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之間,鋼鐵的洪流向前流淌而去,周圍馬蹄聲不息,奔海城軍中所有人都提著一口氣,不敢松懈,死命地追趕著前頭的云州軍隊。以這樣的強度,蕭祺很快就體會到,急行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身為騎兵,蕭祺一天內一大半的日子都騎在馬上,任由腰背受著上下顛簸的苦。不過才數日,蕭祺就只覺得渾身酸痛。自上次在原宛鎮(zhèn)擊潰云州守軍,對方只有千余人成功逃脫,衛(wèi)季瑞和林厲都在此列。蕭牧的軍隊一路前進,沒再碰上什么實質性的阻礙。蕭牧很快追上了云州的主力,拖住了他們進軍風壑關的腳步。
但讓蕭牧頭疼的是,云州軍隊表現出嚴格的紀律性,蕭牧雖率軍追上了他們,他們卻從不陷入纏斗,一戰(zhàn)即退,撤退有序。即便稍稍拖慢了他們前進的步伐,蕭牧仍然沒能最他們造成實質性的影響。蕭牧深知風壑關易守難攻,因此他只能鞭策著全軍將領,生怕一個落后,便是關里關外的差別。
正當蕭牧苦惱時,前方突然傳來消息,平南王世子葉衡秋已經帶著五千騎兵,穿過了整個中州,不日就將抵達風壑關。對此,蕭牧和云州軍隊雙方都做出了反應。云州軍如同一只活泛起來的野獸,咆哮著向前,迅速向風壑關推進;而葉衡秋這種孤注一擲的速進手段倒是給了蕭牧啟示,他也學著葉衡秋的方式,帶領兩千騎兵,每人備上兩匹馬,只帶兩天的干糧,稍微繞路避開云州主力,全速前進,以期比云州軍更早到達風壑關,而其余人由劉旭遠帶領,繼續(xù)咬著云州軍隊,讓他們不得不首尾兼顧。
蕭牧擔心后方生變,重要將領全都留下,只帶上了鄭方隨行。他們原本位于風壑關的東南方,云州軍隊位于兩者之間。為了避免碰上云州軍隊,蕭牧率部特意向西部繞行了半日,然后才全力向北。其實這一計并不易成功,雙方距離風壑關都不過兩三日的路程,即便輕騎全速推進,也很難在繞路的情況下在這么短的距離里搶在云州軍隊前面到達風壑關。但若讓云州搶先一步進入風壑關,這場戰(zhàn)役,恐怕就勝負已分。蕭牧念及此,越發(fā)用勁地驅使著胯下的戰(zhàn)馬,日夜兼程。
正午時分,冬季微弱的日光透過林間枝葉的空隙,留下一地斑駁的影子。蕭牧拉著馬韁,湊近身旁不遠處的鄭方,面露疲態(tài),問:“離風壑關還有多遠?”他們已經不分日夜地狂奔了一整天,現在所有人都顯得十分疲憊,此時正在原地進行短暫地休息。
鄭方環(huán)視周圍,苦笑道:“這屬下也不太清楚,屬下只能判斷我們前進的方向是對的。不過從時間來看,以現在的速度再有半日,就能到風壑關。”
蕭牧點點頭。這一路上并沒有遇到云州的人,也算幸運,在最后這一段路,他可不愿再出什么岔子。
蕭牧沉聲一喝:“準備出發(fā)!”
兩千人連忙站起身,齊聲上馬,片刻就做好了出發(fā)的準備。蕭牧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整裝待發(fā)的兩千人立刻向前奔騰而去。
鄭方估計得沒錯,他們沿著原本的路線走了不到半日,天色漸漸昏暗之時,便可遠遠望見風壑關的城墻輪廓。只是還不等蕭牧感到欣喜,他突然注意到城墻上豎立著一面旗幟,天色陰沉,看不太清,只是迎風飄舞。風壑關原屬于昌州的轄區(qū),如今昌州軍隊全面潰敗,自然不會是他們的軍旗。這說明已經有人占據了風壑關。
蕭牧連忙示意屬下們停下。這邊地勢平坦,以他們現在的距離,在風壑關墻上的守軍足夠看見他們,蕭牧也不可能自信到以為兩千人就能打下風壑關。他迅速派出斥候,其余人留在馬上,隨時做好撤退準備。
蕭牧胯下的馬不安生地打著轉,一如他自己的心情。他一邊控制著馬韁,一邊不住地往風壑關方向張望,面色有些焦急,鄭方在旁邊也有些緊張,握劍的手始終未曾松開。好在派出的兩個斥候很快回來,面露喜色,眾人的心才放下來。
“王爺,城上插的正是平南王軍旗!”斥候臉上喜色溢于言表。
蕭牧也大喜過望,當下就率領著軍隊來到城下,展開奔海城的旗幟,片刻之后就被放入關中。
風壑關是座古老的關隘,高大的墻體上爬滿了青苔,就像陳朽的傷疤涂抹得到處都是。但數百年來,風壑關始終屹立不倒,每一塊磚石上都刻有歲月的痕跡。
進到關內,通過城門下一個長長的甬道,視野豁然開朗,前方就是空曠的平地,已經被士兵們支起的營帳占滿,兩邊則是豎起的城樓,貼著城墻而立。
風壑關占地面積并不算大,縱深很寬,而城墻卻相對較窄,城墻上每十步設一個大型弓弩,威力強勁,還可以連發(fā),因此只需要少數的守兵就能抵御住數倍敵人的進攻。地圖上看,風壑關像一道狹長的屏障一樣橫在中州與昌州之間。就是這樣一座古老的關隘,隆元王朝建立以來,還沒有被攻破過。
安頓好手下的士兵后,蕭牧和鄭方被帶領著去見葉衡秋。沿著城墻前的階梯走上去,在風壑關城樓之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大廳,已然被身披甲胄的人占滿。這里的大門正對著風壑關以東,一眼望去,便能看見城下的情形,難怪葉衡秋選擇這里作為議事廳。蕭牧邁步走了進去,大廳中間擺著一個大大的地形沙盤,葉衡秋和幾個慕州軍中將領都在里面。
蕭牧只在葉衡秋剛出生時見過他,但葉衡秋與蕭亦湛年紀相仿,在他想象里,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要么如蕭亦湛一般豪爽大氣,要么如蕭祺一般沉著淡定,又或如蕭亦瀾一般活潑有趣,但他看到葉衡秋時,第一印象竟是深沉。葉衡秋是個圓臉,倒是和他父親很相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既不過分親近,也不拒人千里,他身邊的將領都比他年長不少,但進門來第一眼望去,便能看出他隱隱然便是這里的領袖,氣質卓絕,如鶴立雞群。蕭牧只覺他遠比他的年紀所展現出的更為沉穩(wěn)老辣,“深沉”是蕭牧想起的第一個形容詞。
“在這里遇見蕭王爺,真是榮幸。家父叫衡秋傳達思念之意,還請蕭王爺有空時不嫌慕州偏僻,來慕州坐坐。”葉衡秋微笑著說。
蕭牧爽朗一笑:“賢侄客氣了,等此戰(zhàn)完結,我自當登門拜訪。不過首先還要謝過賢侄,正是由于貴軍率先進入風壑關,才讓我方占據主動。賢侄敢單率五千輕騎,闖入中州,馳騁千里而來,如此果敢決斷,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爺過獎了。”葉衡秋淡淡地一笑。
“不知現在云州軍到哪里了?”蕭牧問。
葉衡秋笑容漸漸收斂,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慕州一干將領面色頓時也有些古怪。蕭牧和鄭方都注意到,對視一眼,只覺得莫名其妙。
“自從我們一天前入駐了風壑關,派出的斥候就發(fā)現云州軍隊已經停止了推進?!比~衡秋開口道。
蕭牧皺了皺眉頭:“這么說他們發(fā)現風壑關被占據,不打算強攻了?這樣確實可以避免被兩面夾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臉色頓時變了。他猛一抬頭,對上葉衡秋的視線,葉衡秋似乎早已料到了蕭牧的反應,向他微微點頭。
蕭牧發(fā)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想打奔海城本陣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