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斷醒來的時(shí)候，視野仍舊是滿滿的霧氣。
他轉(zhuǎn)瞬回過神，憶起了之前的諸多經(jīng)歷。
“我還沒死么……”
雁斷抬手按捏了幾下眉心，尚才坐起身來，胸腹的劇痛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不由一愣。
赤裸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一股藥粉特有的嗆鼻氣味讓后知后覺的雁斷感覺胃部一陣不適。
“閣下可真夠拼的?！?br/>
霧氣翻滾著，一道黑衣墨面的修長身影由遠(yuǎn)及近而來。
“前輩，雁某的傷口，可是您處理的？”
雁斷低眸掩飾下瞳孔的劇縮，神色看似如常的恭聲問道。
“暗影！”
實(shí)際上，走近而來的身影，讓他心神巨震。
“這應(yīng)該是閣下與本座正式的初次見面吧?！?br/>
暗影走到雁斷身旁屈膝俯身，不置可否地開口道。
“見過前輩，雁某有傷在身，難以起身拜謝，還望前輩恕罪?！?br/>
雁斷仿佛能夠看到暗影墨色面具之后，一雙凌厲而冷漠的眼眸，他盡力繃住平靜的神情不變，抬手抱拳之時(shí)，恭敬而誠懇道。
恭敬是他作為弱者，對深不可測的暗影不得已而為之的敬畏之心。
而誠懇是他作為被挽救之人，對救下自己的暗影發(fā)自內(nèi)心的道謝。
雁斷向來恩怨分明，不論暗影意欲何為，但他不止一次，或間接或直接協(xié)助過自己，這便是恩。
“本座與閣下之間，何須這些浮夸的禮節(jié)？”
暗影輕輕笑了兩聲，沙啞的聲線讓雁斷情不自禁的不寒而栗。
“不知前輩救下雁某之時(shí)，可否遇見自稱虛妄的存在？”
雁斷總覺得暗影的輕笑別有深意，但一時(shí)間也反應(yīng)不及，只得生硬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那條沒有眼睛的碧綠大蛇么？”
暗影順著雁斷的話語反問了一句，緊接著沉吟了少頃，似是在回憶，爾后摩挲著白皙的脖頸，徐徐道：“它若是不死，你還有辦法在原地與本座談笑風(fēng)生么？”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br/>
暗影的言外之意甚是明顯，雁斷也不多問，只是識趣的再次誠懇又認(rèn)真地抱拳道謝。
只可惜這一次暗影沉浸在了撫摸自己脖頸光滑肌膚的細(xì)膩觸感之中，對雁斷的道謝恍如未聞。
一時(shí)間，各懷心思的二人陷入了沉默。
雁斷保持著抱拳的動作，臉上誠懇認(rèn)真的神色仿佛凝固一般，未有一分變幻。
“沒有想問的么？”
沉默半晌，暗影頓住了摩挲脖頸的五指，擺了擺手，示意雁斷無須多禮。
“前輩愿意說的，晚輩自當(dāng)洗耳恭聽，前輩不愿多言的，晚輩自是不會沒有眼色地追問?！?br/>
雁斷雙手落下，他兀自扯動著嘴角，暗中活動了幾許發(fā)僵的臉龐，同時(shí)恭聲道。
他低眉順眼的表現(xiàn)讓暗影心底頗為舒服。
“知道本座是何人么？”
暗影沙啞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分，顯得低沉而略顯詭異。
“雁某不知?！?br/>
雁斷心緒浮動，他暗自揣摩著暗影的意圖，表面不動聲色地老老實(shí)實(shí)回答道。
“哈哈！”
暗影昂首笑了兩聲，他緩緩站起身來。
雁斷聽著這笑聲透出的熟悉之感，正待思索與記憶中何人音線相似之時(shí)，暗影起身，抬手摘下了墨色的面具。
一張俊美而極為熟悉的臉龐，倒映在了雁斷不可置信的瞳中。
他終于明白了方才暗影別有深意的輕笑，因何而起。
“不……不可能！”
雁斷發(fā)出聲線扭曲的刺耳尖叫，震蕩了霧氣蒙蒙，透出了滿滿的、復(fù)雜的，名為難以置信與不能相信交織的駁亂情緒。
“很奇怪么，很難以相信么，親愛的弟弟，小斷？”
暗影將墨色面具扔向一旁，俯下身子，臉龐湊到了雁斷近前，溫聲細(xì)語地感嘆道：“暗影就是雁平啊，驚喜嗎？”
熟悉入骨的聲音，熟悉入骨的面容。
“不，不……不……你不是，你不是！”
雁斷撐著身子，狼狽地雙腿蹭地挪后了兩步，企圖遠(yuǎn)離那張俊美的臉龐。
他別過頭去，濃重的喘息聲，劇烈的心跳聲，繃帶下滲出的細(xì)密而密集的血珠，凝結(jié)出一道有聲有色的少年身影。
“你不是……”
雁斷周身劇烈顫抖，牙齒磕得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一般，他對胸腹崩裂傷口的劇痛一無所覺，腦海中只剩下了那張揭下面具的面容。
什么過往恩情，什么敵友不明，都被他統(tǒng)統(tǒng)拋之腦后。
“小斷……”
一只溫暖的手掌撫上了灰白發(fā)絲，柔和而溫潤的呼喚聲，讓雁斷顫栗的身子驀然一滯。
“現(xiàn)在信了么？”
雁平貼近雁斷耳畔，邪邪一笑道。
“你不是！”
雁斷突然回首，發(fā)出了一聲猶如低沉獸啼般的怒吼，雙眸赤紅如血，他一把將雁平壓在身下，緊握的拳眼竭盡全力向著熟悉的面容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把你的臉給我變回去！”
雁斷的拳頭如傾盆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落下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洗刷自己兄長音容被暗影玷污的惡心作嘔。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再也無法抬起手臂，雁斷這才氣喘如牛地作罷。
無力垂落身側(cè)的雙拳皮開肉綻，露出了拳眼之上森森的白骨。
被雁斷跨坐壓倒的雁平，仍舊是那副俊美的容顏，除去臉龐的斑駁血跡，這張面容沒有一分變化。
尊者之境，是肉體脫胎換骨的超凡，是凝靈境修士難以傷及的堅(jiān)韌軀體。
雁斷瘋狂揮拳之時(shí)，雁平神情平靜，甚至略帶戲虐。
直待雁斷停下自己無用之功后，那張略帶戲虐的面容，瞬間將戲虐之色擴(kuò)散蔓延到眉宇間、鼻唇間，占據(jù)了整個(gè)俊美的容顏，看起來刺眼至極。
“?。 ?br/>
雁斷崩潰般慘叫一聲，不知哪里衍生的力量，竟是再次狠狠抬臂，重重?fù)]拳落下。
他想要一拳砸碎眼前的這張臉頰，也企圖一拳破滅這個(gè)殘忍至極的不可置信。
“知道咱們的雙親去了何方么？”
這時(shí)候，雁平驟然間開口了。
雁斷徒勞無功的揮拳動作微微一滯，下一瞬，他忍痛竭力汲取丹田之中幾近干涸的靈力，以更加沉重狠厲的拳勢砸落。
“雙親去了地獄，被我親手了結(jié)的?！?br/>
雁斷的拳頭落下，被靈力形成的薄膜屏障抵消了所有威力，雁平毫無阻礙地露齒一笑道。
“砰！砰！砰！”
雁斷的拳頭仍舊密集地砸落，他低垂的頭顱，漆黑如墨的眸中，是侵蝕瞳孔的黯淡與無光。
“爹娘太偏心了，為了小斷你，竟然要以我為藥引煉丹。”
“砰！砰！砰！”
“雖然我不是親生的，但這樣的作為真讓人寒心啊?！?br/>
“砰！砰！砰！”
“所以我就把他們殺了?！?br/>
“砰！砰！砰！”
落拳聲、自言自語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濃霧谷內(nèi)交匯出奇特的旋律。
“玩夠了啊……”
雁平自說自話了一陣，卻不見雁斷有所反應(yīng)，不由感覺無趣，他止住了話頭，眉宇微皺起來。
雁斷的揮拳動作戛然而止，舉在半空的拳頭，淌著滴滴滾燙的血液。
“給你看一樣?xùn)|西吧?！?br/>
雁平心念一動，雁斷凝固如雕塑的身形轟然倒飛了出去。
雁平瀟灑起身，靈力一震，一襲黑衫登時(shí)纖塵不染，干凈如初。
“小斷，稍等一下。”
雁平瞟了眼撲倒在數(shù)丈開外，繃帶下血跡汩汩涌出的雁斷，身形閃爍間，負(fù)手落入了濃霧的深處。
“你不是兄長……”
雁斷仰躺在地面，微不可查地低聲喃喃道。
只消片刻功夫，雁平去而復(fù)返，染著血跡的俊美臉龐帶著一抹莫名笑意，他的手中提著一個(gè)滴血的物事，剎那凝立于雁斷身前。
“親愛的弟弟，我把你的熟人帶來了?！?br/>
雁平笑得極為燦爛，他將手中提著的滴血物事放置在雁斷的胸口，拍了拍手，吁聲道：“這玩意拔起來真費(fèi)事，就怕勁兒大了，給你捏變形了。”
“??！不！”
雁斷下意識目光瞥了過去，正與一雙失去生機(jī)的眸子對上了。
絕美的容顏，即便失去了生命，仍舊有著它獨(dú)特的光澤與魅力。
薇敏的頭顱，與雁斷咫尺相對。
那張散發(fā)著死亡誘惑的容顏，仿佛抹了濃妝的脂粉，蒼白的嘴唇微張，布滿血絲的美眸不瞑目。
好似在無聲地拷問鞭撻著雁斷的心神。
為什么不來救我？
為什么不救我？
為什么？
為什么！
“不！不！不！”
雁斷慘叫著一手拍開了那張形同質(zhì)問的容顏，“?。 ?br/>
“?。“ ?br/>
凄厲的慘叫聲，在雁平俯視的冷笑中，突然如斷了線風(fēng)箏，墜落入沉默的深淵底部。
聲帶無法承受嘶聲力竭的苦痛，終于不堪重負(fù)地掙斷了。
雁斷顫抖著抬手扼住脖頸，臉龐憋得漲紅，卻仍舊發(fā)不出一個(gè)音節(jié)。
干澀的眼眶，企圖擠出一滴淚珠，卻只是徒勞無功的嘗試。
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至親至愛的死亡與背叛，而是即使至親持刀相向、至愛身首異處，卻流淌不出哪怕一滴淚水、嗚咽不出哪怕一聲凄悲。
滿腔的痛苦與絕望，囚于心臟深處，炙烤煎熬著飽受摧殘的靈魂。
抱頸雙腳亂蹬的少年，只手撐腰的譏笑青年，滾落不遠(yuǎn)處的不瞑目頭顱，渲染出了人生最痛不欲生的畫面。
生靈并非全部都是有情有義的，但每一個(gè)有情感的生靈，但凡遭遇這般慘狀，即便承受能力再強(qiáng)，也會徘徊于崩潰的邊緣。
恰如那個(gè)胡亂蹬腿的扼頸少年。
“嗯？”
暗影盤膝而坐的身形微動，只見橫躺身前的雁斷盡管雙眸緊閉，但緊蹙的眉宇卻是舒展開來，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哈哈！”
暗影見狀，先是愣了一瞬，爾后驀然間開懷大笑起來。
他摘下面具，發(fā)紅的眼角淌下了兩行清淚，“終于……終于……”
他激動到不能自己，哽咽的聲線，透出了等待太久、心驚膽顫太久的喜極而泣。
與此同時(shí)，唐國境內(nèi)某處不為人知的山洞深處。
“下次能給個(gè)準(zhǔn)信不？”
秦帝扭動咯吱作響的脖頸，稍顯不滿地斜了眼身側(cè)的王不敗。
“抱歉?！?br/>
王不敗勉強(qiáng)一笑，此時(shí)的他，與平時(shí)穩(wěn)重的模樣相較，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沒事，李主封印滋事體大，你謹(jǐn)慎一點(diǎn)也沒錯，我就是發(fā)發(fā)牢騷而已?！?br/>
秦帝顯然看出了王不敗游離目光深處的凝重與一閃而逝的擔(dān)憂，嘿嘿一笑道：“跟國宗那幫孫子?xùn)|拉西扯找借口，其實(shí)還挺有趣的?！?br/>
“不敗，什么時(shí)候動手？”
王不敗另一側(cè)的許家之主有些沉不住氣地詢問道，他皺了皺眉頭，“李主封印開始松動了?！?br/>
“再等等，南國那邊的大動靜還未出現(xiàn)，如今動手，容易被國宗察覺，太過冒險(xiǎn)。”
秦帝代替王不敗應(yīng)聲道。
粗獷的話音落下，山洞偌大的空間之中，在眾人緘默等待中頓時(shí)沉寂了。
十幾道氣息盡斂的身影站在山洞百丈大小空曠之中，在他們不遠(yuǎn)處空地中央的虛空，有幾道艱澀的古樸符文在輕輕顫動。
仿佛下一刻，這符文便會在失控之后崩裂開來。
那便是十大世家諱莫如深的李主封印，也是國宗勾結(jié)獨(dú)孤一族捕風(fēng)捉影、苦苦追尋的大陸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