父親，何來？鯊蚺婆婆……”“鯊蚺婆婆身子不爽，為父代其為你送吃食！”重明詭笑打斷道。說罷，他將濛殿之門反鎖。眉梢只覺得水中漫著不祥，顫栗笑道：“有勞父親！”重明冷笑道：“哦哦！怎么說我與你也有些血親，何必這樣見外？”眉梢倍感緊張，不知該如何答話，轉(zhuǎn)而問道：“父親！漣漪去參加她好友的婚慶，何時(shí)能夠回來？”重明陰聲笑道：“怎么，你想念她？可惜??！你再也見不著她了！”眉梢一聽這話，慌神靠上前，憂心關(guān)切問道：“父親此言何意？難道漣漪她出了什么事？”重明奸邪笑答：“不是她漣漪出了什么事，而是你濛漪，要出事！”重明微張血口，輕吐烏舌信，雙目閃兇寒。

    眉梢愈覺窒息，哽住喉，怯怯問道：“父親，此言又何意？”重明死死盯著眉梢，冷笑道：“你叫我父親，可惜我不是你父親！”眉梢愈驚駭，勉強(qiáng)擠出一點(diǎn)笑容，說道：“孩兒自知惹了父親不快，父親終究看在逝去的娘親面上，寬宥孩兒！”重明再又陰腔怪調(diào)賊笑起，搖搖頭，看著眉梢，嘆道：“可憐啊可憐！你們這一家，還真是可憐！”眉梢被重明的怪異言行嚇得鱗紋暴起，禁不住寒顫百出。又聽重明說道：“哦哦！孩兒，我的孩兒，為父為你送來這鮮嫩多汁的魚蝦，你快些吃吧！”眉梢大氣不敢出，不敢動(dòng)。重明催促道：“快些過來！來呀！”眉梢知道重明的厲害，不敢違拗，只得畏畏縮縮上前，看看網(wǎng)兜中活蹦亂跳的魚蝦，又轉(zhuǎn)頭看看重明。重明再陰陰笑道：“孩兒，吃吧！”眉梢才把頭低下，銜起活魚來吃，吃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重明長嘆道：“對(duì)嘛！不吃，以后也就沒的吃了！”說完這話，重明繞到眉梢身后，突然躥過來，層層圈圈，死命纏住眉梢。眉梢奮力掙扎，卻被勒得太緊，想要開口呼救也不能，喉頭里還卡著一條未來得及咽下的葵花魚！漸漸無力，她喃喃哀吟：“一沖……”繼而，她雙目緩閉，窒息冤亡。重明勒死眉梢之后，搖頭嘆道：“本待多留你些時(shí)日，只怪那紫衣仇敵來得太快，不讓你消失，勢必要添許多麻煩！是他一沖的到來逼死了你，你化進(jìn)縹緲也別怪我心狠！況且，一沖既已懷疑我，動(dòng)手只在遲早之間！我先吃了你，增加些功力，也增添些勝算！”重明將眉梢吞下后，身軀又漸長大。

    再道一沖，藏在雜物室不多久，便見鯊蚺婆婆回來。她拴上門，抬頭輕聲道：“一沖，可以出來！”一沖跳下，問道：“鯊蚺婆婆，此舉何意？”鯊蚺婆婆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盤到一旁。一沖隨意落座，看著鯊蚺婆婆，聽她道：“你這身紫衣，老身看著，何其眼熟！”一沖笑道：“千秋白正是一沖的祖師。鯊蚺婆婆想必見過！”鯊蚺長嘆道：“見過，更聽濛漪提起過！”一沖問道：“婆婆口中所提‘濛漪’，究竟是誰？”鯊蚺婆婆舒眉笑道：“且先不說她，來說說你，怎么敢冒闖嬋明水宮？”一沖笑著反問道：“為何不敢？”

    鯊蚺嘆道：“老身記憶中的重明，溫文爾雅且幽默陽光、深愛嬋兒也極為孝順。然而，自嬋兒去后，重明性情大變，在此朱華福地，不再居于從前的嬋明殿，而是搬到嬋明殿對(duì)過的圓門殿，且不許我和漣漪踏進(jìn)那處！他對(duì)老身再不恭敬，只當(dāng)老身是打雜傭仆，對(duì)老身呼來喝去，指手畫腳，甚至稍有不慎，打罵無常！老身年邁，抵?jǐn)巢贿^，想要離開，又舍不得漣漪，只得逆來順受！八百年過去，他仇恨填胸，未有一絲減緩！你倒是想得開，自己送上門來！方才，若非老身將你藏到這里，你被他發(fā)現(xiàn)，必有一場好戰(zhàn)！”一沖問道：“鯊蚺婆婆是因?yàn)橹孛鲗?duì)您不恭順，心生怨懟，才施援手幫助一沖？”鯊蚺婆婆搖頭答：“那倒不是！‘冤冤相報(bào)何時(shí)了！’害嬋兒枉死的是千秋白，并不是你一沖的過錯(cuò)！老身年歲大了，只是不愿傷及小輩無辜，再多造孽！更兼濛漪對(duì)你情深至重，老身何忍她傷心？”一沖又問道：“鯊蚺婆婆，您與姜嬋前輩、與重明，有怎樣淵源？”鯊蚺嘆答：“姜嬋正是老身的外孫女兒！”一沖聽罷，趕忙欠身再施禮道：“原來是姜嬋前輩的外祖母！一沖眼拙，婆婆恕罪！”鯊蚺搖頭苦笑道：“嬋兒之死，老身無能為力！”她細(xì)打量一沖，又道：“一沖！老身思索，你之所以進(jìn)得了朱華福門，必是因?yàn)橐咨?！”“易生匕？”一沖取下匕首，問道，“卻有何說？”鯊蚺雙手接過易生匕，見那匕柄兩珠不停閃著亮光，眼角噙淚，解釋道：“你應(yīng)該知道易生匕的來歷！此乃我苦命嬋兒的化身！那扇朱華福門，有嬋兒生前施下的符咒，只我親族蚺類，包括金紋金蚺、疊紋烏蚺、鯊蚺可以看見，可以通過。門之后，是朱華福地。你本不能進(jìn)來，然你所攜易生匕實(shí)乃嬋兒本身，才會(huì)暢通無阻！”一沖嘆道：“這番緣故，一沖實(shí)在難料！”鯊蚺接著道：“曾也怨恨千秋白，可他為救蒼生，沒有選擇，老身便也放下這段仇怨！一沖！老身不傷你，只希望你善待濛漪，在重明發(fā)現(xiàn)之前，趕緊帶濛漪離開，從此天高海闊！”

    一沖再問道：“可是鯊蚺婆婆，所謂‘濛漪’，究竟是誰？”鯊蚺這才笑答：“濛漪這孩子，總是管自己叫作眉梢，她說那是你一沖給她取的名字。”一沖聽罷，先是笑道：“原來眉梢的真名叫濛漪！”可是話音方落，他察覺不對(duì)，極其緊張而嚴(yán)肅，問道：“鯊蚺婆婆并未至紋津廳，幾時(shí)見著了眉梢？難道上番她就見過您？為何她不曾告訴我？”鯊蚺說道：“何需至紋津廳？濛漪從數(shù)日前就一直被關(guān)在濛殿，是老身送食水照料?！币粵_瞬間面無血色，震若雷劈，從玉凳上驚立起，直愣愣看著鯊蚺婆婆，呼吸急促，目射劍光，道：“婆婆莫非說笑？眉梢明明一直陪在一沖身邊！”

    鯊蚺聽言，亦錯(cuò)愕，把整個(gè)身子都繃直了，鱗片倒豎，雙目呆滯，繼而驚呼道：“糟糕！一沖，你中計(jì)了！老身未曾想到，他們會(huì)使出這樣伎倆！”一沖打個(gè)寒顫，急道：“此間究竟多少是非，還望婆婆明心相告莫相欺！”鯊蚺低聲嘆道：“他們竟然瞞著老身和濛漪做下這等事！”一沖愈急，握緊拳頭，蹙緊眉頭，揪緊心頭。鯊蚺淚眼婆娑，看著一沖，解釋道：“嬋兒當(dāng)年其實(shí)誕下二卵：一名濛漪，便是你的真眉梢；二名漣漪，是眉梢的孿生妹妹；她們模樣、聲音一般無二！”一沖聽得渾身痙攣，驚道：“始料難及！防不勝防！”鯊蚺婆婆再道：“那日濛漪來到水宮，發(fā)現(xiàn)朱華福門，與重明、漣漪相認(rèn)。然重明罵你，欲設(shè)計(jì)加害你。濛漪百般為你辯護(hù)，結(jié)果，遭重明幾番暴打，還被鎖在濛殿，再不能出門！她本由漣漪照顧。可是沒過多久，漣漪借口其好友大婚，央老身照料濛漪，她自己，卻是一去至今未回。而漣漪離開水宮當(dāng)日，重明后腳便以外出散心為由，也離開。難料，他們使的偷天換日之術(shù)，演得讓老身和濛漪渾然不覺！”

    “他們竟然這樣擺布親骨肉！”聽得眉梢被打、被囚，一沖百感交集，急切道，“求請(qǐng)鯊蚺婆婆帶一沖去找真正的眉梢！”鯊蚺卻問：“你果真想帶走濛漪？”一沖斬釘截鐵作答：“果真！”鯊蚺嘆道：“一沖，你聽我說！老身可以放下嬋兒的仇恨，承諾絕不傷你；你要對(duì)付重明，老身也絕不插手！可是，濛漪和漣漪，都是老身的重孫孩兒，都是苦命的孩子，老身一樣疼顧！對(duì)于濛漪，她深愛你，老身希望你能帶她遠(yuǎn)走高飛，因?yàn)槟且彩撬馁碓?；可?duì)于漣漪，老身擔(dān)心你帶走濛漪后，她與重明對(duì)你恨意愈深，早晚兩下交鋒！然你需知，漣漪一向順從重明，縱使她有過錯(cuò)，也非她本意！故而，一沖，老身要你保證，絕不傷害漣漪！”一沖說道：“眉梢的娘親已經(jīng)因我虞契而亡，一沖豈會(huì)再傷其妹？鯊蚺婆婆放心！一沖縱然與重明不對(duì)付，也會(huì)看在眉梢之面，手下留情！”鯊蚺婆婆接道：“老身信你一沖一言九鼎，然為保漣漪無虞，老身還是有個(gè)條件！”一沖道：“婆婆請(qǐng)說！”

    聽得鯊蚺說道：“你把易生匕和索心劈魂槍留下！”一沖大驚道：“什么？”鯊蚺質(zhì)疑道：“怎么，舍不得？究竟是眉梢重要，還是冷冰冰的刀槍重要？你若心中有眉梢，也該舍得！”一沖答道：“非是一沖貪戀這兩樣兵器，而是對(duì)付冥王斛卑，少不得她們！”鯊蚺又道：“只有留下易生匕和索心劈魂槍，你沒了利器，老身才能安心！一沖，只問眉梢在你心中重幾何？”一沖答道：“眉梢是我同門師妹，是我摯友，更是我的家人！她為我飽受暴打與囚禁，吃盡苦痛，一沖十分心疼！”鯊蚺道：“那便留下兵器，趕快帶她離開！”一沖熟思后，說道：“不如折中，留下其一？一沖若無兵器，也就護(hù)不得眉梢到天涯海角，請(qǐng)婆婆念眉梢之安危，給一沖留下一件，以為憑靠！”鯊蚺思慮后，說道：“索心劈魂槍，老身根本拿不動(dòng)，且就留下易生匕！”一沖躊躇片刻，又道：“鯊蚺婆婆！為讓您相信一沖之誠意，為讓您安心，易生匕可以由您保管。但您要答應(yīng)，倘若冥王作亂，一沖萬急之中、來求之時(shí)，請(qǐng)您顧念凡界無辜蒼生，切勿吝惜！”鯊蚺點(diǎn)頭道：“若真有那一日，老身許你來取回！”一沖嘆道：“鯊蚺婆婆此德此心，一沖替凡界蒼生感戴不盡！”說完，一沖從鯊蚺婆婆的手中接回易生匕，以手撫之，再嘆道：“你本就是姜嬋前輩化身，屬于這絳字河，屬于這嬋明宮，屬于這朱華福地！你，回家了！”語畢，一沖拜倒在地，雙手重新奉上易生匕。鯊蚺婆婆鄭重接過，仰面滴淚道：“我嬋兒終于正式地回來了！”

    鯊蚺取出一枚鑰匙給一沖，說道：“出此室，右轉(zhuǎn)三道彎，直行至廊道盡頭，再左轉(zhuǎn)便是濛殿，你自去！老身出去拖住重明，以防他發(fā)現(xiàn)——他之前要走那些魚蝦，必是大快朵頤之后，自回殿內(nèi)休息去了！”一沖接過鑰匙，按照指示而行。

    但說重明，吞下眉梢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收拾了濛殿，鎖上門，籌劃下一步行動(dòng)。他去往鯊蚺的居室，卻不見她，惡目一閃，再生歹念。

    一沖終至濛殿，打開門，喚道：“眉梢！”然而，殿內(nèi)只有一根玉樁，一桿玉梁，一座玉墩，一只玉盆，一張玉榻，干干凈凈，卻無眉梢。一沖驚疑，大呼：“糟糕！莫非著了鯊蚺婆婆的道，什么濛漪、漣漪，都是杜撰？易生匕！”他急回身，再去那間雜物室，已不見鯊蚺蹤影。一沖以為定是被鯊蚺所欺惑，懊惱自嘲長嘆：“可惜易生匕不知去向！”他奔出朱華福地，回到紋津廳，只見著“眉梢”和常奇正在閑談。

    一沖雖疑心鯊蚺，卻也半帶相信，自神情異樣地看著漣漪，冷不丁喚道：“漣漪！”“哎！??？”漣漪應(yīng)聲而又驚慌尬笑道，“一沖，你說什么？”一沖觀漣漪之形色，才信鯊蚺婆婆之言或許部分為真，怒問道：“眉梢在哪里？”漣漪哂笑道：“一沖，你如何胡言？我正在你身邊！”一沖怒瞪漣漪的眼睛，高聲喝問道：“漣漪！眉梢到底在哪里？”漣漪目光躲閃，緊張慌亂。常奇從未見過一沖這樣對(duì)“眉梢”說話，忙道：“一沖，你莫名其妙！眉梢正在眼前，你怎么兇她？”一沖怒吼道：“鯊蚺婆婆、濛漪、漣漪、重明、朱華福地！你還要演到什么時(shí)候？”這一串名字蹦出后，漣漪徹底慌神，看著一沖，冷笑道：“你都知道了！”常奇摸不著頭腦，打斷問道：“你們究竟在說什么？誰能給我一個(gè)解釋？”一沖只覺頭痛欲裂，恨恨道：“我一沖中計(jì)了！可是真眉梢為何不在濛殿？你們到底把她藏到了哪里？”漣漪一聽，亦是驚懼愕然，著急問道：“你說什么？姐姐不在濛殿？我托付鯊蚺婆婆照顧她！她能去哪里？”常奇睜圓蟒眼，看著漣漪，詫異問道：“眉梢，連你也瘋了？你們到底在說什么？”

    卻這時(shí)，從朱華福地出來、躲在紋津廳外偷聽的重明突然躥上前，高聲哭喊道：“漣漪！他，一沖，殺害了鯊蚺婆婆和濛漪！”漣漪聽言，駭然顫抖，躥至重明身旁。

    這一切的一切，看呆了云里霧里的常奇，他如泥塑木雕，口不能言。一沖見重明之狀，心內(nèi)驚怪：“他似乎比之前的他，長大許多！”不過一沖無心理會(huì)內(nèi)因，急口辯解道：“我沒有！倒是你們，把眉梢藏在何地？”重明佯裝再哭道：“是！我重明得知愛妻被你虞契千秋白所殺，為報(bào)仇，聯(lián)合孩兒漣漪，利用濛漪與你一沖的淵源，想出這偷梁換柱之計(jì)！可是，漣漪在你身邊，手慈心軟，屢番下不得手。直至你一行來到嬋明宮，我等依然躊躇，究竟要不要將對(duì)千秋白之恨轉(zhuǎn)嫁到你一沖頭上！卻未料，一沖，你竟然……你好狠毒的心！你身揣易生匕，穿過朱華福門，潛入朱華福地，作的好孽！殺我愛妻一個(gè)不夠，還要?dú)⑽覞麂艉号c鯊蚺婆婆！一沖！濛漪好歹是你同門，而鯊蚺婆婆與世無爭，年老衰邁，于你并無威脅！你竟也下得了毒手，未免太過陰狠！”一沖待要辯解，又聽重明高喊：“一沖！這幾筆血債，不由得我重明不報(bào)！你若還有半絲愧悔，當(dāng)束手引頸就戮！當(dāng)然，似你這等毒辣歹人，若仗著你手中的索心劈魂槍和易生匕，非要滅我滿門，重明也毫無畏懼，與你死拼到底！”重明語方畢，漣漪哭嚎起，痛怒問：“一沖！你果真殺了鯊蚺婆婆和姐姐？你可知，鯊蚺婆婆是三界最后一個(gè)鯊蚺靈，父親是三界最后一個(gè)疊紋烏蚺靈，你這是要絕滅我蚺靈三親族！”一沖委屈道：“我沒有！我把易生匕交給鯊蚺婆婆后，拿著鑰匙奔往濛殿救眉梢，卻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在！我倒要問問你們，究竟把眉梢關(guān)在哪里？”

    “荒唐！濛漪是我的孩兒！你還我的孩兒！”重明嘶吼道，渾身鱗片炸起，等不得一沖防備，直攻去。一沖綽槍欲還擊。又聽漣漪怒問：“你們虞契枉殺了我娘親，又弄得我姐姐、婆婆下落不明，難道還要?dú)⑽腋赣H？”一沖聽此言，念及眉梢，心軟收手。重明卻不消停，層鱗張立，噴開巨口，就勢要吞一沖。常奇見狀，化作白蟒真身，急急攔住重明，說道：“常奇這才大概明白因果！丈丈！一沖斷不可能傷害眉梢與鯊蚺婆婆，其中必有誤會(huì)！”重明盡知一切，哪里會(huì)聽常奇聒噪，他尾尖斜卷，一道劈來。常奇躲閃不及，替一沖受了重重一擊。漣漪心中喜歡常奇，見他受傷，十分不忍，于是勸道：“常奇哥！這是我嬋明宮與他不留剎的仇怨，你莫多管！”常奇卻道：“不留是我恩公！常奇豈能坐視不理？眉梢，不，漣漪，你勸丈丈冷靜，有話好商量！”漣漪深知重明的脾氣，哪敢多言？重明左旋右盤，前纏后繞，再向一沖攻去。一沖虎視怒道：“重明，你把眉梢交出，讓我?guī)ё?！至于虞契與嬋明宮的恩怨，一沖自會(huì)給個(gè)交代！否則，休怪我索心劈魂槍無情！”重明賊笑道：“一沖！若是在岸上，我重明當(dāng)懼你三分；然在這嬋明水宮，卻是我重明當(dāng)家作主，容不得你囂張一毫！今日，我必雪深恨，誓報(bào)大仇！”一沖冷笑道：“那就是沒的商量！”說罷，他揮起索心劈魂槍迎戰(zhàn)重明。

    重明自揣摩：“占據(jù)水宮地利，我重明未必會(huì)輸！”不過，重明只推測一沖為千秋白不留的轉(zhuǎn)世，卻不知他是青霄天宮天神仲瑝的下凡，更不知索心劈魂槍的槍靈綰君。一沖舞動(dòng)槍，帶著水宮天昏地暗。重明見勢大驚，暗自道：“這個(gè)凡人，未免太過超強(qiáng)！”重明張開血盆口，深吸一氣，似乎能吞下整座宮殿，而后一吐，吐出一只巨大水球。那水球滾滾飛旋，攻向一沖。漣漪早已被巨浪的沖擊迷花了眼睛。常奇在一旁頂著威力繼續(xù)觀戰(zhàn)。但見一沖縱起身，綽槍千般搠，將那水球打碎。重明趁此時(shí)機(jī)，使出萬鱗飛刀。一沖見重明炸起七層鱗片，驚栗尋思：“《啟旋書》提過，疊紋烏蚺靈有鱗一層。為何重明能有七層鱗，他到底是個(gè)什么怪物？”思索間，只見那第一層烏鱗甲片齊刷刷脫落蚺身，如萬千把飛刀，從六合八極席卷而來，包圍一沖。而重明的身上，在那瞬間，頓生出新的一層鱗甲。常奇見狀，恐一沖不敵，欲上前助戰(zhàn)，卻聽一沖高喊道：“常奇，閃開！”常奇隨即化作人身，跳上廳頂梁。漣漪承受不住鋒芒，奔命躲閃。一沖毫無懼色，將索心劈魂槍旋轉(zhuǎn)如飛槳、如陀螺、如盾牌……各式花樣，正面迎敵。鱗甲飛刀打擊槍身，發(fā)出似金石相撞的“叮當(dāng)”聲。那些被索心劈魂槍打散的鱗片刀，碎成粉末，溶進(jìn)絳字河水。重明深為震驚，氣喘吁吁，心內(nèi)自語：“索心劈魂槍果然名不虛傳，難怪當(dāng)年剔得了姜嬋的蚺骨，如今又碎得我一層鱗片！看來，我只能智取！”

    重明暫收手。一沖見他招式放弱，以為他知道厲害而有心講和，于是道：“重明，你還眉梢給我，我則離水回岸！”重明聽言，猛然鬼魅一笑，自思量：“對(duì)呀！我怎么把這茬忘了？憑他手中神兵多厲害，他一沖畢竟是個(gè)凡胎，又是屬旱，水下戰(zhàn)斗到底是他的軟肋！只要我拽下他手腕上的那縷裙袂藻，他必將被河水壓爆五臟六腑，鮮血噴盡，骨肉碎粉，又何需我多費(fèi)拳腳？”歹計(jì)一生，重明邪邪咧嘴笑起，說道：“一沖，你果然得千秋白真?zhèn)?，也是個(gè)神功蓋世、威風(fēng)昂然的好男兒！我重明看來今日要?dú)в谀闶?！但?qǐng)你看在眉梢的情分上，殺了我以后，放漣漪一馬！”一沖道：“我在濛殿根本不曾見著眉梢，更不曾傷害她和鯊蚺婆婆！你只要把眉梢還我，我亦可放你一馬！”重明接道：“我與你不留剎的恩怨遲早是要了結(jié)，擇日不如撞日，就趁今日！然，死戰(zhàn)之前，我有幾句言語想要囑托我孩兒漣漪。若我大仇難報(bào)身先死，希望她能有個(gè)太平去處！你，容我跟孩兒交代幾句，讓她離開之后，你我再敞開來拼命！”一沖并不知重明譎詐如此，只因看見漣漪——其貌與真眉梢一般無二，心生憐惜，又聽重明說得那樣煽情，遂而心軟，立住槍，點(diǎn)頭應(yīng)允。

    漣漪聽見重明叫喚，從污渾的河水中匍匐上前。重明瞥一眼一沖，而后佯裝嘆息，看著漣漪，哽咽作戲道：“漣漪，我苦命的孩兒！為父一命，將沒（mò）于一沖之手！為父不希望你繼續(xù)復(fù)仇，徒添鮮血！為父希望你離開嬋明宮，離開絳字河，去……”說到此處，重明貼近漣漪耳畔，竊語一句：“去摘下一沖腕上的裙袂藻！”漣漪先是一怔，而后會(huì)意，亦假戲哭道：“父親！”重明再佯裝嘆道：“去吧！我的孩兒！”漣漪慢慢向紋津廳門方向游動(dòng)，那正是一沖所站立的方向。漣漪為讓一沖全然相信，游幾步，一回頭，盡顯不舍。重明又哭道：“不要顧念，孩兒去吧！”一沖信以為真，攔道：“你先告訴我眉梢所在，方可離開！”重明卻怒道：“一沖，你還跟我們?；ㄇ唬∧愀覀円忌?？我卻要問你，她終日在濛殿，如何你一到來，她便不見了？鯊蚺婆婆八百年不曾踏出朱華福地，如何你一到來，也消失了？你到底將我濛漪拐在何處，將我鯊蚺婆婆怎么了？”一沖的思緒被繞回重明這里。為與重明理論，一沖開始思索反駁重明的話，一時(shí)放松對(duì)漣漪的警惕。而正是此隙，漣漪已爬到一沖身旁，以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瞑目之神速，一口扯下裙袂藻，繼而奪路躥至重明身后。一沖這才明白自己又中了詭計(jì)，立馬屏氣，手中緊緊握著索心劈魂槍，想要速戰(zhàn)速?zèng)Q。然而堅(jiān)持不過多久，他漸覺窒息，面色鐵青。

    正是：剛直不迂真君子，難敵譎詐百般欺。

    畢竟，一沖吉兇如何？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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