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陳若合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聽著外面做晚課的弟子門人跟紛紛回房,舒了口氣。她總算能睡覺了。
來邛崍派已經(jīng)有一個月了,山里的十月份便下了大雪,山道被封,就算凌蘇盧想派人來抓她,也沒有那么容易。邛崍派再往西走是臥龍鎮(zhèn),雖然沒有灌縣繁華,卻也是個民風淳樸,恍若桃源的所在。陳若合甚或想,如果不是陰差陽錯的穿越且來到這邛崍派,她當真不知道世上還有如此樂土。至于凌蘇盧,讓他吃翔去吧。
當時云海清帶著斷層崖四個人連夜趕回邛崍派時已近天明,幾乎所有的人都被驚動了。大師兄踏著夜色趕回來不奇怪,大師兄帶著個女人趕回來也不奇怪,但是帶著兩男兩女趕回來,實在是不太多見。
邛崍山中只有兩個門派,彼此就如兄弟一樣。斷層崖有難,邛崍派雖竭力不與官家作對,但兄弟都上門了,豈有不收留之理。云掌門熱情地接納了四人,為他們安排最好的房間住。盡管如此,因是寄人籬下,多少不甚自在。好在除了早晚都定時被吵醒之外,倒也沒什么難忍之處。
上次道場上陳若合出了意外,又有云海清偏袒,邛崍派的祈福道場她概不參與,可以說徹底過上了宅女生活。許是因為好面子,云海清在他人之前對陳若合還是稍微冷淡的態(tài)度,可是所有門人都看在眼里,這娘子對于大師兄對言,絕不是尋常人物。
邛崍派眾人都道是大師兄鐵了心要娶陳若合,只是掌門人說等開春再將婚事定下來,陳若合也就缺個名分而已。有那乖覺的門人早將陳若合當大嫂巴結(jié),讓陳若合實在哭笑不得。除此之外,與他人相處倒沒什么困難的。陳若合本身開朗,又是個自來熟,一來二去,一些女門生和女眷都同她關(guān)系不錯,也不管她叫“妖女”了。
如今不順心的也就云子棠暗錯錯地折騰她,就算云海清偏袒陳若合,也不可能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地盯著云子棠。比方說某天早上陳若合見房門口地上都被潑了水,山中寒冷,一夜都結(jié)了冰,要是她如以往踏上去非要摔個四腳朝天;再如一日陳若合正待鋪床睡覺,忽覺手指刺痛,點了燈看,發(fā)現(xiàn)一根繡花針穿在衾被間。她從來不干繡花這等活,這針是從哪來的?
陳若合自然知曉是云子棠嫉妒她,故意作對。她不是包子,也不可能這樣老老實實任對方欺負,只是苦于無證據(jù),對方又是掌門人的女兒,她也不能拿云子棠怎樣。為了這等小事動用“中國人的智慧”似乎也太小題大做。雖說私下她同云海清抱怨了幾次,云海清也沒有辦法,只說:“師妹還小,你就體諒則個?!?br/>
體諒個毛線啊!小蘿莉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你知道嗎?
云海清見陳若合不悅,便將她抱在懷里,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待我們成了親,就搬出邛崍派,掌門人之位我也不要了,我只守在你身邊,可好?”
“你……你不當邛崍派的掌教了?”陳若合震驚地問。
“掌教誰做都一樣,而我只想一直和你廝守?!痹坪G迦崧曊f,輕輕吻著陳若合的耳廓。
陳若合心里有些感動,臉頰早已是一片緋紅。云海清寧愿為了她放棄掌門人之位,對他而言,不知是多大的犧牲。想當年她和前男友分手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前男友在玩游戲而沒有接她的電話……對比面前實實在在的云海清,陳若合覺得就算在邛崍派受一些委屈也是值得的。
好在自繡花針事件之后,云子棠可能也意識到自己做得有些過分了,就再也沒有為難過陳若合,只是有時路上遇見了,便把眼睛看向別處,理也不理她。陳若合在邛崍派中住了兩個多月,除了舉止言行略有些輕佻奇怪外,倒沒什么異常的舉動。久而久之,眾門人也慢慢接受她,起碼當著她的面不再呼“妖女”了。
師叔和師妹那頭也在黏黏糊糊地培養(yǎng)感情。只是看著他們倆,陳若合心頭便生出些感慨。不知道陳熾現(xiàn)在在凌府可好?他還是不是始終深愛著陳若初?也許不會了吧,凌府的錦衣玉食,大概早就讓他忘懷斷層崖上的苦日子。等平平安安過了許多年后,陳若合和陳熾若在灌縣相見,陳熾估計已經(jīng)在凌閱滄的大力舉薦下做了官,娶了凌閱滄的女兒,那時他對自己,應(yīng)該還是能相對一笑,而不是兵刃相見。
值得一提的是,云掌門好像對師父非常……感興趣。兩個人整天熱絡(luò)地粘在一起,跟涂了502一樣。走過他們身邊,總能聽到“賢兄所言甚是,小弟佩服”“愚兄不敢當不敢當,賢弟,小心腳下”之類的對話。陳若合膈應(yīng)得不行,心想你們兩個老玻璃怎么還不趕緊在一起呢?
盡管冬天里山中天氣嚴寒,刮起白毛風時,若是不躲在屋內(nèi),穿再厚的衣物都會被凍死。逢這種時候,邛崍派也停止一切室外活動,門人們裹緊了披風往屋里跑。云海清通常都會徑直來陳若合的房中,兩人一同烤火說著閑話。云海清雖然悶騷,本質(zhì)還是正人君子,除了偶爾的擁抱和親吻,從不做逾矩的事情。
這點比凌蘇盧好太多了。
陳若合的房間靠走廊處有個窗子,每當風雪驟起,室外空無一人時,窗子上便會閃過一個身影,像有人從她窗下匆匆而過。是什么人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還在外面逗留呢?有次陳若合好奇,推開門去看,但見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走到走廊盡頭便消失了。陳若合還以為是見鬼了,慌里慌張地去跟云海清講。
“那是寒娘子。”云海清說,“三師弟的相好。”
“相好?”
云海清的三師弟,也就是那枚小受,名字叫云子義。他與一名小娘子兩情相悅,對方是個神秘如山鬼精怪的美貌女子,不知來自何方,姓齊或姓慶,云海清也不甚清楚,只知她名叫“阿寒”。她似乎便住在山中,經(jīng)常趁著天氣惡劣,野外無人之時,悄悄溜到云子義房中與之相會。陳若合想,這倒像極了中的橋段。此事在他們幾個師兄弟間是公開的秘密,獨瞞著掌門人。云海清認為那娘子可能是山鬼所化。因受屈原影響,當時人不覺得山鬼可怕,只當她是神女。與神女談戀愛,倒是件很高大上的事情。
云海清笑著說:“我們師兄弟都不愛凡人。我愛妖女,三弟愛山鬼,不同常矣。”
火光映得云海清眼睛發(fā)亮,臉頰也是紅潤的。陳若合有些黯然地說:“師兄,若你長我?guī)装贇q,你會如何呢?”
云海清驚愕地看了陳若合一會兒,才嘆口氣道:“我寧愿轉(zhuǎn)世去候你,也不愿讓你守一具骸骨數(shù)百年。”
爐火噼噼啪啪作響,兩個人的偶沉默不語,只是靜聽窗外風雪呼嘯。手交握在一塊兒,心中只覺得寧靜。
自從知道云子義和山鬼談戀愛后,陳若合對于云子義就有些上心了。她對于這個時代身具異能的人難免會有些好奇,那名神秘的寒娘子究竟是何許人也?看她能在極為惡劣的天氣條件下趕山路,想必也不是什么簡單的山民。陳若合留意著云子義,這才發(fā)現(xiàn),難怪云子棠近日以來不同她作對了,原來她的精力都用來纏云子義呢。
某日,陳若合偶然聽到兩人只言片語的對話。
“三師兄~三師兄對子棠最好了,就讓我見見那人如何?”
“不可。她囑咐過我,除我之外,誰都不見?!?br/>
“整個門派中誰不知曉那個寒娘子。便讓我見她一見,也不甚打緊,我又不會同父親說?!?br/>
“唉,子棠……”這個云子義看起來也是個溫柔小受,被師妹這么一纏,便沒有辦法了。
“我就見見她,同她說幾句話嘛。不然我可就告訴父親,你私會山鬼咯?!痹谱犹膭e看只有十二三歲的年齡,倒是軟硬兼施,頗有心眼。
云子棠為什么想要見阿寒?交流化妝心得么?陳若合想不通,也懶得想。反正戀愛不分先后,她把云海清搶走了,才不管云子棠怎么樣呢,只要那小蘿莉不處處整她就好。而且,云子棠要見阿寒,也不一定和陳若合有關(guān),說不定真的是交流化妝心得。
眨眼便到了年關(guān),大雪封山,家在臥龍鎮(zhèn)或附近村莊的門人都回家去過年了,邛崍派只剩下二三十人,人走樓空,整個邛崍派看起來跟寂靜嶺差不多。期間阿寒又來尋了云子義幾次,有回叫陳若合瞧見阿寒正臉,果真是個大美女,約摸有十六七歲,頭發(fā)卻沒有盤起來,如瀑的黑發(fā)垂下,用頭巾蓋著,可能是異族人。陳若合知曉在邛崍山之中是有少數(shù)民族居住的。只是這阿寒臉色蒼白,看起來不甚健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