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半夏和秫米都不止一個功效吧？你如何能保證它們發(fā)揮的是你要的那個藥效？”

    “這就是配伍的目的了，配伍能控制多功用單味中藥的發(fā)揮方向。半夏內(nèi)服有和胃，燥濕化痰，降逆止嘔，消痞散結(jié)等多種功效是吧？但其具體的功用發(fā)揮方向往往受復(fù)方中包括配伍環(huán)境在內(nèi)的諸多因素所控制。例如，在燥濕化痰方面多與橘皮、茯苓相配；在降逆止嘔常與生姜相配；消痞散結(jié)方面，配紫蘇厚樸治梅核氣?！?br/>
    “半夏的功效剛才已經(jīng)說過了，就說說秫米的吧，秫米能益脾和胃、安神、止瀉。這兩者都有和胃的功效，同一種藥性共振，所以在這個方子里，它們一定地產(chǎn)生協(xié)同作用。打個比方，你站在同一個點上，朝不同的方向各射出一支箭，有一個方向你用了雙倍的力道，那個方向的箭是不是會比其他方向的更快更能到達目的地？”

    葛如沫后面那話很容易就讓人理解了。

    “后面關(guān)于煎藥的，有何深意嗎？”

    “這藥方一定要這么煎？”沈笠皺著眉頭問。水要用長流水，還要揚之萬遍，煎藥的火還要蘆葦桿，太講究了吧？

    “是的?！辈⒎撬陶碌箅y，而是確實要這么做，才能達到最好的療效。

    此方意在治療陰陽之氣不通之癥。取長流水而又揚之萬遍，取其清，秫米與半夏熬出的湯汁，具有“滑”的性質(zhì)；炊以管狀的葦草，其意同‘通’；這些無不圍繞著“通”和“流動”而為，用其湯汁的輕揚滑利而流走，以通壅滯也。就像疏通被油污堵塞的管道時，總要想法加入一些劑一樣。

    這方子出自皇帝內(nèi)經(jīng)，她以前用的時候，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隨著對醫(yī)理理解越深，越是發(fā)現(xiàn)那句‘醫(yī)者意也’很妙，這話最簡單的理解就是中醫(yī)的以形治形。有些大醫(yī)僅憑某個藥材的特性，就推斷它能治療某方面的病。這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凡藥各有形性氣質(zhì)，其入諸經(jīng)，有因形相類者，如荔枝核似而入腎；又有因質(zhì)相同，如頭入頭，干入身，枝入枝，皮行皮，如天麻治頭痛眩暈，又如紅花，汗似血而入血者；自然之理，可以意得也。

    其最有形意的，莫過于蟬蛻能開音，可治音啞。

    難得她談性正濃，又有人愿意聽，自然就多說了些。

    葛如沫這番話說出來時，沈氏主仆都聽得津津有味。

    “小葛大夫，你收徒弟吧！我覺得你教出來的徒弟一定也會是個好大夫的。”沈笠脫口而出。

    此話一出，沈東漓心中一動。

    三人都沒有說話，葛如沫深吸一口氣，看向沈東漓，她知道他沒說話其實對這建議是有所觸動的，如今且看她的想法和態(tài)度了。

    葛如沫想了想說道，“徒弟目前是不打算收的了，不過呢，醫(yī)館新開倒是需要人手?！彼壳按_實沒那個精力和想法帶徒弟。

    這點沈東漓也想到了，她還這么年輕，帶徒弟不現(xiàn)實。但她后面那句，讓沈東漓眼睛一亮。

    葛如沫笑著說道，“你們手中有人的話，可以放兩個來醫(yī)館幫忙。當然這人最好是有點醫(yī)理基礎(chǔ)，是個大夫最好?！奔热粵Q定交好沈二爺，那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況且?guī)蓚€人對她也沒什么妨礙，無需扭捏拿喬。

    沈東漓頷首，“你的話我會認真考慮的，屆時醫(yī)館開張，人必送到?！?br/>
    這算是初步達成協(xié)議了。

    這事葛如沫答應(yīng)得毫無壓力，就當帶兩個進修生了。

    她對醫(yī)術(shù)從來沒有敝掃自珍的想法，而她后續(xù)的醫(yī)館人員招聘一項，也印證了這一點。

    當然，這和帶徒弟是兩回事。在這年代，師徒關(guān)系堪比父子關(guān)系，所以她在挑選徒弟這一點上會很慎重。

    在醫(yī)館內(nèi)坐堂的大夫她都打算一視同仁，所以也不介意沈東漓塞人進來。說白了，這也是她在發(fā)展初期不得不妥協(xié)的一點，投靠一勢力尋求庇佑。萬幸的是，這事沒有使她過于為難。

    “好啦，今天就到這吧?！痹捑谷徊恢挥X說了這么多，葛如沫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服藥期間若是有什么問題，盡可來找我?！边@話自然是客氣話，她對她開的方子有信心，沈東漓也不是她頭一個開半夏秫米湯的人，可有些話還是得說的，對病人的心理有安撫作用。

    “我讓人把藥抓來，你來煎如何？”沈笠問，他不是怕麻煩，而是怕自己手生，煎不好。

    “我住在別人家里，不是很方便，不過你們一定要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备鹑缒遄弥f道。她此刻確實感到了住別人家里的不便了，這醫(yī)館還是得趕緊開起來才好。

    沈笠顯然也想到了她的處境，看向沈東漓，待他點頭后，才略帶不滿地說了句，“你那醫(yī)館要趕緊開起來，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你拿著這塊牌子到清河鎮(zhèn)柳葉巷第三家找一個叫沈忌的，他會幫你的?！?br/>
    沈忌？有點耳熟，葛如沫想了想可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聽過。但她伸手將牌子接過，用不用得上是另外一回事。

    沒有扭扭捏捏地欲迎還拒，這性子的姑娘處起來挺自在，沈氏主仆如是想。

    “那我們先走了，改天再來叨擾?！?br/>
    沈東漓說這話時，沈笠已經(jīng)套好了車。

    “再會?！备鹑缒瓝]手，她知道改天再來叨擾的另一層意思便是‘他那病治好了，回頭必有重謝’，像沈東漓這種世家門閥培養(yǎng)出來的人，是不會將謝字掛在嘴邊，而沒有任何實質(zhì)的謝禮。那是失儀，且會欠下人情債。

    一回到落腳處，沈笠就說，“公子，我把把方子拿去給狄老看看?！?br/>
    沈東漓點點頭，其實不用看，他都已經(jīng)決定用這個方子了。方才葛如沫幫他針了幾下，他能明顯感覺到身體的情況好了很多。

    狄老是他的隨行大夫，負責(zé)他身體的保健，一應(yīng)用藥不說必需經(jīng)過他的同意，但給他過目一下，也是一種尊重。

    狄老將方子仔細看了一遍，問，“這方子怎么來的？”不怪他慎重，他知道他現(xiàn)在跟著的這位是個有地放矢的人，方子能呈到他跟前，顯然是經(jīng)過那位同意的。連那位本人都贊同的方子，他不得不仔細啊。

    沈笠將葛如沫的話給他轉(zhuǎn)述了一遍，卻不知這番話對狄老來說，不亞于平地驚雷。

    “醫(yī)者，意也?！彼泼@話，失神般地念叨著。

    狄老思索了一下，然后猛拍大腿直呼妙，“妙啊——實在是妙——”

    “可憐老夫我太過執(zhí)著于藥物的性味歸經(jīng)，一味追求標新立異，竟將最基本的形意都扔在了一邊?！闭f著，他竟然哽咽出聲。

    這副激動的樣子，著實將沈笠嚇了一跳。

    狄老是大國手白若仙的大弟子，據(jù)說已有了白老七八分的火候。這些年白老深居簡出，欲將這些年的行醫(yī)心得編著成書，連這個向來得他器重的大弟子都很少召見了。

    白老曾告訴他，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教他的了，剩下的兩分，就看他的悟性了。白老建議他出來走一走，別局限在京里。這才有了狄老隨沈東漓一路南下的事。

    “狄老，這藥方用是不用？”

    狄老瞪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惡狠狠的，“用！當然要用！這開方的人是個高人，水平還在我之上，這有什么可猶豫的！”

    沈笠覺得冤枉死了，他不是在問他的意見嗎，又沒說不用。

    “她先前還建議再加一味百合?！奔影俸?？狄老低頭思索了一下，然后抬頭，“百合花朝開暮合，紫蘇葉朝仰暮垂，此二物最具晝夜升降之氣，用之調(diào)理晝夜失序之癥，最為對癥。用作臣藥，倒也恰當。”

    “那到底加是不加？”

    “加！”

    當沈笠將方才狄老情緒異常一事報與沈東漓時，沈東漓手中的書都沒放下，只說了幾個字，“好事將近?！?br/>
    剛?cè)胍?，沈笠端著一碗散發(fā)著米湯味的藥進了他家公子的臥房。那碗湯藥，他端著走動的時候就在碗里滑來滑去的，端是輕滑無比。這讓他對它能治好他家公子的病的信心又增加了一些。

    屋內(nèi)，沈東籬和狄老都已等候在此。

    “公子，藥來了?！?br/>
    沈東籬接過，一飲而盡。

    狄老和沈笠都緊緊地盯著他看，沒多久，只見他頭出汗，身有汗，手背出汗，小腿出汗。

    汗出則營衛(wèi)和，這回該有合眼而寐了吧？狄老暗忖。

    一刻鐘后，沈東漓感覺眼皮開始發(fā)沉，有困意，不由自主地躺到床上，約一刻鐘就入睡了。

    狄老和沈笠兩人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并帶上了門。

    “真是效如桴鼓，覆杯則愈！”狄老感嘆。

    沈笠也是震撼，他沒想到，困擾他家公子多時，又多少名醫(yī)束手無策的不得合眼之病，竟然真的被她用藥一劑而愈了！他完全忘了先前葛如沫還替他家公子針炙過一次的事了。那次針炙之功可不少于用藥。

    “那黃毛丫頭想不到還真有兩把刷子！”沈笠心中充滿了感激，葛如沫在他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就拔高到與狄老同等的位子。

    不過這些就不為葛如沫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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