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趙四娘認為,家中長輩講話時,特別是在眾人面前,小輩最好不好隨意打斷。因而當趙三娘聽到趙老爺子那番顛倒黑白的說辭,數(shù)次想要上前辯駁時,都被趙四娘阻止了。
為了減輕趙成青姐妹倆的罪孽,趙老爺子會矢口否認宋氏母女是由姐妹倆所傷,這么做毫不為奇,趙四娘依然能云淡風輕地聽著。然而聽到最后,趙老爺子為了給宋氏母女的傷勢找到一個合理的出處,居然不惜暗示母女倆在外遭到不幸。在這個將女子的貞潔看得比性命還重的時代,這樣的污蔑是想要至宋氏母女于死地呀!聽聞此言,趙四娘再也無法淡定下去了。
看來她還是低估了老趙家人的惡毒。如今的她有理由相信,趙成青狠毒,趙老爺子陰險,趙成藍的性格與他們一脈相承,那么由趙成藍所策劃的那出鬧劇絕不是單純的打砸事件,趙成藍她——存著殺人害命之心。
一直到剛才,有些涼薄的趙四娘心中雖然氣憤,但她潛意識里認為這些都是別人的事兒,與她沒有太大關系,也就沒有使出全力。即使她要求將趙成青姐妹倆逐出宗族,那也只是用作換取宋氏母女脫離苦海的籌碼,并沒有指望能夠付諸于實踐。
然而現(xiàn)在趙四娘終于意識到,趙成藍對她家動過殺心,也就是對她動過殺心——不過是為了個方子,趙成藍竟想要弄死她呀!
穿越之前趙四娘就惜命得很,穿越之后她更是將自己那條小命看得無比貴重。如今趙成藍居然想要她的命,這無疑是在挑戰(zhàn)她的極限——趙四娘終于動了真怒。
記仇的趙四娘微微垂下眼簾,不著痕跡地掩飾住眼里的一絲殺機。
趙四娘很清楚,功利的趙老爺子為了切身利益肯定會力保趙成青,拒不承認她所犯下的罪行。和至賤無敵的趙老爺子磕嘴皮子并沒有多大用處,除非能夠找到如山鐵證,讓他辯無可辯。
掃視全場后,趙四娘很快就將目標鎖定為趙永年。果然趙四娘不過把趙永年那見不得光的外室拿出來一說,并且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秒懂的趙永年就乖乖地站出去替宋氏她們作證了。
雖然趙家村的鄉(xiāng)親們都知道趙永年這個人很是圓滑,他說的話遠不如趙永忠可信??伤鳛槔馅w家的核心人物,素來參與老趙家各項事務的決策。這會兒他這親口承認這些喪盡天良的事兒是他兩個妹妹所為,不管他的出發(fā)點是什么,都足以使趙成藍姐妹倆的罪行板上釘釘。
趙老爺子聞言,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張了張嘴打算說些什么,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看到趙老爺子那素來挺直的腰板立時佝僂起來,迅速由一個精神矍鑠的老爺子變成了暮暮黃昏的糟老頭,趙四娘心中卻沒有一絲憐憫,只覺解氣。趁熱打鐵的她上前悄悄推了一把趙三郎。
只見再也無人阻攔的趙三郎徑直走到趙正義面前,一揖到地,言簡意賅道;“為了維護我趙氏一族數(shù)百年來的清白名聲,還請您老人家決斷!”
趙成青致使李翠蓮小產(chǎn),也被多人親眼目睹,無可辯駁;趙成藍和趙成青為了牟利,不惜謀害自家大嫂和侄女,證據(jù)確鑿。故意傷人,謀財害命——這些都是違反族規(guī)的大罪,又當著這么多外族人的面,將趙成藍姐妹倆驅(qū)逐出族并不為過。
只是……
趙正義沒有立刻開口作出決斷,而是看向了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立時會意,瞬間又恢復了生氣,急忙說道:“各位鄉(xiāng)親們,確實是我教女無方,才養(yǎng)出了兩個不識好歹的孽障,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趙老爺子瞅見趙成青還想出言不遜,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自恃靠山很硬的趙成青在這陰冷的目光下終于慫了,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乖乖地閉上了嘴。
只聽趙老爺子信誓旦旦道:“我趙正平在此保證,日后定然對她們嚴加管教,再也不會讓她們做出有辱我趙家,有辱我趙氏一族的事情來!
“我那大兒媳婦雖說沒能給我大兒子留下男丁,斷了我大房的香火。不過往后我還是會讓我家二房為她養(yǎng)老送終,畢竟她這十幾年來兢兢業(yè)業(yè)侍奉咱們老兩口,咱也是看在眼里的。另外,既然我大兒媳婦那么反對和苗家結(jié)親,那門親事就此作罷!日后我定然會為大孫女另尋一門可靠的好親事。”
話到這兒,趙老爺子朝李家人那兒走了兩步,抱拳賠禮道:“李老爺子和我是十幾年的交情了,兩家結(jié)親是咱們倆共同的心愿。今日她們母女仨那般行事,我事先半分都不知曉。唉,雖說如今李老爺子人不在了,可只要我還活著一天,這門親事就不會變卦!
“明日我就上門去和你們家商議商議這樁婚事的章程,盡快讓兩個孩子成親!你們盡管放心地把孩子嫁來咱家,有我在,絕對不會有人為難她!
“至于李二姑娘……唉,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寵出了個無法無天的東西,竟做出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李二姑娘的一切醫(yī)藥費自然是由咱們老趙家承擔,另外咱家還會出五貫錢作為補償。”
就知道會這樣!
就算能夠證實趙成藍姐妹倆的惡行,也很難讓她們罪有應得。
畢竟趙成藍姐妹倆是存著置死宋氏母女于死地之心,可那只是未遂。就算加上李翠蓮失去的那條小生命,趙成青姐妹倆犯下的過錯也沒達到十惡不赦的標準。因為在這兒,沒有出世的孩子,甚至沒有滿周歲的孩子,都不被視為一條真正的生命。
當然了,若是老趙家禍害的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家,那戶人家又不依不饒,里正肯定會出面懲治趙成藍姐妹,甚至除族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宋氏母女是老趙家的人,李家也是老趙家的未來親家,這件事往小里說,可以算是老趙家的家事。素來勸和不勸鬧的里正肯定會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真素來能屈能伸的趙老爺子眼見再也無法抵賴,就干脆地低頭認錯了,企圖息事寧人。
最讓人難受的是,李家看到趙老爺子這番示好后,八成會答應不再追究。
替天行道,讓每一個有罪之人罪有應得——那更多地存在于故事之中。現(xiàn)實生活中,為了生存下去,有時就不得不選擇屈服。
含恨應下這門被老趙家耽擱已久的親事,忍氣收下自家無法承擔的醫(yī)藥費——這就是李家最好的選擇。
果然邵氏妥協(xié)道:“別的咱家也就不計較了,就按老爺子你說的辦!只一點,她趙成青必須向咱們李氏一族磕頭認錯!”
終于有人給自己遞了個臺階,趙老爺子當然毫不猶豫地順坡下驢,一臉正色地保證道;“這是必須的!”
如今趙四娘心情差得很,再三斟酌過后,她已經(jīng)明白單憑一己之力,今日決計報不了仇。只是心有不甘的她怎么可能讓趙老爺子就這么輕易地下臺去?
“爺,我在這兒絕無指摘您老的意思,只是方才您所說的這番話里,四娘有幾處不太明白,還請您指教一二?!壁w四娘嘴上說得客氣,卻也不等趙老爺子答應,就徑直問道:“您說要對咱姑嚴加管教??啥颊f‘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您這會兒才想到要把咱姑這兩根長歪了的苗給掰正,怕是已經(jīng)遲了……”
“呸!小賤人,你才長了歪了呢……”盡管趙成青已經(jīng)被趙老爺子勒令不許做聲,可趙四娘從小被她虐待,在她面前如同避貓鼠兒一般,一直是她欺壓的重要對象。如今這個素來被她踩在腳底下的死丫頭竟敢反過來罵她,她還哪里忍得住,又開始放聲大罵起來。
“果然是遲了!”趙四娘也不生氣,以謾罵為背景聲繼續(xù)說道:“您親口說的,咱姑不過拍了大伯母兩下,可這兩下差點兒就要了我大伯母的命。咱姑的性子眼見是改不回來,大伯母和大堂姐留在老趙家只怕是兇多吉少……”
趙老爺子忙道:“我保證絕不會再讓你大伯母母女受到一絲傷害!”
趙四娘似笑非笑道:“您的保證?您說會為元娘姐另尋一門好親事??晌矣浀蒙匣卦勰桃言锝闶炲X賣給個鰥夫卻沒賣成,您當時也是這么向大伯母保證的??山Y(jié)果呢?同樣的保證,第一次沒做到,第二次就很難讓人信服了。都說有一有二就有三,您二老給元娘姐尋的親事一門比一門‘好’,我生怕下次您給尋的那門‘好’親事,元娘姐她消受不起呢!”
“這兩次確實是我看走了眼,我保證下次……”素來大義凜然的趙老爺子都有些心虛說不下去了,只得采用溫情攻勢道:“元娘是我的長孫女,我可是打心眼兒里面疼愛她的呀!就沖她是我大兒子的唯一血脈,我定然是要給她找個好歸宿的!”
“是呀,元娘姐是咱們老趙家的第一個孫輩,您當然對她疼愛有加了。這又何須多說?咱們都看在眼里,懂在心里。”很給趙老爺子面子的趙四娘笑吟吟地說到這兒,話鋒一轉(zhuǎn)道:“可人家李家小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李家的第一個孫輩呢!只是不知是男是女。咱奶老罵大伯母生了個賠錢貨,可就是這樣的賠錢貨,第一回被她賣了十貫錢,第二回被她賣了一百兩銀子??梢娋退闶莻€不值錢的丫頭片子,至少也值十貫錢呢!”
見趙老爺子要張口反駁,這回趙四娘卻沒給他機會,緊接著道:“您也別不承認!剛剛我說十貫錢的時候您沒反對,現(xiàn)在您再說不是可就遲了。您說說看,那么金貴的孫輩,還極有可能是個男孫,您就賠給李家五貫錢是不是太少了些?”
后知后覺的趙老爺子終于意識到,他一點兒都不了解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這個小孫女。原以為懵懂無知的趙四娘居然會是一個極難啃下的硬茬兒,不管他說什么她都能找到話來堵他,綿里藏針的她堵得他理屈詞窮。
趙老爺子生怕越說越?jīng)]臉,也就識時務地不再同趙四娘嗆聲,忙賠笑道:“四娘啊,你到底想怎么樣呢?”趙老爺子聽聞趙四娘不停埋汰老趙家,心中早已怒到極點,可又不能當眾發(fā)作,面上還得扯出一絲笑容來,好聲好氣地說話。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