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的鐵柱山。一棒槌似的山峰。孤立于平緩的山巒之上,猶柱擎天,筆直陡峭,半山腰上長著一棵老桑樹,樹上掛滿了串串紫色的晶瑩透亮桑葚。
贊曰:
大禹治水如心意,化作青山云霧里,鳥獸早晚自叩首,摩天巨峰世稱奇。
沒人知道,鐵柱山是什么時候有的。正正的插在人間和修羅界的交界。是修羅界到人間的天然通道。
鐵柱山,自上而下的斜插在地里,像是一根擊穿了墻壁的柱子。
山高萬仞,凡人無法攀登。在修羅界不如意的,翻過鐵柱山到人間去當(dāng)妖怪。
兩界相通,實則是單通道。
鐵柱山上住著一個鐵柱娘娘。見過的人都說是個絕色,穿一身白衣,不似修羅界的女子那般妖艷魅惑,又比人間的多了一份仙氣,像是月宮凌霄的主。
爬山得要鐵柱娘娘同意。不然她發(fā)起怒來,整座山都會晃動,攀爬者立足不穩(wěn),必會掉下萬丈深淵。
鐵柱山頂好似一個圓圓的鏡面,此刻,坐著兩個人影。
一個姑娘,婀娜素衣,云鬢烏發(fā)。胸前一串九顆骷髏頂骨念珠穿成的項鏈。另一個猴型人,繃帶纏滿全身,唯露出一只金色眼皮的獨眼。
“山的那邊就是人間。”巖兒抬起戴著白玉鐲的手腕,指了指,一聲嘆息。“大圣與奴家相識的地方?!?br/>
“...”猴子望了一眼,東邊藍(lán)天白云,蒼山霧靄。似曾相識。
“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巖兒眼光晶瑩,盯著猴子的獨眼。
“...”猴子轉(zhuǎn)回頭,看著血色的天空和黃色的迷霧掩映的修羅界。
“還疼嗎?”巖兒伸出纖纖玉指,輕觸猴子上臂的繃帶。
“...”猴子輕輕動了一下。
“女檀越,他那是心里的傷,不容易好的。”遠(yuǎn)處大步走來凈壇使者豬悟能。
“...”猴子回頭看向悟能。
“猴哥,你如何落成這個鳥樣?!卑私鋼u搖頭。
“...”猴子。
“說了也白說。對猴談琴?!卑私湔驹趦扇说谋澈?,無奈的看著,這個包成粽子一樣的人。
“猴哥,大鬧天宮,輝煌過;五行山下,被重視過。當(dāng)了佛,也成功過了。你這是要作甚?”八戒搖搖頭。
“...”猴子除了無聲的疑惑,就是眼神的迷茫。
“凈壇使者,聽不懂的。喝孟婆湯了?!睅r兒說。
“臭猴子,孟婆湯也喝?存心找不快活?!卑私溧洁??!敖鸸堪糁徽J(rèn)孫悟空。這個樣子,誰也幫不了他?!?br/>
“師傅讓俺救你,俺倒覺得,你應(yīng)該早死早投胎,趕緊的離開修羅道。”
“奴家代大圣感謝,凈壇使者。不然大圣恐怕已經(jīng)成了,修羅們的血食了?!睅r兒向著八戒深施一禮。
“俺使個障眼法而已。在修羅界俺也不敢久待。面得觸了這幫魔頭,生出事來?!卑私涓孓o道“女檀越,老豬還是返回人間,吃齋禮佛去了。大師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鞭D(zhuǎn)身就從鐵棒山頂一躍而下,駕了祥云走了。
“凈壇使者,說的對?!睅r兒看著木雕泥塑的猴子:“不過再托生,就又不知道在哪里了?什么時候才能見到你?現(xiàn)在就挺好,只要有你在身邊?!?br/>
“...”猴子。
“幾百年了,奴家一直想謝謝你?!睅r兒將唇貼在,猴子殘存的金眼皮上。“謝謝你在靈山保護(hù)我?!?br/>
“...”猴子心頭怔了一下。
“其實,你不懂的。釋迦如來,其實也不會傷害奴家的?!睅r兒貼近猴子的耳朵低聲。
“...”猴子只眨了一下眼睛。
“快點好起來吧!奴家給你摘桑葚?!睅r兒起身離開。
“死了更快活吧?”猴子的心里說,兩眼直呆呆的看著風(fēng)景。
人間,白云在腳下,仙鶴長鳴,大雁齊飛,晚霞為遠(yuǎn)山繡上金邊。
猴子轉(zhuǎn)向修羅界這邊。迷霧繚繞,血色天空中飛翔著九頭大鷹不斷的捕食著各種鳥雀,發(fā)出滿足的鷹啼。
“俺本來是鷹的。”猴子眼前的景物起了變化,恍惚間回到了那天的戰(zhàn)場。
猴子從摩羅王的鼻梁子上躍起半空,摩羅王的巨眼像是兩潭血水在打著轉(zhuǎn)。
猴子奮力握拳,山崩地裂的一拳。猴子看到了血水的顫抖,摩羅王的恐懼。
“啊呀!”慘叫聲中,摩羅王轟然倒下。
猴子慢慢的將肩膀從山摩羅王的眼中拔出,全身是血。
拔劍斬仇人,世間有幾人?此刻心中如此的平靜。
“素驥軍,保護(hù)大王,殺死猴子!”薩嚕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素驥軍,你們是摩羅族人!你們的家小都是摩羅王的子民!你們不怕死,你們的孩子也不怕嗎?”薩嚕聲嘶力竭的喊。
“為了孩子!殺死猴子!”被蠱惑的素驥士兵,開始向猴子沖來。
猴子,愣住了,素驥軍是自己和獨角組建的軍隊無疑。
“為什么會是這樣?”猴子想不明白,已身中數(shù)刀。
虧的是鋼精鐵骨,怎會怕這幾刀。
“兄弟們,俺是齊天!俺是齊天!獨角是摩羅王殺死的!”
猴子大聲呼喊,用胳膊抵擋住,刀砍斧剁。
“殺呀,把齊天剁碎了,吃一塊肉,鋼精鐵骨哦!”
說話的聲音熟悉,昨天還是自己的弟兄。
“插眼睛!”熟識的副將。
“兄弟們,俺是齊天。俺是齊天!”猴子身中無數(shù)刀,衣服早已殘破,揮動著胳膊保護(hù)著眼睛,眼睜睜的看著摩羅王逃掉了。
“別放跑,摩羅王!”猴子拼命想沖出包圍圈。
“保護(hù)王駕,殺死猴子!”素驥軍仗著猴子不肯還手,一起壓將下來。
“保護(hù)大王?!比松饺撕0押镒訃蔫F桶一般。
“嘎嘣!嗖!”一直冷箭直直的向猴子的左眼射去。
“兄弟們閃開!小心!”
“啊!”猴子的眼睛感到灼燒般的痛楚。
“大王,傷了猴子左眼,給王報仇了!”有人大聲喊道。
“賞!賞素驥大將軍!”摩羅王坐在高臺上觀戰(zhàn)。
“謝王賞賜?!毙碌膶④娭x恩。
“大將軍,威武。大將軍威武?!睘樾聦④姾炔实穆曇?。
猴子的左眼上釘著一只自家兄弟的冷箭。頭上背上感受著刀砍斧剁。
猴子的心開始流血。
“俺不能倒下,獨角的仇。俺絕不能倒下...?!焙镒酉褚豢美着髿埩舻臉錁?,雖然殘缺卻依然屹立。
“滴答!”胸口上的刀在淌血。
“??!”接著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虛虛幻幻。
“猴子流血了!”“他法力消失了!”
“快看!猴子流血了!”“流血了!殺了他吃血食?!?br/>
“我來!”“給我留下!”
“他是我的!”“他的法力是我的!”
猴子眼睛變得混沌。
修羅界的天是紅色,云是黃色。一切都變得更加模糊,眩暈,白霧籠罩了一切,白光一閃。
“猴哥!老豬來救你了!”好熟悉的聲音。
猴子看看周圍,白霧飄散,又回到了鐵棒山頂。“跟斗云?”猴子自言自語道。
“想起來了?”巖兒語氣激動。
巖兒提一籃桑葚,晶瑩透亮。
“齊天?”猴子再次自言自語。
“十萬八千里跟斗云。是你的法術(shù)?!睅r兒盯著猴子的獨眼。“嗯?”
“...”猴子。
猴子依舊呆呆的坐在鐵棒山上。
“齊天大圣,回頭?!睅r兒將猴子全身都插滿鮮花,開心的拍巴掌。
“齊天大圣,變成花和尚了。”巖兒整日圍著泥胎般的猴子玩的很開心。
“嗨,你再不動就真的會長草了!”巖兒對著猴子的眼睛吹氣。
巖兒發(fā)現(xiàn)猴子的獨眼變得隨和,少了一份戾氣。
猴子的傷勢不見好轉(zhuǎn),果汁無法讓猴子復(fù)原。
“傷重,需要血食的?!睅r兒心想。
“奴家撬不開你的嘴。”猴子牙關(guān)緊咬,巖兒只好用發(fā)簪給猴子喝水。
果汁和水順著咧開的嘴角流到前胸,小腹上濕了一片。
這是他所希望的,饑餓讓他感覺異常的平靜。
他的眼睛開始變得平和。
猴子絕食了。
又是一夜,巖兒靠著猴子睡著了。
“巖兒喜歡和你在一起?!睅r兒夢中呢喃。
露水和淚水留到嘴角的時候,巖兒凍醒了。
猴子是石頭的溫度了。
“...”猴子的心里窩著一口氣。讓他感到憋悶。
“哼?!币宦曢L長的氣。
“...”猴子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嗡。”一只蒼蠅從人間飛進(jìn)來。落在猴子的腦門,一直爬到已經(jīng)發(fā)烏的眼珠子上,探出細(xì)針的口器。
“不!”巖兒痛哭出聲。
“莫要嚇我!奴家不讓你死?!睅r兒語調(diào)開始啜泣“你死了。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你會托生在哪一道?...”
“奴家跟你一起死!”一天早上,巖兒拿著匕首?!暗鹊?,奴家來找你了。隨你去打翻閻羅。”
巖兒,手起刀落!
鐵柱山頂,祥云深處,光頭壽眉,身型高大的白影。
旁邊,躺著失血過多,奄奄一息的姑娘。
“此番,老僧消了汝的執(zhí)念。再做一番大事?!?br/>
“前世可悔,今生如愿。”光頭壽眉老人大手一揮,收了巖兒的九珠骷髏頂骨項鏈,將珠子的位置重新排列了。
“起來!汝好自為之,去吧。”項鏈又飛回巖兒頸上。
“諾!”巖兒的傷已痊愈。神情木訥的拜了一下,就向修羅界深處飛去。
靈山上,如來正在閉目養(yǎng)神,突然靈光一現(xiàn),睜眼掐指一算。
“原來如此?!贬屽热鐏砦⑽Ⅻc頭,旋即入定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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