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以為七絕解憂花絕美,是天下至圣至潔之物,可它沾染的總是血的顏色。
當慎絕憂將懷中裝著七絕解憂花的盒子打開時,蒙子譽只覺得那是一朵不祥之花。
蒙子譽死死捏住手中的盒子,看著那朵早已經(jīng)干癟了的七絕解憂花,聽著母妃給他最后的話。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而七絕解憂花的傳說就與這八苦有關(guān)。
傳說有一個仙女下凡,偶遇帝王,同帝王相戀,懷孕后法力盡失化為凡人,卻被奸妃所害,被帝王誤解囚禁,不見天日,她思及過去,痛不欲生,淚落之際,所有的情緒凝成一朵血色奇花,從此七苦盡忘,愛恨全消,唯留永生。
七絕解憂花乃姒弋國世代傳承,卻無人知曉它其實是一朵失憶忘情之花。
唯有用心愛之人的血,才能救下他所愛之人的生命,可代價卻是讓所救之人忘卻另一個人的一切。
也唯有姒弋國王室子弟的血才能讓七絕解憂花重新綻放,發(fā)揮它的藥效,拯救一個生命即將消逝的人。
所以世人爭搶了多年的七絕解憂花,其實根本就沒有意義,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讓人痛苦的事,就如它飄渺的傳說一樣,讓人從心底里感到冷寒。
而姒弋國最初的那朵七絕解憂花,早已經(jīng)隨著慎絕憂父王的突然離世,隨著姒弋國故土的塵封而消失掩埋。
但七絕解憂花的花種在姒弋國每個繼承者出生時就已經(jīng)戴在了他們的身上。
只有用鮮活的血,才能種出新的七絕解憂花,慎絕憂為此不惜以她的生命為代價,重新種出七絕解憂花將它繼續(xù)傳承下去。
“七絕解憂花長存,則姒弋國不滅。王兒,從此以后,你就是姒弋國新的主君了?!?br/>
這是慎絕憂留給蒙子譽最后的話,蒙子譽從未想過,故國之重竟會讓他的母妃重于生命,讓她忍心拋下十四歲的他獨留人間。
所以當他看到慎絕憂毫無氣息地倒在他面前時,他一度是恨她的。
自慎絕憂死后,蒙子譽整日里醉酒,昏昏沉沉,消極頹廢,新修的靖淵王府也一再擱置,他守在他母妃的墓前,不愿意見任何人。
慎絕憂本該葬入南詔國的皇陵,是蒙子譽堅持將她葬在了南詔同有夏的兩國邊界。
故國已不堪回首,沒有地方是慎絕憂的家。
后來清怡去見蒙子譽,將他所不知道的一些事告訴了他。
其實慎絕憂何嘗不想一直陪著她的王兒,看他娶妻生子成家立業(yè),可惜天不假年,慎絕憂早已經(jīng)身患不治之癥,而七絕解憂花所耗費的心血過重,讓她再也無法拖下去了。
那日,蒙子譽獨自一人在慎絕憂的墓前哭了整整一夜,此后,他再次站了起來。
可當他再次回到南詔王宮時,南詔朝堂已經(jīng)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蒙子揚聯(lián)同當時的大軍將段正沫屢次在朝野散布對蒙子譽不利的言論。
蒙子譽身為靖淵王,卻因其母之死,頹唐消沉,拋卻朝堂正事,不堪為王。
然又有人言蒙子譽乃至孝之人,所謂以孝治國,恰合民心。
但是蒙子揚所做的卻不止這一樁一件。
南詔王日漸顯露出老態(tài),力不從心,在蒙子譽離開南詔王宮的那段日子里,蒙子揚主動招攬政事,借機調(diào)走了蒙子譽在宮中的一些心腹。
當蒙子譽回到朝堂時,朝堂上竟然有近半的人都被蒙子揚收買,這些大多是被人壓著無法升職心懷怨恨之人。
當蒙子譽站在朝堂上看著身姿挺拔面色冷硬目不斜視站在另一邊同他分庭抗禮的蒙子揚時,就察覺到了這些微妙的變化。
于是下朝時,蒙子譽刻意追上了蒙子揚,想問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了。
“子揚,我有話要同你說。”蒙子譽伸手攔住蒙子揚前方道路道。
蒙子揚輕嗤了一聲,隨后抬步要走。
蒙子譽再次將他攔住。
“靖淵王殿下,麻煩您把路讓開,我還要回去同幕僚商議宮廷采辦之事,沒空同您在這兒閑話家常?!?br/>
蒙子揚語氣里帶著嘲諷,尤其是他對蒙子譽的稱呼,讓蒙子譽瞬間怔愣心涼。
蒙子譽沒有再攔,蒙子揚揚長而去。
蒙子譽不想讓自己再沉迷于悲傷,便搬進了靖淵王府,但靖淵王府也離王宮更遠,他幾乎沒有機會能私下見到蒙子揚。
蒙子譽回來之后,南詔王有意將軍政大權(quán)慢慢交給他,這也成為了蒙子揚同蒙子譽徹底撕破臉皮的導(dǎo)火索。
蒙子揚苦心侍疾討好南詔王,卻基本只能撈到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閑職,在南詔王眼里,他依然不堪大任,所以把最重要的東西都留給了大王子蒙子譽。
這段時間以來,蒙子揚汲汲營營兢兢業(yè)業(yè),未曾有一日睡過好覺,蒙子揚的心中充滿了憎恨,憑什么蒙子譽可以輕輕松松就得到這一切,而自己無論做下何種努力都只能被他們排斥在儲君之外?
蒙子揚回到華延殿,見到了一臉笑容的段月祎,這讓他的心一時好受了些許,將蒙子譽接手軍政大權(quán)的事暫時忘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段月祎所來竟然是為了讓他不要跟自己的父親段正沫合作同蒙子譽作對了。
“揚弟,你收手吧,譽哥哥待你如此之好,你為何要做那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南詔王位本來就是譽哥哥的,你爭也沒用??!”段月祎道。
蒙子揚冷然拂開她的手,不耐煩道:“說完了沒,說完了你可以走了?!?br/>
蒙子揚的聲音太過冰冷,以至于段月祎滿臉的不可置信,眼前之人還是那個在她面前千依百順唯唯諾諾的小跟班嗎?
段月祎感覺渾身都炸毛了,她憤憤道:“不行,我今日非要把你拉到譽哥哥那里,讓他好好教訓(xùn)你一頓!”
段月祎使了大力,將蒙子揚的手腕都掐紅了,然而段月祎還是沒有如愿,就在華延殿的門口,蒙子揚抽出手將段月祎推倒在地。
段月祎哭哭啼啼地跑出了宮,跑去了靖淵王府,跑到了蒙子譽面前。
蒙子譽聽著段月祎哭訴的話,心中涌現(xiàn)出一絲無力感來。
他又如何還能管得住蒙子揚呢,畢竟蒙子揚如今早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身高只及得上他一半的幼弟了啊。
而自古王權(quán)之爭,無不手染血腥,他們會不會也有一天走到那個地步呢?
蒙子譽每隔三月便會同母妃慎絕憂出宮游玩,實際上也是去體驗一下民生,他自小便知黎民之苦,弄棟城的洪災(zāi)和瘟疫也讓他深深體味到了百姓的艱難,他的胸中同樣也有興國之夢。
南詔國國庫不豐,國君卻貪圖享樂奢靡無度,南詔百姓早已怨聲載道,如今的南詔王已漸漸老邁,只想著享受最后的日子,想要勸諫他節(jié)儉用度幾乎不可能,或許只有新的南詔王上位,才能改變?nèi)缃衲显t國水深火熱的狀態(tài)。
暗夜無星,蒙子譽站在空曠的靖淵王府內(nèi)仰望天空,這一夜風停了又起,卻始終沒有吹開沉沉藹藹的天幕。
他想,明晨,或許是一場大雨吧。
蒙子揚負責采辦宮廷所用的一些綢緞,瓷器,茶葉,香料等。
南詔王宮每隔幾年便會換一批供貨商,今年恰好到了換新之時。
蒙子揚原本對這件事沒什么想法,畢竟這不過是南詔王丟給他的瑣事之一。
相比軍政之事來講,這些事真的是微不足道,甚至就是內(nèi)庭小事,本該由奴才去負責,哪里能動用得了他這個二王子。
但是蒙子揚卻嘗到了其中的甜頭。
更換供貨商,便是斷掉了一些人的財路,又給了另一批人發(fā)財揚名的機會。
但哪怕只能入選一次,日后在民間也能打著上用之物的招牌,為自己招徠更多顧客。
當然,能一直做皇商就更好了,南詔王每年為宮廷采辦撥下的銀兩可是十分豐厚的。
油水十足??!
所以這供貨商的競爭十分激烈。
一些大小商戶為了擠進前十候選,可是給蒙子揚手底下送了不少東西,但這些我們先不談。
就說此次入選的供貨商里有兩大商賈,他們的實力不相上下,一是夜莫風夜老板,二是高宥添高老板。
蒙子揚聽著跟他一起出宮辦事的這些人討論了半晌,卻沒討論出個結(jié)果,到底是選這個夜莫風,還是選那個高宥添。
蒙子揚懂得了其中門道,便叫自己的手下暗示他們兩家,好大斂一番錢財。
畢竟他想奪位,需要大量的金銀打通上下。
不然如何同民心相抗,從蒙子譽手中搶到王位?
光靠現(xiàn)在這些蝦兵蟹將,頂多讓自己立足朝堂同蒙子譽分庭抗禮,卻無法徹底扭轉(zhuǎn)局勢。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蒙子揚覺得這一次是上天在幫他,待這次宮廷采辦結(jié)束后,他定然能收買更多的人心,打造更多的兵器,為他奪位之事鋪平大道。
蒙子揚派去的人是趙九逍,趙九逍是大軍將趙朔川的庶子,空有一身武藝卻不被家族所重,無法被家中推舉做羽儀長。
而蒙子揚看中了他,招攬為心腹。
趙九逍果然不負所托,帶回了厚厚一大疊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