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冰涼，天干氣躁，月亮卻很明亮。有人踩著天井里的月光，攜著寒氣進了門。

    “二哥。”葉珣從小客廳竄出來，客廳里的時鐘敲了一下，已經(jīng)一點半了。

    “怎么還不睡？”葉琨一面脫了外套，里面還穿著晚會時的西裝，看到葉珣怪異的表情，不禁奇怪道：“怎么了？”

    “三太太急壞了。”葉珣冷著語氣問：“你到底去了哪里？”

    葉琨出了會兒神，沒回答他，只敷衍道：“你快睡吧，我去看看她。”

    “你是不是又去了小南樓？”葉珣直白的毫不客氣的問，全家人都諱莫如深，葉珣可不來這套！

    “別這么跟你哥哥說話?！比~琨瞥了他一眼，抬腳往樓上走。

    “你也就欺負(fù)我了?！比~珣小聲嘟囔著，沖他的背影囑咐：“爹讓你明早留在家吃飯，他有事問你。”

    葉琨腳上停了停，卻是打趣葉珣道：“怎么像個管家婆似的，老梁呢？”

    “老梁年紀(jì)大了，總不能讓他熬夜等你?！比~珣打著哈欠，跟著葉琨往樓上走，他們的房間同在三樓。

    沾上床時卻失眠了，想起雨萌講過的，大哥葉瑄斷腿的故事，就更加睡不著，凌亂的頭都疼，索性披衣服爬起來，溜達到院子里。

    后半夜的天兒更加硬冷，月光卻很亮，明天又是個好天氣。葉珣溜達到后院，看著略顯破舊的獨立小院子，和與公館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三層小樓。樓上的窗戶里沒有亮光，安靜的像是荒棄了很久，荒涼神秘，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呢？

    寒風(fēng)習(xí)習(xí)，月夜下的天井寂靜冰涼，路燈明滅幽暗，葉珣后背發(fā)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在小可出來尋他，這才沒能失魂落魄逃回屋里去。

    “我的小爺，你該不是夢游吧，嚇?biāo)廊肆??！毙】膳闹馗?，驚魂未定的樣子。

    葉珣做出一副平靜神態(tài)，跟小可說：“路燈太暗了，該修?！北惚持?，往南樓走去，真是再也不想看到這小樓。

    冬天夜長，天還沒有大亮，葉珣就被推醒。昨晚折騰到半夜，現(xiàn)在才感到腰酸背痛。

    “讓您不好生睡，大半夜里夢游……啊……”小可哈欠連天，還要哄勸著葉珣起來，昨夜他忙到太晚，華陽在葉啟楠的房里睡下的。

    想到那個小祖宗，葉珣硬撐開眼皮起來，他是當(dāng)?shù)?，不能帶頭睡懶覺不去請安。

    葉琨一早到父親房里侍候，他在家時往往起得很早，過來侍候父親起床，多是讀報紙，端茶遞水也做。只是近日來接替父親打理軍務(wù)，越發(fā)的忙碌，早出晚歸，要么時常不在家。即便被母親逼著去拍拖，也未敢耽誤一毫的公務(wù)，像這樣給父親請早安的早晨，也實在不多了。

    華陽也早就醒了，靜靜的坐在床邊，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的盯著葉琨不動，這孩子覺不多，夠睡足矣，從不賴床，倒比葉珣強得多了。

    “華陽，先自己出去玩，去把門關(guān)上。”葉啟楠揉著華陽的小腦袋，在他耳邊嘀咕一陣，將他打發(fā)了出去，葉琨自是聽不懂的，只見到華陽將門帶上，便知道父親有話要問。

    默默的打開瓷牙膏盒，從中挑出牙膏遞給父親，刷過了牙，又將床頭柜上的茶杯上去，里面是淡鹽水，葉啟楠用它漱了口，吐到床邊的痰盂里，葉琨又遞上毛巾。

    房門緊閉，下人自然進不來。葉琨挽了挽袖口，想自己去打洗臉?biāo)?br/>
    “先別忙了，”葉啟楠擦了嘴，扔了毛巾問他：“有什么話跟我說嗎？”

    葉琨心里一緊，垂著頭不敢說話。

    葉啟楠便不再說話，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一步步靠近葉琨，伸手撥解他身上的腰帶。

    “父親！”葉琨下意識往后一躲，臉上騰的燒起來。

    葉啟楠倒是詫異。亂動躲閃放在葉珣身上或許稀松平常，可在葉琨這里是從來不敢的。

    “歲數(shù)大了，膽子也長進了，規(guī)矩也全擺設(shè)了?！比~啟楠冷笑道。

    葉琨知道父親口中說的規(guī)矩，葉家的孩子在年幼時有宵禁的規(guī)矩，晚歸是碰不得的錯，但長大后，各自有了忙的，便不會太苛求回家的時間，如他前幾年，一個月有十幾天住在軍部，更甚者一年有幾個月在外面打仗的，即便現(xiàn)在漸漸離開部隊，也常在司令部忙到深夜，也早就不知道宵禁為何物了，怎知父親竟與他追究這個。

    “琨兒不敢。”葉琨說著，踟躕了一陣，兀自解開腰間的皮帶，交給父親手中。

    葉啟楠卻沒動手，伸手去解葉琨的褲扣。

    “父親！”葉琨突然觸電般往后退了半步，竟有股血直往頭上沖，眼眶霎時紅了，不知哪里來的膽量，直視父親顫抖著嘴唇道：“父親，琨兒大了，將近而立，在各界要立足，在軍中要立威，請父親給琨兒留些顏面。”

    “顏面？”葉啟楠盯著他的眼睛，葉琨這樣直白的頂撞似乎很少見，葉啟楠哂笑道：“自己不要，賴我不給你？這些年挨了多少打，次次作對，半點不長記性，反而怨爹不給你顏面？”

    “是，是琨兒不長記性?！比~琨垂下眼簾緩緩的說，一個兒子想見母親，是什么錯？可放在他身上，非但是錯，還罪無可恕。葉琨突然跪下來，眼里含淚道：“她的病情越來越嚴(yán)重了，求爹給她一條生路，讓她去治病。琨兒從沒求過爹爹什么，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了。”

    葉啟楠卻怔了半晌，盯著眼前的兒子，滿眼復(fù)雜。想一想，葉琨還真沒向他要過什么，求過什么。葉啟楠依舊看不出怒火，只是聲音冰冷到了極點：“長輩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插嘴，她又是你什么人，關(guān)你多少痛癢？”

    葉琨咽了口淚：“關(guān)我多少痛癢，父親是最清楚的。分娩之痛，像20根肋骨同時折斷。”

    葉啟楠怒不可遏，抬腳踹在葉琨胸口。葉琨承受不住，摔倒在地上，胸前悶悶的疼，忍不住咳了幾聲。

    “只求您放她離開，余下的琨兒會去安排，不費您吹灰之力?！比~琨眼看父親越發(fā)鐵青的臉色，聲音都帶了哭腔：“爹是寬仁的人，果真這么多年都不能釋懷嗎。如果是，真正讓您受辱的不是彭瑗瑗，是葉琨，葉琨存在世上一天，都會讓您感到屈辱，那么葉琨現(xiàn)在跪在您面前隨您處置，您又何必再去折磨一個女人……父親?！?br/>
    葉啟楠愣了半晌，卻笑出來，轉(zhuǎn)身將手摸向枕下，摸出□□子彈上膛，頂在葉琨的額頭上。

    “爹，三太太說，可以下去吃……”伴著大呼小叫的聲音，葉珣突然推門而入，被眼前的場景嚇得一激靈，嘴里顫抖著囁嚅：“爹爹……”

    “什么規(guī)矩！滾出去?！比~啟楠沖葉珣呵斥，手中的槍卻也放了下來。

    “是?！比~珣干脆的答著，奪門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