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安迪抓破頭皮,什么時候可以跟樊勝美說話,樊勝美什么時候落單,而看樣子樊勝美喝得微醉,笑得開心,家務(wù)事恐怕沒王柏川說的那么嚴(yán)重,她究竟還要不要跟樊勝美說開,并遞上現(xiàn)金一摞。
直到在大廳分手,安迪依然沒機會與樊勝美單獨說話。她只得采取主動,不靠不等?!罢驴?,我可以單獨跟小樊說幾句話嗎?對不起?!?br/>
章明松對安迪另眼相待,微笑走開幾步,又想了想,先回去包廂。反而樊勝美臉上漸漸顯露尷尬,搶著湊上來俏媚地道:“安迪安迪,請放松面部神經(jīng)?!彼χ焓窒胼p撫安迪的臉頰??善驳喜幌矚g男的碰觸,也不習(xí)慣女的碰觸,下意識地退后了兩步。樊勝美僵住,一時進退不得。但她很快就若無其事,繼續(xù)搶著道:“安迪,你可能不熟悉國內(nèi),朋友湊一起喝酒,打打鬧鬧什么都有呢?!?br/>
安迪忙道:“我又不是假道學(xué)?!笨伤X得這話言不由衷,情急之下討好地道,“你打算回家了嗎?這天氣打車也挺冷,如果打算回家,我這就送你回去?!?br/>
樊勝美繼續(xù)保持微笑:“安迪,請別不習(xí)慣,這只是我的生活,我喜歡?!?br/>
“啊,抱歉,我真沒干涉的意思。我……”安迪發(fā)現(xiàn)躲樊勝美的手給躲壞了,可她性格如此,又沒辦法像邱瑩瑩一樣親昵地湊上去給樊勝美一個擁抱什么的,只能索性將包里現(xiàn)金拿出來,遞給樊勝美,用最和緩的聲音道:“剛剛得知你家里的事,真抱歉,希望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作為一個鄰居一個朋友,希望你快樂?!?br/>
樊勝美卻看著安迪手里的錢,臉色大變。她想到安迪急急躲開她的手,就跟急急躲開劉局的咸豬手一樣迅速,安迪究竟把她當(dāng)成什么人,今晚在賺什么錢,才會又是拿錢給她又是要把她押送回家?她勉強才能維持微笑,將安迪的錢退回,“太感謝你的好意了,不過我真不需要,家里的事我自己會解決。我回去玩了?!狈畡倜勒f完轉(zhuǎn)身就走,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免得被人看見臉色變化。
安迪無奈看著樊勝美急急逃離,這輩子難得熱心一次,竟被奇點不幸而言中。原來,比預(yù)設(shè)的損失邊界更遙遠的是連錢都送不出去。但不知,這算不算激怒了樊勝美,剝下樊勝美臉上的面具。事情發(fā)生完全出乎安迪的預(yù)期,她對樊勝美將何去何從毫無概念。她只能發(fā)個短信給王柏川,簡單幾個字,“我失敗了,抱歉?!?br/>
2202的清晨,氣壓有點兒低。樊勝美悶著臉進進出出,對于其他人的問候一概回以簡單的嗯嗯啊啊。邱瑩瑩終于感覺出來了,連忙趁樊勝美喝水的時候向樊勝美道歉?!胺?,昨晚我和關(guān)真等得困死了,才想出這個拿椅子頂住門的主意。真的,我們想等門的。”
樊勝美至此才只能開口:“不是這事,你們在短信里已經(jīng)跟我說了,我這不是進門了嗎?!?br/>
“哦,樊姐,有什么不高興,別總心里悶著,跟我們說說吧,我們或許能幫上忙呢?!?br/>
樊勝美忽然想到一件事,“忘了問,前兒晚上我不高興的事,你們跟安迪提起過沒有?”
“沒有啊,干嗎跟她提這個呢?!钡瘳摤摿⒖處头畡倜罁P聲問,“關(guān),你有沒有跟安迪提起過樊姐前晚的事?”
關(guān)雎爾當(dāng)即在臥室里回答:“沒有,干嗎要提起呢?!钡f完,她輕輕過去將剛打開的臥室門關(guān)上,捂住怦怦亂跳的心口。聽上去樊勝美并不希望別人知道前天晚上哭泣的事兒,她沒勇氣承認她曾擅自向安迪尋求幫助。
樊勝美卻在心里繞上了,奇怪,那昨晚安迪是怎么知道的呢。當(dāng)時在現(xiàn)場她心里激動沒留意,回頭細細一回味發(fā)現(xiàn),安迪似乎知道得很多,知道是她家出事,甚至知道她需要錢,更因此懷疑她在晚上賺那種錢。而安迪知與不知的轉(zhuǎn)換,似乎發(fā)生在進尊爵會的那幾分鐘時間內(nèi)。究竟昨晚尊爵會有個誰同時認識她和安迪?而那個人,會不會與安迪持有同樣的懷疑,懷疑她晚上掙那種錢?樊勝美還懷疑,很可能,那個人就是她老家來的人,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將懷疑帶回老家,流傳開去。
想到老家那小地方無風(fēng)都要掀起三尺浪,一條緋聞可以在一天內(nèi)傳遍整個小城,樊勝美不寒而栗,忐忑如熱鍋上的螞蟻。她想找安迪確認,可再一想,如果昨晚在尊爵會有那么一個傳遞消息給安迪的人,今天再找安迪也已經(jīng)于事無補了,誰能替她這么個沒名沒姓的人瞞著好事呢。
樊勝美在2202待不住,急著出門上班,趕緊打入陌生人行列中,臉上想掛笑臉就笑臉,想掛哭臉就哭臉,這就是在海市的好處??刹磺?,門口就遇見拎著行李箱的曲筱綃。撤退已經(jīng)來不及,唯有硬著頭皮上。但她也沒好氣給曲筱綃,只管冷著臉盯電梯,心中盼望安迪沒將昨晚的事告訴曲筱綃。告訴誰都不能告訴曲筱綃。
但曲筱綃只是斜睨樊勝美一眼,懶得說話。她失戀失得無精打采,除了金錢,現(xiàn)在她對啥都沒興趣。
站在廚房里看得見門外響動的邱瑩瑩此時什么話都不敢說,直等兩人進了電梯,她才問關(guān)雎爾:“是不是昨晚安迪問樊姐拿鑰匙的時候,說了樊姐什么?”
關(guān)雎爾連忙道:“不知道。但我覺得安迪不是個說三道四的人?!?br/>
“你護著安迪?!?br/>
“邱,你這話傷人。但我相信你不會故意傷我?!?br/>
邱瑩瑩一愣,忙道:“我沒這意思,沒這意思,只是覺得你跟安迪挺好,當(dāng)然幫著她說話啦……不對,你對樊姐也好,也幫樊姐說話,呀,我怎么越說越亂了呢。”
關(guān)雎爾當(dāng)然不會跟邱瑩瑩計較。她上班路上本想什么都不說的,她不知道昨晚發(fā)生了什么,她下意識地不愿湊近臺風(fēng)眼。但安迪問了她一句,“小樊今天早上情緒怎么樣?”
關(guān)雎爾只能痛苦地回答實話:“她今天情緒不對,還追問我跟你說了啥,我抵賴了,怕怕的?!薄拔覀冏蛲砩嫌行_突,但與你無關(guān)?!卑驳先滩蛔∵€是追問:“小樊……
今早是不是惱羞成怒的那種情緒?”“不是。”安迪一聽,不禁嘆了聲氣,看起來她一出手即使損失了友情,依然于事無補。最壞結(jié)果。
安迪自己也面臨最壞的結(jié)果。她下午從大辦公室忙回來,想進自己辦公室洗個澡,歇一會兒,卻赫然看到譚宗明陪魏國強坐在里面。這么快就把她揪出來,她不知這意味著什么。
“老譚,你忙去吧。回頭我給你電話?!弊T宗明一聽,胖身軀立馬騰空,“嗖”地躥了出去。即使他與魏國強彼此之間互相不愿得罪,可今天夾在這兩人中間,絕非好事。
安迪關(guān)上門。有昨晚考慮打底,她可以從容地坐到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捧一杯水在手,微微晃來晃去地看著魏國強。而魏國強也是冷靜地看著她,安迪看不出那眼鏡片后面的眼神。安迪不說話,等著魏國強自己開口。
魏國強盯著安迪看好久,終于問:“你是誰?”安迪鼻子里笑出一聲,不答。魏國強不動聲色地沉默,依然盯著安迪看。安迪則是沒了耐心,拿起桌上的文件開始看。魏國強顯然頗受刺激,再問:“你媽媽呢?”“這就對了,心照不宣的事兒,一上來裝什么裝。死了?!薄笆裁磿r候?”“1983年初?!薄澳阍趺瓷畹??”“我說過不想跟你相關(guān),一言九鼎。你也不必關(guān)心我,拒絕。”“過去的很多事,一言難盡。比如你外公三十年來一直跟著我生活。”安迪終于從文件中抬起眼,驚訝地瞪著魏國強。作孽的人生就是丑陋一個接著一個,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
安迪轉(zhuǎn)身再給自己倒一杯水,喝下。再倒一杯,才轉(zhuǎn)回身,冷靜面對魏國強。“你們一言難盡的生活,我說過,不想跟你們相關(guān),不要聽,不判斷,沒結(jié)論。你可以走了,若再出現(xiàn),我當(dāng)場發(fā)作給你看?!?br/>
魏國強被最后一句驚住,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但他隨即恢復(fù)平靜,站著道:“我不奢望你能理解寬恕,但希望你能讓我為你做些什么。而且你放心,我不會橫加干預(yù)你的生活?!?br/>
安迪又轉(zhuǎn)回身去,給自己倒水,大口喝水喘息。她被魏國強悚然起身的動作給搞得精神差點兒崩潰。魏國強見識過她正常時期的媽,而魏國強如此條件反射,必然因為他見識過她媽的發(fā)作。魏國強至今心有余悸,可見當(dāng)年發(fā)作的威力。安迪心中慌亂害怕黑暗,魏國強再說什么,安迪都不回答,背著身揮手讓他出去。
但魏國強不肯走,“我給你帶來兩本跟你差不多年齡的書,講述我們那個年代,一本是《孽債》,一本是《人生》……”
安迪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將手中杯子砸過去,“告訴你別惹我,沒看見我在死命克制嗎。你媽的shit,shit,shit?!?br/>
魏國強這下是真的驚呆了,胸口被杯子砸得生疼,他顧不得了,胸前水跡縱橫,他也顧不得了。等他還魂,只得再看安迪的背影一眼,奪路而走。但他還是留下那兩本泛黃的書。
安迪等魏國強一走,就抬腳沖進洗手間,關(guān)上門,將所有的電話聲人聲隔絕在外,一個人坐在馬桶上發(fā)呆。發(fā)作時要多可怕,才能三十年后還讓魏國強心有余悸?不用別人害怕,安迪先自己害怕起來。她尤其想到,要是有那么一天,她發(fā)作了。三十年后,奇點想起此事會如何心驚肉跳。
因此她誰也不找,不敢找,唯有一個人坐在馬桶上發(fā)呆。
足足發(fā)呆了半個多小時,才氣息平穩(wěn)下來,回到辦公桌邊,給譚宗明打電話。
“了結(jié)了,你以后不用再勉強答應(yīng)他,可以直接拒絕他。他有數(shù)?!?br/>
“不會了結(jié),你們這一回合只能算是公開明確一下態(tài)度。奉勸你別感情用事,你最好看看嚴(yán)呂明對他的調(diào)查。他沒親生孩子,這是他人生的一大遺憾,他以后不會放開你。我建議你直面這個關(guān)系,你們需要對話?!?br/>
“直面的意思是,認了他?我只想操刀子剁了他,還有他那岳父?!?br/>
“他岳父?老嚴(yán)的調(diào)查里面沒寫明,怎么回事?”
“精確地說,前岳父,我媽的爹,一直跟著他?!?br/>
老譚也呆了,“你……你冷靜冷靜也好,他回北京了,暫時不會找你。要不要把老嚴(yán)的調(diào)查報告復(fù)制一份給你?”
“不要。無視他?!?br/>
老譚無計可施,事情甚至出乎他的意料。
安迪動手將魏國強留下的兩本書塞進牛皮紙袋,扔到文件柜頂部。但是,沒完,正如老譚所說。魏國強說好聽點兒,還會來雪中送炭。說難聽點兒,叫作摘桃子。
她把事情用電郵通報了奇點,但在電郵尾部注明:拒絕討論,無視他們,到此為止。
樊勝美上班的時候,接到陌生手機發(fā)來的一條短信,“阿美,我是你媽。錢還沒打到我的賬戶里嗎?”樊勝美這才想起,她一早上心慌意亂,只顧著分析安迪知道了些什么,跟誰知道的之類的問題,而忘了給她媽打錢。她估計這手機是苦主的。
但是她想到昨晚安迪觸電似的避開她的手,仿佛她的手很骯臟,很下流。而安迪避開她的同時,卻遞上一疊錢。如此屈辱的感覺,樊勝美永志不忘。她心下一橫,沖動地回以短信,“昨晚沒借到錢。對不起。今晚再試試?!?br/>
“你在上班吧,跟你同事借啊?!?br/>
“同事早借遍了,有些還沒還出呢。我上班,沒法跟你們說了。被領(lǐng)導(dǎo)捉到扣工資?!?br/>
領(lǐng)導(dǎo)倒是沒來捉樊勝美,而是一個電話讓她過去,就上次做的招聘人員問題的報告,接受領(lǐng)導(dǎo)的領(lǐng)導(dǎo)的提問。這種小事難不倒樊勝美,她有明媚的微笑,領(lǐng)導(dǎo)再有火氣也不會撒到她的頭上。
等樊勝美回到座位,她看到手機上好幾個未接來電和短信。都是來自那個號。她一條一條地看短信,看一條,刪一條,輕嘆一聲。從最后一條短信看,苦主押著她媽,又趕去她爸媽家了。除了乖乖把錢匯出,她還能做什么,她只能稍稍發(fā)個小脾氣而已,而且還只能騙著瞞著地發(fā)。
如此打熬了幾天,一天發(fā)一千塊錢回家,換取她媽不再哭哭啼啼,她爸不用握著酒瓶子唉聲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