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福抬手想要摸一摸文弘的額頭，非貼身伺候的宮人不能輕易觸碰主子的身體，莫福不但是貼身伺候圣上的宮人，還是這宮里地位最高的太監(jiān)，按理說，他碰一碰文弘的額頭，并不算放肆。

    且即便不看莫福的身份，也得想想，文弘在宮里生活，怎么也得看莫福的臉色。文弘哪里能得罪莫福？

    莫福想碰，無論好意壞意，文弘就該伸長了脖子配合著。文弘是聰明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愿得罪與他的利益、安危息息相關(guān)的人，就算得罪也會悄悄進(jìn)行，且看他整郭申什就是，郭申什到此刻還對他心存感恩。

    但是這次不知為何，文弘毫不掩飾地往后退了一步，慌里慌張側(cè)過身，背對著屋內(nèi)人。

    莫福臉色微變。

    “金陵王少年臉皮薄些，朕方才想摸摸他額頭，他也不許?！本仉S口道。

    文弘避開莫福，正是因?yàn)橄肫鹆朔讲鸥苍谒~頭上的冰涼的手，他怕自己臉會燙的更厲害。聽君霖這般說，他忽的頓悟，君霖這是在幫他別得罪人。

    “王爺少年脾氣，圣上恕罪?！敝灰皇轻槍λ愫?。莫福也不想與金陵王交惡。

    他奉上藥碗，文弘忙接過，還與他道謝。

    “老奴去拿些甜果來?！?br/>
    門被細(xì)心帶上，君霖看著文弘捏著鼻子一口氣灌完藥，五官皺到了一起，模樣滑稽。他不由搖頭，走回龍椅，隨手拿起一份折子粗看。

    “不要得罪莫福?！?br/>
    “嗯？哦，臣知道臣知道。”文弘還在尷尬中，聞言，臉又是一紅，一疊聲地應(yīng)答。他等臉頰涼一些了，湊上前給君霖磨墨。

    “臣今日腦子糊涂了，謝圣上解圍。”他忽的得意一笑，“臣是寧得罪張統(tǒng)領(lǐng)，也不敢得罪莫總管?！?br/>
    君霖讓他給氣笑了，拿奏折打他的腦袋：“張敬田有朕幫你壓著，鬧不出什么事，你倒是清楚?！?br/>
    莫福與張敬田不同，張敬田再厭惡文弘，只要沒有君霖首肯，對文弘也只是惡聲惡氣罷了。但宮人們口口相傳的陰私手段，能讓文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連一向自負(fù)的君霖，都不會等閑視之。

    在東暖閣賴了一會，文弘又是打噴嚏又是咳嗽，君霖看他像是有話要說，就沒開口趕他走。

    磨蹭了好一會，文弘才吭哧道：“圣上，您整天批折子，不累？臣過會要去工地監(jiān)工，您要不也去瞅瞅？”

    “怎么，怕江虛達(dá)報(bào)復(fù)你？”

    “不是，他不……敢?！蔽暮氡鞠胝f江虛達(dá)“不會”，但又怕給江虛達(dá)招禍，改成“不敢”了。

    這話也不算作假。他身份再尷尬，也是王爺，有哪個大臣敢明槍明刀對他不利？

    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想動他也得看看君霖答不答應(yīng)。不是文弘自嘲，他此刻確實(shí)是仰仗君霖而活。

    “臣就是怕您整天坐著悶得慌?！蔽暮胍贿吥ツ?，一邊叨叨，間或還要往硯臺里打幾個噴嚏噴點(diǎn)口水，“人坐久了，脖子容易疼?！?br/>
    君霖又豈是能坐得住的主兒，聞言，也覺得手腳癢癢。

    “圣上打下天下是用來享福的，要是整天枯坐著就沒意思了?！?br/>
    “胡說?！本剡池?zé)，一派正氣凌然，“朕打下這無邊江山，是為了天下百姓。朕不是枯坐，是心系百姓?！?br/>
    “……是。”文弘呆了一呆，才面不改色道，“圣上關(guān)懷百姓，是萬年難遇的英明之主。不過，臣也是擔(dān)心您的身體?！?br/>
    文弘隨手扯了一張宣紙擦擦鼻涕，又說：“去吧，金陵城里可好玩了。臣一個人逛的沒意思，太監(jiān)宮女都帶不出去，郭申什又無趣的很?！?br/>
    他就是想要跟君霖一起逛逛，培養(yǎng)一下感情。他雖然能來東暖閣見君霖，可君霖一個勁兒批折子，他哪里能多待？

    要說他這廢皇最感謝新皇之處，就是新皇沒囚禁他，無論在人身、還是權(quán)利上都給了他一定的自由，這讓他對將來斗志昂揚(yáng)。

    “去吧？”文弘眼巴巴看著。

    狼毫蘸入硯臺，君霖提筆對著光看了看，又將筆擱下，喚人進(jìn)來：“把這筆、硯臺、石磨全扔出去?！?br/>
    “還有金陵王。”

    幾個宮人“伺候”文弘出去，文弘一個噴嚏噴了他們滿臉口水。還是不甘心，但又不敢再相邀，文弘略蔫，捏捏眉心往外走。

    “吃過午膳過來，換好常服?！?br/>
    文弘猛地回頭，詫異，驚喜，最后一拱手道，“反正快用午膳了，要不臣就不回去了，臣去耳房睡一會?！?br/>
    頭疼的很，手腳無力，就想睡覺。福祉宮離東暖閣可不算近。

    “午膳，隨便給臣點(diǎn)……”

    “來人，準(zhǔn)備暖轎送金陵王回去?！本卮驍辔暮氲脑?，沒再看文弘，徑自起身去后殿更衣。

    沒說出口的話像是梗在喉嚨間，壓不下去的一股火氣。文弘抿住嘴，出門，在外面候了片刻，就有宮人抬著一頂小轎，幾乎是小跑著過來。

    他回頭看了眼金碧輝煌的東暖閣，鉆入轎內(nèi)。

    剛出了花拱門，他覺得胸內(nèi)悶熱煩躁，掀簾透氣，卻看見幾個面生的人沖著東暖閣的花拱門而來。這幾人面生，但穿著打扮文弘到時知道。這是北慶小國武官的朝服。

    君霖登基稱帝后，一時間百官禮儀衣著等等方面常有混亂，后來君霖大筆一揮，下旨將鳳朝的官服稍作修改，添了北慶國官服上的花樣，分發(fā)給眾大臣，作統(tǒng)一朝服。

    除此外，官員俸祿、規(guī)制等等，也幾做修改，逐漸走上正軌。百姓也自覺將兩國并成一國，例如他們將北慶國一切統(tǒng)稱為舊都，鳳朝叫做舊朝，君霖對此稱謂沒有反對。

    這些人是從舊都過來的武官？

    君霖是要見他們，所以不許他待在東暖閣？這是要商量什么，不但不許他留在正殿，連耳房都不許他待？

    文弘甩下簾子，閉目休養(yǎng)。

    很快到了福祉宮，吹墨帶著一眾宮人在門口迎接。春喜春榮也在，一個打簾，一個扶著文弘下轎。

    郭申什也在，面色仍然不好，看來春榮還在給他吃苦頭。

    這次幾乎全宮都出來迎接了，就連嚴(yán)玉也在內(nèi)。

    “好大陣仗。”文弘勾起嘴角。

    吹溪福身道：“王爺受了天大的恩寵回來，按規(guī)矩是要領(lǐng)著全宮人擺香案跪謝圣恩的。”

    “什么恩寵？”

    “得以留宿東暖閣啊。”做臣子的得宿宮中，是無上的君寵。

    這算什么恩寵，不就是在個偏僻的小屋子里睡了一覺，連個被子都沒有！

    文弘越想越煩躁，什么也沒說就往里走。吹溪還想勸文弘留下來叩謝圣恩，讓吹墨一個眼神止住了話頭。眾人隨著文弘進(jìn)了福祉宮，守門太監(jiān)將宮門重重關(guān)好，刷了新漆的舊宮門發(fā)出“嘎吱嘎吱”的沉悶動靜，在眾人嚇得大氣不敢出的時候尤其刺耳。

    東明殿的熏香也沉重得讓人頭疼，文弘一腳踢倒虎頭香爐，有氣無力往床上一趴，扯過被子蒙頭大睡。

    過一會，系統(tǒng)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你不高興？”

    “閉嘴，我要睡覺?！?br/>
    “我能感受到，你現(xiàn)在不困?！?br/>
    文弘一只腳踩在另一只腳上，踩掉鞋，再換腳踩掉另一只，青蛙似的爬**，貼著墻根躺好。

    他頭疼的厲害，但確實(shí)睡不著了。

    系統(tǒng)道：“我知道你在氣什么！文弘，只要你在皇位上坐過一天，哪怕你再老實(shí)，再沒野心，他也不可能信你?！?br/>
    千萬別怪我挑撥離間！我只是想要激發(fā)你男人的雄心！

    造反吧，少年！

    文弘又坐起來，使勁抓了抓頭發(fā)，好半天沒說話。

    “你恨他了？”系統(tǒng)羞愧地問。它暗示自己一定要把節(jié)操、良心都踩在腳底，它本來就是一只讓廢皇造反的系統(tǒng)啊，為什么現(xiàn)在看見文弘難受，它又舍不得說這些話。

    “沒有?！蔽暮胗痔上?，煩躁讓他坐立難安，“我反倒覺得他對我是真不錯。按理說，哪朝哪代的廢皇能像我一樣還有點(diǎn)小權(quán)力?！?br/>
    “我也是真夠幸運(yùn)的，如果他不喜歡我，估計(jì)就算我不會死，也不能活得像現(xiàn)在這樣，還能拿鞭子抽人?！?br/>
    “他已經(jīng)在縱容我了?！?br/>
    “我不該奢望太多?！?br/>
    一些不該他知道的事，他聽了也不好。

    君霖或許在保護(hù)他。

    這么一想，心中的煩躁頓時消退不少。

    系統(tǒng)還想說什么，但見文弘心情又飛揚(yáng)起來，撅撅嘴不吭聲了。

    算了，文弘還在生病，它不好太欺負(fù)人。

    文弘拉過被子要睡，卻聽見門外有低低的抽泣聲。他懶得起來，喚吹墨去看看怎么回事，吹墨進(jìn)來道：“是吹溪在處罰侍奉香爐的梅雪。擾了您休息，奴婢已讓她去后面的林子跪著自省了。”

    “香爐是我不小心踢到，不是她伺候的不好?！蔽暮雵@氣，揉揉眉心，“我今日沒擺香案謝恩，是不是壞了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