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回到丁家客棧，已是中午。午休后春光西斜，看鐘點，離晚飯不到一個時辰。
金胡在北市，黑施三最好不要隨意的出門。黑施三是個讓人眼紅的主兒，也最好不要亂出門。不然，豈不是給曲瑜將軍找麻煩？他總要多忙件事情。
讓青鸞泡上一壺香茶，叫上殷蘭六姐妹，大家坐在房里說話。說來說去的，不過就是金胡老掌柜幾時離開。
要說不興奮，是假的。
從青鸞到殷若，心懷間跳躍隱隱的興奮。
殷刀宣布把生意交給孫女兒的那天，金胡同年宣布交給金財寶。
殷若在與金家的生意爭奪上面，背后有祖父殷刀的身影，但殷刀幾乎不出面。
金胡自顧身份，也不出面，殷若就沒真正面對過金胡。
與金財寶數(shù)回的交手，漸漸不是殷若對手，凡是遇上殷家銀三，金家出面的是數(shù)位老掌柜。
能和金老掌柜的交手？殷若有種心焦似的期待。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放過，再想看到金老掌柜的生意經(jīng)，只能是嫁到金家以后，接受金胡的指點。
但是……殿下會怎么看。
堯王允許商人們爭斗的尺度，黑施三太無賴了，到現(xiàn)在也沒有真正的弄明白。
至于別的商人們呢，讓堯王嚇的不輕，可能還不如黑施三明白。
殷若頻頻的對著堯王說“鋪面”，抓住機會就送到堯王耳朵里，并不是指望撒潑胡纏就能到手，這種手段，堯王怎么可能看得上。
殷若目的是不斷的暗示堯王殿下，她遲早會與商人們爭奪鋪面。免得到時候稍失分寸，殿下又要殺到血流成河。
都怕死。
殷若現(xiàn)在又多怕一條，怕讓堯王打板子。
以殿下推出就殺的脾氣，打人只怕也是按倒就揍。殷若不怕揍，怕的是她沒有來得及表明身份，衣裳已經(jīng)去了。
如果沒有堯王殿下在，殷若做事也有自己的分寸。但是殿下在，多考慮一條殿下的分寸。殿下的分寸是什么呢？這實在讓人為難。
殷若想到?jīng)]主意的時候，挑起眉頭又開始犯黑施三式的無賴。
“咱們找小曲將軍問問，小曲將軍好欺負。”黑施三是這樣評論曲瑜。這樣一想，另外的幾位貴族少年都好欺負，甚至殿下的貼身小廝：磨劍、礪刀也好欺負。
殷若嘿嘿地笑上兩聲：“青鸞，還記得車將軍的家生子兒嗎？”
“少東家說的是叫蘭行的小子？”青鸞眨眨眼睛。
“再去和他吵一架，從他嘴里聽聽殿下的規(guī)矩，你肯不肯？”殷若沒有說“敢不敢”，不過她心里這句是原話。
青鸞近來膽量大漲，做為黑施三的仆從，她不能丟少東家的人。黑施三是個無賴，青鸞理所應(yīng)當(dāng)是另一個無賴。
青鸞壞壞地笑：“我這就去。”
望著她的背影，殷蘭六姐妹不無羨慕。做為殷家的人，她們不能隨意走動。殷蘭戚戚道：“我們到現(xiàn)在還什么沒幫上，少東家，給我們找些事情做吧。”
“你們啊，”
殷若呷一口茶水，語重心長地道：“是用在刀刃上的角色，隨時準(zhǔn)備好，殿下那里我說的攏，就送你們過去?！?br/>
想想，殷若又得意：“殿下多厲害，人不在我面前，也把我嚇的夠嗆。不管你們誰嫁給他，都是一生一世的好靠山?！?br/>
殷家的危機沒有解開，殷蘭六姐妹對殿下還是英勇獻身的情懷，對于少東家這話，大家笑笑也就罷了。
青鸞很快回來，殷若奇怪：“蘭行不跟你吵嗎？還是你套話的本事見長？”
青鸞縮回座位，可能認為這樣就能保證說話控制在房間里，嗓音壓得低低的：“殿下不在城里。”
“哦？”
殷若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金老掌柜”，不由自主的喜笑顏開：“能打聽嗎？殿下在哪里？”
話說出口以前，殷若就知道這話牽強，但是殿下不在城里，光聽著就自由。
青鸞嘻嘻：“據(jù)說今天晚上也不在，不但殿下不在，除去曲瑜將軍，跟隨殿下從京里來的公子哥兒們也不在，蘭行就不在?！?br/>
青鸞對自己很滿意，打聽殿下行蹤可不是好玩兒的，她能問的這么明白，可見青鸞的長進不敢說追得上少東家，繼續(xù)侍候沒有問題。
她一五一十的說起來：“我到軍營門口找蘭行，守營門的人認得我，他說蘭行跟著車將軍出去了，不在。我問去哪里，他們就不肯說。我正要走，曲瑜將軍過來，我看到他就生氣，要傷藥錢的時候，看他不少臉色。我就故意問他見到少東家沒有，我說少東家不在客棧，是不是來和殿下說話。曲瑜將軍說殿下不在。我麻煩他幫我找找，少東家會不會找車陽將軍說話。曲瑜將軍說除去他，都不在?！?br/>
“哈哈哈……”房里響起歡快的笑聲，看來都認為打聽到殿下的行蹤，面上有光彩。
殷若更是心里樂開了花，念叨著：“殿下不在，不在……”這機會可太好了，放過的是呆子。
把手一揮：“殷蘭堂姐去請馬師傅看著軍營門口，如果殿下回來就報我?！?br/>
不費事兒的念出一堆的名字和客棧：“田家住在高升客棧，錢家住在王記客棧……?！?br/>
不但面龐放光，身都似在放光：“這是個尋釁的好機會，青鸞叫上牛師傅，咱們一家一家的走過去，施三爺警告他們不許和金家來往的時候到了，”
再竭力的想想：“我去說說話，不會觸怒殿下。”
房里的人都喝彩：“這是個好主意，金老掌柜的聽到風(fēng)聲，他怎么肯罷休?！?br/>
“關(guān)鍵的，是他不知道殿下不在，我可以肆意些，給他再添一回氣，氣到他尋釁我，老天開眼，殿下剛巧回來了，那就再好不過。”
殷若興沖沖的換衣裳，帶著青鸞和牛二出門。惹出來殷蘭姐妹又一回的羨慕，有事情做真好。
……
曲瑜推開最后一個公文，懶懶的坐在座位上。房門推開，跟他出京的小廝笑得合不攏嘴進來：“爺您真是神了，不過就放出去一句話，黑施三帶著他能干的那個護院，說話最尖刺的那個仆從，一家一家的客棧走過去，我回來的時候，他正和內(nèi)陸的林家吵的不可開交?！?br/>
“金家呢？”曲瑜眸光閃動。
“也讓小爺猜對，黑施三從金家住的地方經(jīng)過時，包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他是真的害怕金胡那人。”
曲瑜自言自語：“我以為這小子又弄花樣，居然是真的，他真的懼怕金胡。這個金胡，實在不是好東西?！?br/>
“小爺要過去看看嗎？黑施三得著殿下的一點兒光，就仗勢欺人，也不是好東西。”
曲瑜笑著哼上一聲：“他？好不好我還不知道，但是個好大的無賴。殿下已讓人去興城施家查他的底細，等去的人回來，才決定用不用他。”
“那小爺?shù)囊馑际?？?br/>
曲瑜淡淡地道：“讓他折騰去吧，橫豎他再無賴，也比姓金的要好?！背錾竦纳駳猓骸靶战鸬睦霞榫藁錾蠠o賴施三，還能在北市呆幾天？趕緊把他攆滾蛋，免得他家那不要面皮的姑娘又來糾纏殿下?！?br/>
小廝陪笑：“倘若金胡把施三攆走了呢？”
曲瑜翻翻眼：“咱們可以先看看黑施三的笑話，再請出殿下，名正言順的收拾金胡。黑施三，現(xiàn)在可是殿下眼里的紅人。說來我也奇怪，鬧卓記的那天晚上，我分明看到殿下發(fā)怒，讓磨劍傳軍棍。這小子舌燦蓮花，到底說了什么，殿下卻沒有打他?！?br/>
抬抬手：“你再去看著，黑施三鬧的太過分，就把他抓回來，單審他那晚說的什么花言巧語。”
小廝出去，曲瑜繼續(xù)懶懶的歪著，漫不經(jīng)心地道：“殿下的一頓殺，這就沒有人鬧事了，好人壞人忽然變得一樣的整齊。都不鬧事，殿下和我們來是做什么的呢。殿下不在，黑施三，小爺送句話給你，今天晚上你可勁兒的鬧吧。至于殿下回來生你的氣，與小爺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你有一張好舌頭，再把殿下哄好就是?！?br/>
曲瑜將軍絲毫不認為自己陰險，他的這一手兒，是跟黑施三學(xué)的。不過黑施三恐怕不知道他鬧事的威力之大，殿下欣賞的很。
……
夕陽一輪紅日，緩緩對著山洼處落下。借著最后的余光，行路的梁未又認出林間幾株藥草，雖不是金不換，卻也再次看出白虎嶺的蘊藏豐富。
草葉窸窣，幾個小動物飛快跑開。參天樹冠上，倦鳥歸家。這里分明是一處肥美的地方，近百年里卻漸成惡名聲。
梁未也不敢大意，問磨劍：“曲瑜在這里搜查，找到的幾個可以過夜的山洞，離的遠嗎？”
曲瑜標(biāo)出方位以后，磨劍、礪刀都腳踏實地的來認過地方。把前后左右的林木特征看看，磨劍手指正北方：“殿下請看在那個方向，和咱們現(xiàn)在走的方向并不偏離?！?br/>
梁未沒有再說話，帶著隨身的一百人，繼續(xù)前行。在最前方相隔約數(shù)里路的地方，走著另外一小隊人，約有五、六個，手里抬著類似酒水的一些東西。
天黑下來的時候，這一小隊人在一處潺潺溪流的地方停下來。兩個大的山洞，在樹木亂枝的遮擋之下。衛(wèi)奪城從其中的一個走出來，沉聲先問：“有沒人跟蹤？”
“殿下放心。”帶隊的人送上酒水，還有王富貴的親筆信。
衛(wèi)奪城拿到洞里，洞深處生著篝火，展開看過，戾氣凝結(jié)在眉間。
他躲藏在這里，但是不通過王富貴，也知道北市的消息。
黑施三！
衛(wèi)奪城知道這個小子當(dāng)眾看出他的身份來歷，也知道這個小子在北市興風(fēng)作浪。
王富貴希望通過他的手，把黑施三宰了，美其名曰，給堯王一個下馬威，讓堯王殿下心亂，就可以重挫堯王。
衛(wèi)奪城只能看看，他可不會把余下的兵馬用在攻打北市上。殿下遠來，為的是丹城還在自己的手下。
去年冬天的某一天，堯王梁未悄然來到北市。等到消息傳到衛(wèi)國，正月剛剛過去。衛(wèi)國宮中震撼，都認為大梁國準(zhǔn)備收復(fù)丹城。
不惜派來皇弟殿下，只怕和以前的越過白虎嶺走走，以后縮頭北市，這種收復(fù)不一樣。堯王如果重整丹城軍馬，丹城不再是衛(wèi)國的肥肉，衛(wèi)國也失去金殷兩家奉送的貨物。
不管是丹城的財富，還是金殷兩家有手段弄到衛(wèi)國需要的資源，以后得不到，對衛(wèi)國都是大損失。
奪城殿下與兄弟們一通的爭斗，贏得攆走堯王梁未的機會。他帶著數(shù)千精兵，草原地勢對他和堯王都有利，毫不猶豫的來到這里。
為刺殺堯王，隨身帶的刺客二十四人，出動十二個人，一個也沒有逃出來。
逃離北市城，奪城頭時戰(zhàn)死又是兩個，人梯摔死好幾個，衛(wèi)奪城大敗回到白虎嶺藏身，除去營救他的兵馬以外，隨身剩下的不到五個人，還丟了他的寶刀。
在草原上也沒有占到便宜。
不知哪里來的一支隊伍，不打旗幟不報名姓。有時候分散成小隊，有時候匯合成大隊，不分晝夜的出沒在丹城附近及紅花采集的周圍。直到今天，衛(wèi)奪城沒有從丹城收到一兩銀子，或得到一份貨物。
黑施三這個小子一眼說破衛(wèi)殿下的來歷，衛(wèi)奪城是想宰他，但他是來收錢的，要殺也堯王梁未，王富貴的槍，衛(wèi)奪城不當(dāng)。
經(jīng)過這一次，衛(wèi)奪城把王富貴也恨到骨頭里。
幾十年經(jīng)營北市，堯王一到就軍覆沒。
受堯王的氣也還說得過去，一個經(jīng)商的小子也能欺負他，王富貴這人用不得了。
篝火映紅衛(wèi)奪城的面容，把他輸不起的戾氣也同樣映紅。
山洞的外面，梁未悄悄的出現(xiàn)在制高點。林深茂密，借著不多的月色，梁未注視著他的一百人散開，在這謹慎嚴(yán)肅的時刻，腦海里滿滿的頑劣搗蛋黑施三。
他在山洞的正對面，視線里捕捉得到洞中篝火的紅光，忽然發(fā)現(xiàn)與黑施三這個小子很有緣分。
哦，她是個小丫頭。
滑稽感上心頭，能折騰到打草驚蛇王富貴，卻只是個小丫頭。
梁未還是那樣的想，誰家的小丫頭能這么跳脫？不能怪殿下看走了眼，把她當(dāng)成個小子。
留下王富貴，梁未可沒打算養(yǎng)他老。衛(wèi)奪城逃走的第二天，梁未就想讓王富貴動動，把白虎嶺上的刺客引出來也好，找到也成。
但是八十軍棍打得王富貴不能動彈，梁未勉強忍他幾天，還沒有想好怎么讓他怎么動，黑施三大鬧卓記，把卓秀當(dāng)街調(diào)戲。
這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一早，卓記酒館出城采買的車，輪印壓出的痕跡雖不沉重，也不算空車。
就算是空車，殿下也不會大意。午后收到消息，有兩輛車脫離車隊前往白虎嶺，梁未快馬當(dāng)即跟來。一百人就敢在白虎嶺上過夜，梁未有些滿意。
不過他也不能進嶺太多人，藏身的山洞呆不下。
看著一百精兵貓腰穿行的身影或隱或顯，梁未又一次會心微笑。黑施三這個小子，哦，她是個丫頭，太能折騰了。沒有這個小丫頭，殿下不可能在今天就找到這一小撮刺客。
目測篝火到山洞的距離，梁未估摸一下兩個山洞里的人。在衛(wèi)奪城逃走的那天，曲瑜險些把他們拿下，救走衛(wèi)奪城的兵馬不在這里。
“殿下，”
磨劍小心翼翼的走近，盡量不讓腳下落葉發(fā)出聲音：“布置好了，現(xiàn)在就動手嗎？”
夜深不管在哪個山嶺上都有危險，梁未嗯上一聲。磨劍轉(zhuǎn)身就要去傳令，梁未沒有回身聽著他的腳步聲細而沙沙，然后，就寂靜無聲。
梁未沒有多想，磨劍不可能不執(zhí)行他的話，下意識的看了看，這一看，梁未也渾身熱血上涌，在原地一動不動。
幾株合抱粗的大樹中間，有一抹雪白緩緩動著。白虎！
木葉間錯的月光不多，但足夠看得清楚猙獰而中看的虎頭，擴散強大力量的虎身?；⑽矒u動著，在夜晚看上去，像兇險的毒蛇。
磨劍悄悄把手放到佩刀上，一寸一寸的抽出兵器。他不想去和白虎過過招，但保護殿下要緊。
這是一把雪亮鋼刀，剛出鞘，寒光就有如無處不到的月色，似乎有點點寒意侵襲向四方。
“吼……”
白虎驚覺，仰面一聲虎吼，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白牙。
梁未從來不是膽小的人，他舉起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在半空上，示意埋伏的人不要動。
他記得有些動物是不吃死人的，白虎吃不吃他雖不知道，但追蹤到這里不能白忙活，哪怕洞中不是衛(wèi)奪城，也不能遇到一個動物就自亂陣腳。
不是所有的方向都能看到殿下的手勢，但能看到的車陽等人一個接著一個，也緩緩抬起手掌穩(wěn)在身前。
虎吼又出來第二聲，山洞里有些騷亂，像是張弓箭，又似推動堵門的大石。
骨碌碌的聲響里，白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tài)，閃電般的沖上來。
離它最近的三個人眼睛一閉，但仍然沒動。
“啪！”
白虎頂出一個人，狠狠摔在地上，一爪子按住，目露兇光的左看右看。
山洞里徹底大亂：“有埋伏！”
有虎出現(xiàn)應(yīng)該藏身，有人在這里藏身也沒有用，山洞深處又沒有出路。
衛(wèi)奪城也彪悍，抓起兵器當(dāng)先躍出。在他的身后，兩個山洞里的人紛紛獻身。
他狠辣的眸光，和梁未沉靜的眸光，無聲碰撞在一起。
仿佛天雷動地火。
仿佛日月撞星辰。
頃刻間兩個人明了對方是誰，因為不能交手，用眸光追魂奪魄的你來我往。
在梁未來看，衛(wèi)國的殿下出現(xiàn)在這里，相當(dāng)于奪疆掠城。在衛(wèi)奪城來看，在他有生之年，丹城從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大梁國的殿下你管不著。
對峙的有人，白虎反而悠然了。
它抬起爪子，放開按著的那個人，這個人還是穩(wěn)得住沒有動。白虎慢慢騰騰的離開他，扭動身軀，每一步都走得霸氣，什么人也沒有動，對著林深處走去。
山風(fēng)吹動之下，車陽覺得手掌冷嗖嗖，他對從白虎出現(xiàn)就指揮的弓箭手換了個手勢，弓箭鐵簇挪動，聚焦在衛(wèi)奪城身上。
梁未用眼角看著。
衛(wèi)奪城也是一樣。
白虎越過參天樹，白影越來越淡，看不到的那刻出現(xiàn)時，車陽把手往下一揮，弓箭沖天而起。在弓箭之后，梁未縱身而起，挾風(fēng)卷雷之勢奔向衛(wèi)奪城。
他要教訓(xùn)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讓衛(wèi)國知道丹城是大梁國的地方。
有樹木有土丘，整排的弓箭并不是最佳的利器。衛(wèi)奪城和他的人輕易就借助身邊的林木避開齊發(fā)的弓箭，用媲美豹子般的敏捷跳起，對著梁未等人也沖過來。
衛(wèi)奪城肌肉繃的緊而漂亮，是其中最有威脅的那個。
沖的過程中，梁未拔出寶劍，衛(wèi)奪城拔……含恨的心中，衛(wèi)奪城一定要留下梁未，他的刀，他洗刷恥辱的榮譽，都在這一戰(zhàn)中。
衛(wèi)奪城拔出一把普通的鋼刀。
“當(dāng)！”
火光四濺，兩個人后退三步分開。轉(zhuǎn)動幾下腳步，梁未再次撲上來。
論實戰(zhàn)，梁未遠不如四下里掠奪的衛(wèi)奪城。這位大梁國的殿下常年呆在京城，偶爾打打獵這種。
但交上手，他的劍光奪命般光耀，亮開身手的衛(wèi)奪城只想一擊得中，也沒有近身一步。
刀劍迸發(fā)的光芒里，梁未的心思一看就明。他如新月般令人仰視的尊貴消失不見，換上來的是復(fù)仇之怒。
氣勢，有時候能扭轉(zhuǎn)乾坤。近百年被隨隨便便的入侵，如入無人之境的羞辱爆發(fā)開來，滔滔不絕綿綿不斷。
衛(wèi)奪城遇到他有生以來，有認識以來，最強大的一面南墻。
在他成長過程中聽到的故事里，大梁國的丹城想來就來。他往丹城來的次數(shù)就不止一回，以前從沒有不自如過。
感受到來源梁未自身的強大震懾，把衛(wèi)奪城所有的野心調(diào)動無疑。鎩羽在這里，對他可不是簡單的笑話，而是他謀取衛(wèi)太子之位的最大屏障。
還是由自己樹立。
再一次發(fā)出類似野獸的叫聲，遠不如白虎的驚人，但足以讓衛(wèi)奪城的力氣在最強。
大梁國有拿手的武藝，衛(wèi)國則是雄兵。梁未可以和衛(wèi)奪城拼精巧，但他在耳邊一回又一回的叫聲里，也同時讓激勵。他也拿出所有的力氣，一次又一次的和衛(wèi)奪城撞擊在一起。
爭強。
蠻力最有效而且直接。
衛(wèi)奪城大汗淋漓時，梁未也氣喘吁吁。在他們的附近，兩個人帶的人手，也是白熱化到不死不休的爭斗。
“吼！”
虎吼再次震天，這一回不止一聲，在吼聲過后，有三到四只優(yōu)雅的白虎，帶著王者氣概自林間踱步而出。
天地間的一切為之凝固，別說梁未不敢動，就是衛(wèi)奪城野心再大也不敢。
兩位殿下加起來的人手，宰虎應(yīng)該還成。但梁未是來尋衛(wèi)奪城算賬，衛(wèi)奪城要殺的是梁未。不到白虎發(fā)難的時候，誰也舍不得折損自己的人手。
再說剛才出來一只，現(xiàn)在出來幾只，凡是聽過白虎嶺傳聞的人，都知道有一群白虎出沒。天知道余下的那些，會不會隨時出來。
雙方眼睜睜地看著白虎在他們的身邊散個步，伸個懶腰，臥倒自在的晃著尾巴，好似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段停戰(zhàn)，也讓衛(wèi)奪城重新清醒。他看到一步開外的堯王梁未汗珠子掉線般往下掉，他自己當(dāng)然也汗?jié)褚律?。再看到的就是他的人手一半有傷，血珠子從傷處往外面冒著?br/>
血？
衛(wèi)奪城動動眼珠子瞄著白虎雖沒有聞到似的，但是也魂飛天外。這虎可能吃飽了，它不傷人。但是誰敢保證它們在這里呆著呆著，過會兒就餓了呢。
而他死不起人了，就目前死在大梁國的那些，已讓衛(wèi)奪城寢食難安。
衛(wèi)奪城對他的人使個眼色，如果還有人不明白的話，卻可以看到殿下身體力行。
悄悄的往后面小半步。
梁未看出他的意圖，悄悄的往前跟半步。
“吼！”
白虎又是一聲吼，梁未嚇的不敢動了，衛(wèi)奪城借這個機會，往后又退半步。
衛(wèi)國的人跟隨著他，悄悄的往后退著。
梁未在心里暗罵，這虎真不像話，你在大梁國的土地上，就是大梁國的虎，為什么幫著外人？
但是只要他試圖動，虎就盯著他似的吼叫。離梁未最近的車陽、柏風(fēng)，低聲說了好幾遍：“殿下，您別動了?！?br/>
一股怨氣塞滿梁未胸膛，他眼睜睜看著衛(wèi)奪城等人帶著得意的眼神，退到可以遮擋的樹木后面，退過半人高的土丘，堂而皇之的消失在山林里。
臥倒的白虎慢騰騰的起來，碩大的腦袋對著梁未晃一晃，不知道是不是在顯擺，再就幾只結(jié)伴，以王者的姿態(tài)隱入黑暗之中。
“呼！”
看不見時，梁未短促的吐出一口氣，懊惱萬分地道：“這都什么事兒！”
“殿下，現(xiàn)在追還來得及?！避囮柕热艘膊环l(wèi)奪城的逃走，紛紛地道。
梁未搖搖頭：“不用了，這白虎嶺果然邪門，再說也不止白虎這一種野獸。安為上，咱們找個地方過夜吧?！?br/>
現(xiàn)在的就有兩個山洞，不過衛(wèi)奪城躲在這里，附近地形他應(yīng)該更加熟悉。準(zhǔn)備好的山洞并不遠，磨劍帶路，一行人趕到休息。清點下人數(shù)，包括讓白虎按在爪下的那個也在，萬幸的沒有折損人。
磨劍用樹枝整理出一張床，請梁未睡下。梁未良久沒有睡著，據(jù)說白虎通靈性，但通敵賣國這事怎么理解。不經(jīng)意的，腦海里蹦出黑施三，那一笑雪白的牙齒，一嗔皺起的瓊鼻。梁未無聲地笑了笑，也罷，今晚能圍剿衛(wèi)奪城，至少先退走的是衛(wèi)奪城，算大梁國殿下奪了衛(wèi)國殿下的聲勢，也算有收獲。
等回去，給那自己沒法兒動卻還要調(diào)戲人的黑施三記一功。這小子愛惹事，留著給他慢慢抵消。
哦，這是個丫頭。
倏的一個想法奪心聲，自己不在的這個晚上，黑施三不會正在惹事吧。
那正好，將功折罪，殿下不欠他的了。
……
“撲通！”
一道人影飛起來，落在十幾步外的地上，掙扎幾下爬得起來，但是滿面通紅不敢抬頭。
周圍站著整個客棧的人，有的人嘖舌，有的人舌頭伸出多長，竟然沒有人說話。
就顯出一個人的巴掌聲格外響亮，這是個黑黑的少年，生得俊秀但神情頑劣，恨不能氣死天下人的那種。
“好哦，馬師傅贏的漂亮。”黑少年樂呵呵。
在他身邊的一個中年人悻悻然：“施三少，幸災(zāi)樂禍可不好。”
黑少年這位，正是今晚趁殿下不在，伺機鬧事的黑施三殷若。聞言，笑的皺起鼻頭：“我高興，我樂意，我愛笑，我就笑。咱們不是說好的，愿賭服輸，輸都服了，笑你一笑，你能怎么樣？”
晶亮的眸子里神氣逼人：“林掌柜的，我讓你老實，你卻說我動不了你?，F(xiàn)在咱們兩家的護院已分高下，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林掌柜的低下頭。
殷若不肯放過他：“說??！咱們約好的原話，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上一遍，就算你起誓言?！?br/>
林掌柜的眼角余光看到馬大和牛二捏巴著拳頭，想想黑施三是鬧卓記也安然無事的人，跟他爭斗不是對手，苦笑道：“我說話當(dāng)然算話，施三少東家聽好，在北市得鋪面的這樁生意里，我不和金胡老掌柜來往?！?br/>
這算他服軟，但別指望黑施三大度大方。
殷若高昂起頭：“算你識相！”在肚子里暗道，打過才識相！一擰身子對外走去，后面跟著笑眉笑眼的青鸞，和精神抖擻的馬大、牛二。
她走出客棧，林掌柜的悶悶不樂打算回房，有人叫住他：“您看出來沒有，黑施三怕金胡老掌柜的，才下這種黑手。林掌柜的，您忍下這口氣，只怕以后都要忍他?！?br/>
話說到這里，外面馬掛鑾鈴聲響，巡邏騎兵過去。說話的人希冀的望著林掌柜，林掌柜的面色一變，轉(zhuǎn)身急步進房。
說話的人不知道，林掌柜的卻聽到傳聞。都說黑施三是堯王殿下從京里帶出來的人之一，專門收拾北市不法商人，哪個惹他，難道想去軍營里嘗嘗滋味。
林掌柜的卻也不是從此一蹶不振，抽過半管煙葉，從沉思中抬頭，吩咐一個伙計：“去見金老掌柜，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就說黑施三打定主意，明兒一早就要把他攆走?！?br/>
他抽半管煙葉的時候，黑施三剛鬧過另一家離開，金胡已然聽到。
金胡是什么人？
他又不是血性漢子，一撩撥就起身。把空煙袋拿出來嚼巴著，暗罵林掌柜的等人。
黑施三固然有尋釁老掌柜的意思，但他獨霸北市，攔截的難道沒有林掌柜的等人利益。
又不是老掌柜的不出現(xiàn)，黑施三就對林掌柜的等人客氣。有能耐的，跟他干啊，往這里通風(fēng)報信，難道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金胡坐著不動，嗅著煙袋香繼續(xù)享受。
“金老掌柜的啊，咱們可沒有活路了……”房外有人哭天喊地的過來，金胡半點詫異也沒有。
等到來的人出現(xiàn)在房門外面，才又慌張又驚嚇的起身，滄桑面容抖動著：“哎呦哎呦，這不是王掌柜的？您這是怎么了，您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王掌柜的面皮抽抽，腹誹道，你金家才出事呢，你金家盡出打殿下主意，卻把婚賜給別人的事情。但表面上不敢得罪金胡，還指望金胡對付黑施三。而金胡敢于在京城打點，小小一個黑施三應(yīng)不在老掌柜的話下。
王掌柜的把袖子在臉上蓋一蓋，放下來進頓時眼淚鼻涕齊流：“老掌柜的啊，這生意是和和氣氣的生財，施少東家做事，跟別人不同，跟咱們大家不同?！?br/>
金胡自從有年生病不怎么抽煙以后，身體不敢說有多好，感官敏銳恢復(fù)不少。
一湊近王掌柜，姜辣雖不濃，卻撲面的感覺，金胡差點沒氣樂掉。這些人，借刀殺人忒明顯！
他趕緊離遠些，不然自己陪著他流眼淚可沒必要。
把王掌柜的請到房里坐下，喋喋不休訴說黑施三不到十幾句，跟隨金胡到北市的一個金家子弟進來，在耳根下回話：“王掌柜的是個軟蛋包，黑施三根本沒打他，黑施三一到，王掌柜的就說好，然后就來見您?！?br/>
金胡就知道是這樣，不動聲色點點頭，再來聽王掌柜的訴苦。不到一刻鐘，外面一波一波的人進來，有捶胸頓足的，有哭天搶地的，有如喪考妣的，還有跟老婆偷漢般的滿面綠色的……金家的子弟輪流回話，這些人里還都沒有和黑施三硬嗆。
隨著房內(nèi)坐滿，挑唆聲聲入耳、激將句句刁鉆。金胡要是個沒城府的，先能讓這些人氣死。
也幸虧是金胡，他知道當(dāng)下應(yīng)該置氣的人，應(yīng)該是黑施三。
這個小子！
老掌柜的本打算送他一個臉面，親自登門說話。他呢，卻上來就亮刀。
昨兒晚上鬧卓記，今兒晚上就城大鬧，刀刀指向老掌柜。
金胡也聽過黑施三是堯王的人，但老掌柜的在京里打點三年，心知肚明堯王殿下看不上商人，哪怕黑施三再中殿下心意，也只能是黑施三后來的能耐，不可能是殿下從京里帶出來。
老掌柜的還記得堯王府門禁森嚴(yán)，放眼不聞聲不見人，但走錯一步即刻有人出聲警告，出手攔阻。
皇家的氣象豈是能小覷的？
黑施三這種，進到堯王府里，只能讓人當(dāng)成弄臣一流。
金胡在準(zhǔn)備和黑施三客氣相見時，也知道遲早要與這小子交手。就憑他的霸道，換成誰也容不下。但是剛到北市就交惡，卻不在金胡預(yù)料之內(nèi)。
讓牽著鼻子走，不是老掌柜的風(fēng)格。
哪怕耳邊哭聲震天，個個跟死了親人似的，金胡也充耳不聞，只拿笑語勸解。
說上幾句“施三少還小”。
“只怕是誤會吧”。
金家的子弟又送來一個消息：“黑施三現(xiàn)在田家住的客棧里大打出手。”
金胡起身，厲聲道：“我聽不下去了，行有行規(guī)，你們隨我來，咱們一起去勸勸施少東家，年青人，不勸幾句還行?！?br/>
內(nèi)陸田家，是殷若在校場上當(dāng)眾揭露的那家，出身強盜，幾代以上以搶劫貨物為主。別的人可能不敢吃爭斗官司，田家卻不見得害怕。
黑施三既不謹慎，接下來只怕不好脫身。
趁此機會，老掌柜的露面，給他一個當(dāng)眾的教訓(xùn)，正是時候。
一行或哭或哭喪臉的人重露笑顏，簇擁著金胡浩浩蕩蕩的直奔田家住的客棧。
老掌柜的親自會會黑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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