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十美，可謂春蘭秋菊各有千秋。

    排行第一的宮中貞妃尋常人見不著面，也不敢褻瀆，可蘭臺(tái)?；迤韮好曉谕?，不止小曲兒唱得遏云繞梁，凹凸的身段和精致的面目，細(xì)品起來同樣秀色可餐。

    她赤足穿著件鵝黃輕披，舉止恬淡坐在案桌前溫酒，初初一見，便讓人想起了那越州絕美女子第五晴，只少了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多了一星半點(diǎn)風(fēng)塵女子獨(dú)有的眉目含春，難怪豹一抱念念不忘。

    也不知第五晴可有來東都。

    都說美女如云，蘇少爺閑時(shí)觀望晚霞，紅彤彤，金燦燦，半紫半黃，半灰半白，何種顏色天空都有，還有些詞窮，說也說不出來、見也沒見過。這沐祈兒大概，便算云霞里隨意飄蕩都顯得極為妖嬈的一朵。

    見蘇公子弓腰揉著后背竊竊嬉笑，沐祈兒停下動(dòng)作，聲若幽蘭說：“錦公子莫怪妾身唐突，今日冒昧相邀，實(shí)則有三問不吐不快，還望公子解惑。”

    被陳克重那武夫幽怨地一巴掌推在背上委實(shí)吃痛，那位置正好上下都撓不著，蘇少爺揭開半邊衣衫，抬頭回到，“其實(shí)，姑娘可以再唐突一些，不礙事的！”

    沐祈兒聞言失笑，猴急的公子哥見過不少，可如此直白的還真真少見。她花枝搖顫之際斟滿一杯推來，“這第一問，有人說太子燕穆清仁愛有德、重情重義，而今儲(chǔ)君之位穩(wěn)固如山，將來若是繼任大統(tǒng)，博山侯府便五姓長(zhǎng)存、永世不倒，這話，不知錦公子可否認(rèn)同？”

    宴席未開不說，好端端的促膝長(zhǎng)談竟又扯上了北燕太子，看這挑燈看劍的氣氛，大被同眠多半成了奢望。

    蘇錦想不明白，難不成自己蘇府少爺?shù)拿^就這般扎眼招風(fēng)，可平日也沒見老太公咯痰時(shí)一呼百應(yīng)不是。今日先是百草園里巧遇了二皇子，此刻沐祈兒投懷送抱不提，竟又有人傳話，探問侯府與太子攻守同盟，真是無端端生了怪！

    方才見過很多人，比如自己那便宜姐夫董艾，聽說乃是西秦大儒之后，正被圍在群書生當(dāng)中與人作白馬非馬的無稽詭辯?？上嵌?zé)o急智，還是天生的口吃，他臉面潮紅，期期艾艾半晌也才吐出三五個(gè)字，一場(chǎng)文斗，鐵定是連褻褲都輸了。

    而拐道與那太子遙遙相望時(shí)，燕穆清不計(jì)前嫌沖自己微笑點(diǎn)過頭，堂兄今日也有赴宴，司職宮中禁衛(wèi)，近來與太子殿下交往頗密，言談之間可看出，他對(duì)那太子也是愈發(fā)信服。

    一杯好酒爽快下肚，蘇錦嗝一聲吐酒氣脫口說道：“太子乃是皇位不二人選，陛下圣明，也高瞻遠(yuǎn)矚，天家之事豈容他人置喙。加之蘇府世代忠良，也謹(jǐn)守本分，陛下說的定的，便是天命，我哪有本事談?wù)J同不認(rèn)同。姑娘這第一問，算是白問了，倒是可惜了一杯美酒?！?br/>
    “我也只幫人隨口一問。”

    沐祈兒把這冠冕堂皇的話聽完全身一松，像是了了樁心事一笑帶過，又抬手斟了滿杯，“它事說完，妾身便再問件私事。年前，豹公子曾在蘭若樓作了一曲《少年游》，其中一句‘風(fēng)雪一闕玉瓶碎，佳人向南醉’，祈兒覺得高妙，卻又不知一位土生土長(zhǎng)的北國公子，何以對(duì)南國念念不忘，還望公子不吝賜教?！?br/>
    這《少年游》原就是自家拙作，氣急敗壞的左相王佑知知曉，自然也只瞞得過八面玲瓏的沐祈兒一時(shí)，何況那豹一抱草包一個(gè)，騎馬打仗還湊合，要他拈斷根須吟詩作賦，世人皆知，掐斷命根也斷然寫不出來。

    “姑娘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險(xiǎn)惡，想豹兄他才高八斗，詩詞造詣可謂博大精深，我本不該妄自推測(cè)，今日便姑且猜上一猜。想來，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南衛(wèi)立國不知多少前朝舊人香消玉殞，豹兄應(yīng)該是拾人牙慧感念故國佳人而已，當(dāng)不得真?！?br/>
    南衛(wèi)與北燕不同，掌國之人并非皇室，傳聞乃是四圣之一的琴先生，生殺予奪，架空的衛(wèi)氏不過傀儡。

    北地風(fēng)沙烈，南國水澤深。

    那沐祈兒深深把人看了一眼，“還道公子知我本是南衛(wèi)人，看來是多慮了。”她不再倒酒，俏目半閉，束手說道：“這最后一問，乃是祈兒有個(gè)不情之請(qǐng)，便是要公子再代為書上一曲，幾年里陳詞濫調(diào)翻來覆去地唱，了無新意，想那豹公子如此高才，不知，可還藏有驚世杰作不肯現(xiàn)世？”

    “好說好說，姑娘不嫌污了眼才好！”

    蘇錦取來紙筆，略一思索在紙上娟秀寫道：塵拂玉臺(tái)鸞鏡，鳳髻不堪重整。綃帳泣流蘇，愁掩玉屏人靜。多病，多病，自是行云無定。

    擱筆再觀，這字不同以往飄逸，多少像了幾分娘親南國女子的手筆。

    浮生如夢(mèng)，為歡幾何？

    沐祈兒默念幾句，情不自禁擊掌叫好，她拿起那紙《如夢(mèng)令》翩翩而去，撇下蘇錦眼巴巴盼著大被同眠。

    那首詞令并未傳開，這南國女子沐祈兒將其藏在袖中去了紅杏亭。

    二皇子燕秉文不見醉態(tài)，此刻正坐在亭中煮茶，他見人來遲，道：“有勞姑娘，不知，那蘇府鎮(zhèn)北將軍之子如何作答？”

    “殿下如何猜的，他便如何答的?！?br/>
    見二皇子了然一笑，沐祈兒好奇又問：“殿下就不失望？”

    “失望？不不不，若非如此，才算真高看了他。東都城臥虎藏龍，老侯爺?shù)哪苣?，絕非你我能想象，而越州一行，孤身斬了龍?bào)J羅誠開門迎四象，這蘇府紈绔少爺也同樣絕不是你想的那般貪財(cái)好色，單憑一個(gè)蘇字，你南衛(wèi)要想復(fù)國重振，也斷不可小看了人。”

    二皇子說完，又撥亂發(fā)髻揭開衣衫，再朝身上灑了半壺酒水之后，這才左搖右擺向后院走去。今日，皇兄又要代父皇考教自己學(xué)問，若是不裝扮得像些，再念得擰巴點(diǎn)，他那太子之位，豈不坐得寢食難安。

    沐祈兒待人走遠(yuǎn)，又拿出那張絹紙來看，只一句“多病，多病，自是行云無定。”便讓人心生漣漪，尚不及收起，就聽人道：“沐姐姐偷偷摸摸，莫不是又要使壞勾引哪家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