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導(dǎo)演葉澤森一生中|出席過很多頒獎典禮，上到奧斯卡，金球獎，以及三大電影節(jié)，下到國內(nèi)的金像獎、金雞獎和金馬獎……分量不一，成色不等，真正稱得上“拿獎拿到手軟”。

    見過了大風(fēng)浪，大世面，加之他性格內(nèi)斂，所以絕少有激動的情況。大多數(shù)時候眾人只見他掛著似有若無的微笑接過獎杯，說幾句不痛不癢的感謝詞，然后一臉淡定地走下臺來。

    ——什么叫耍大牌？這就是耍大牌！并且人家還有底氣。

    但葉導(dǎo)演也并非從來沒有失態(tài)過，那唯二兩次的經(jīng)歷似乎讓高高在上的他終于接了點兒地氣，更令瘋狂追逐著他的媒體們記憶猶新。

    一次是在2019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當(dāng)他最終獲得了遲來多年的最佳導(dǎo)演獎，忍不住淚流滿面;而另一次，卻僅僅是一屆根本不能與之相提并論的金馬獎——并且他還不是獲獎?wù)?，只是頒獎人。

    他要頒發(fā)的對象正是他的學(xué)生，臺灣籍導(dǎo)演林頓。彼時年輕人在國內(nèi)已經(jīng)有了“懸疑片之王”的噱頭，頂著老師的名聲帶來的巨大壓力，他依然頑強地獲得了業(yè)內(nèi)的肯定。

    “吾家有兒初長成”，四手交接的那一剎那，葉澤森陡然產(chǎn)生了這樣一種錯覺。仿佛林頓從他手中接過的不是獎杯，而是一種電影精神，是一代電影人夢想的延續(xù)。

    青年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個躬，面向臺下，鎂光燈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是那樣年輕，那樣的神采飛揚。

    “大家都知道葉先生是我的老師吧，但你們一定不知道，他不光教會了我拍攝手法、敘事方式和編劇技巧，連讀書寫字都是他教給我的。二|十|年前，我還什么都不會，只是個叛逆的、麻煩的小鬼，是葉先生將我從毀滅的邊緣拯救了回來………”

    林頓的國語依舊不標準，帶著奇特的美式卷舌音，但他的聲音卻充滿懷念，和臺下的鼎沸人聲混溶到一起，漸漸變得飄渺不清。

    臺北今夜未眠，星光璀璨，明亮得恍如洛杉磯曾經(jīng)的夜空。而葉澤森的思緒也隨之飛回了二|十|年前，那時候的他還是個baby導(dǎo)演，而林頓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屁孩。

    ——好吧，準確地來說，也并非完全無依無靠。

    他有一筆錢，是葉澤寒臨走之前出于同情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留給他的。雖然不多，但足夠保障他在兩年內(nèi)衣食無憂。

    同時葉澤森也斷續(xù)地在給他寄錢，雖然導(dǎo)演并沒有答應(yīng)林三水臨終時的請求，但惻隱之心終歸讓他放心不下這么小的孩子。

    “你錢不夠花了？”這是葉澤森看到林頓時的第一反應(yīng)。

    孩子搖搖頭。

    “有人欺負你？”

    接著搖頭。

    葉澤森懶得聽小朋友賣關(guān)子，忙了一天他實在是累了，便開門見山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頓繃著臉，一本正經(jīng)地說:“聽說你要拍電影了，我是來幫忙的。”

    “就你？”葉澤森差點沒笑出來。

    “滴水之恩，當(dāng)以涌|泉相報，我掛掉的老爸說的?！绷诸D很嚴肅地道，“我不要工錢，你管飯就行了?！?br/>
    葉澤森實在是被這個孩子逗樂了，“好吧，好吧，說說你能干些什么?！?br/>
    “打掃衛(wèi)生，跑腿，洗衣服都行。我還會做飯?！?br/>
    “但是抱歉，我不雇傭童工，也不需要你的報答?！睂?dǎo)演攤了攤手，“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吧?！?br/>
    “家”指的是葉澤寒重新給林頓找的小公寓，為了安全著想，刻意離他從前的住所很遠。孩子現(xiàn)在獨自一人在那里生活。

    葉澤森從包里掏出房卡，打開門走進去?？闪诸D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低著頭站在門口，一臉黯然。

    這樣一個孩子，父母雙亡，養(yǎng)父又死|于|非|命，獨自搬到了陌生的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缃衽c世界的聯(lián)系，恐怕就只剩下自己了吧。

    葉澤森暗自忖度著，重新拉開了已經(jīng)合上一半的房門。

    “我想起來了，我的劇組還缺一個場務(wù)。200美元周薪，外加4美元時薪，你愿意干嗎？”

    林頓抬頭望著他，半晌才動了動嘴唇，堅持道:“我不要錢?！?br/>
    “隨便你吧，”葉澤森手撐著門框，歪了歪頭，“我們明早8點開工，可別遲到了?！?br/>
    “不會的！”林頓說完這句話，一陣風(fēng)似的跑掉了。

    葉澤森望著他小小的背影，不禁微笑起來。

    也不用派給這孩子什么重活兒，就當(dāng)是讓他在這里玩玩吧。小孩子嘛，就應(yīng)該多和人接觸，否則變成自閉癥可就不妙了。

    稍稍休息片刻，導(dǎo)演擰開臺燈，坐在書桌前開始工作。按照計劃，他本該在這時候總結(jié)一天的進程，分析得失，以及需要改進的地方。

    然而今天他卻并不想那么做。林頓的影子始終在他腦海里，同時浮現(xiàn)的，還有林三水那張絕望的臉。

    鬼使神差地，他翻出了很久之前那部只寫了個大綱的黑|幫劇本，匆匆瀏覽了一遍后，他腦子里形成了這樣的畫面——

    夜色迷茫，監(jiān)獄的高墻投下長長的影子。流浪的年輕男女在路邊點燃報紙取暖，微弱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少女低著頭看不到表情，而少年注視著前方，他剛毅的臉上有一雙清冷孤絕的眼睛。

    地上的紙灰被風(fēng)吹起，飄散在兩人周圍，幾只被驚醒的烏鴉從監(jiān)獄上空掠過，發(fā)出了不祥的叫聲。

    構(gòu)圖，勾勒，描摹，收筆。

    簡簡單單的黑白分鏡頭，但這幅畫卻以奇特的方式鮮艷地刻在了葉澤森的心中。

    他不會料到這部棄作在十多年后真正被拍了出來，成為香港黑|幫片隕落之前最后的狂歡。

    2002年，《七步詩》內(nèi)地版海報的原型赫然是這張分鏡圖，孤獨而頹廢，初具日后的林氏風(fēng)格。而在當(dāng)中最顯眼的位置，蒼勁有力地寫著“林頓作品”和“葉澤森監(jiān)制”這兩行字。

    那將是這對傳奇師徒的首次合作。

    ********************

    第二天，林頓果然早早地就趕來了片場。他一向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或者說很有眼力勁兒。

    只是他的認真似乎白費了，他并不知道這位葉先生壓根兒就沒有壓榨他的打算。沒讓他跑腿，也沒讓他掃地，只是安排他跟在其他劇務(wù)后面“學(xué)習(xí)”。

    沒錯，學(xué)習(xí)。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葉先生自有他的一套說法:“這里干雜事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不缺你一個。我另外有一件大事需要你辦，但要辦成這件事，你需要學(xué)很多東西?！欢坎欢矝]關(guān)系。這些天你就先跟在他們后面看看，等學(xué)會了我再交給你任務(wù)?！?br/>
    林頓聽得將信將疑，他覺得這只是葉先生出于同情而不愿拒絕他的托詞?？伤吘鼓昙o小，心性單純，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龐大復(fù)雜卻秩序井然的劇組給吸引住了。

    相比起當(dāng)初《兩桿大煙槍》的草臺班子而言，《低俗》算是一個非常正式的中型劇組。各色人員職務(wù)繁多，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夢工廠的員工，他們的工作是財務(wù)、統(tǒng)籌、后勤、聯(lián)系場地、清場封路等;另一類則是葉澤森通過工會和經(jīng)紀公司聘請的專業(yè)人士，負責(zé)攝影、錄音、燈光、布景、服裝、道具等重要工作。

    而這么多人，他們只服從一個人的指令，他就是導(dǎo)演！

    他指揮著一百多人的劇組按照他的方式運作，他負責(zé)把握故事的節(jié)奏，他負責(zé)裁定演員的表演，他負責(zé)決斷攝影的角度。

    他是電影的總設(shè)計師，是整個片場的主|宰者，他決定著每一幀膠片的命運！

    這是導(dǎo)演的職責(zé)，也是導(dǎo)演的權(quán)力。

    林頓呆呆地望著葉澤森。男人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襯衣，忙碌地帶著助理們穿梭在片場的各個角落里，檢查著自己所安排的一切。他意氣昂揚，就像個臨戰(zhàn)的將軍一樣。

    “柔光板，角度再往上偏一點……很好，就是這樣！”他打了個響指。

    “那邊呢？道格拉斯，那邊的布景弄完了沒有？”他跑進攝影棚。

    “伙計們，你們都準備好了嗎？讓我們最后再對一遍臺詞吧！”他站在演員休息區(qū)里，鼓勵著那些當(dāng)紅或未來的明星們。

    ……

    這就是導(dǎo)演。

    這就是導(dǎo)演。

    林頓收回目光，這個職位離他太遙遠了，貧困的少年無法想象那種叱咤風(fēng)云的感覺。而近在眼前的，卻有另外一種東西，更加令他感到神迷目眩。

    攝影組的第二攝影師羅伯特·菲斯正在調(diào)校他心愛的35毫米膠片攝影機，他將眼睛對準取景器，反復(fù)調(diào)整著角度。

    黑色的外殼，金屬的質(zhì)感，森冷的光暈，一切都令人為之著迷。這就是為什么每個未成年男孩都喜歡槍，而成年男人喜歡攝影機。

    不過這么說也不全對，因為在他身后，就有一個男孩死死地盯著攝影機，顯然，他也愛上它了。

    羅伯特悄悄地拿半個身子遮住攝影機。這孩子的目光本能地讓他覺得危險。

    但他并沒有呵斥男孩。聽夢工廠的人說，這小子是老板的親戚，因為放暑假所以在片場玩。

    既然得罪他就可能得罪托尼·葉……那還是算了吧。反正只是個小孩，不出一天他就會覺得厭煩了?！_伯特是這么想的。

    當(dāng)時他可沒料到這孩子能這么有恒心。一連三天，他都出沒在自己周圍，繞著攝影機打轉(zhuǎn)。

    羅伯特討厭小孩，因為他們幼稚，調(diào)皮，無理取鬧，隨隨便便就能引發(fā)一場可怕的意外。如果換了其他孩子成天見兒的在他身邊晃，哪怕是導(dǎo)演的親兒子，他也要不客氣地開始趕人了。

    但是這個孩子，他不一樣。從頭到尾他都安安靜靜的，身上流露出一種不合年齡的哀傷和成熟。

    橫豎不礙眼，也不礙事，所以羅伯特倒也沒有多管他。雖然攝影師很不愿意承認，當(dāng)自己被那孩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的時候，內(nèi)心有一點點發(fā)毛。

    第四天，內(nèi)景拍攝。場景換到了一間三人公寓里。

    上午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羅伯特和導(dǎo)演越來越有默契，有時候只消一句話他們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

    美中不足的是那孩子仍然出現(xiàn)在這里。他聰明地站在鏡頭后面，從來沒有意外入鏡，也沒有干擾到演員，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攝影師的一舉一動。

    “有完沒完啊?！绷_伯特心想，大口大口吃著劇組提供的午餐。

    孩子坐在他對面，面色猶豫地躊躇著。良久，他才怯怯地問了一句:“我能摸|摸你的攝影機嗎？”

    這是他對攝影師說的第一句話。羅伯特差點沒把嘴里的豬排飯噴出來。

    “我不會弄壞它的。”男孩保證道，“我很仔細地看著你操作它，看了整整三天，所以絕對不會出什么意外。我只想摸|摸它，一秒鐘就行了?！?br/>
    這要是別的孩子，我早就……羅伯特喉結(jié)滾動著，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候，導(dǎo)演出現(xiàn)在他們倆面前，展開禮貌的笑容。“菲斯先生，你就讓他碰一下吧。林頓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會小心的?！彼砬蟮?，“萬一真的出了狀況，我一定照價賠償給您。”

    “我會小心。”林頓忙跟著說。

    這一大一小讓羅伯特感到無奈不已，他撇撇嘴，豎起一根指頭，“一分鐘?！?br/>
    “謝謝。”葉澤森咧嘴一笑，拍了拍林頓的肩膀，“愣著干嘛，還不快抓緊時間！”

    男孩有些手足無措，好像根本沒預(yù)料到羅伯特能答應(yīng)的那么快。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右手在襯衫上擦了好幾下，才慢慢往漆黑的機器上湊過去。

    他小小的手顫抖著，剛一碰到了攝影機，便立刻像觸電般縮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再接再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攝影機，從鏡頭罩到機身，從驅(qū)動到儲片盒。

    男孩滿臉通紅，手指輕輕地挪動，好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正在觸碰他的第一位戀人。

    羅伯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更沒有張嘴提醒孩子，一分鐘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

    ……

    “從我十三歲第一次摸|到攝影機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愛上了它。當(dāng)時的我一無所有，我甚至不敢去做夢。后來是葉先生告訴我，只要有夢想，就沒有什么不可能?！?br/>
    說到動情處，林頓的眼眶不禁變得通紅。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不善言辭，只要一激動就開始表達混亂，條理不清。

    葉澤森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道:“差不多行了你，都說了這么久了，還讓不讓其他人上臺了啊。”

    臺下的藝人和嘉賓們善意地哄笑起來，他們當(dāng)中的大多數(shù)都是葉澤森的影迷，而林頓又是除了李安之外最受臺灣人歡迎的導(dǎo)演，自然不會有人感到不滿。

    但林頓并不清楚這個，他臉一紅，聲音尷尬地低了下來:“對不起，我就說最后一句話，很快的?！?br/>
    他退后幾步，再次朝葉澤森鞠了個躬，“感謝葉先生！今天的金馬獎有我的一半也有您的一半。您不光是我的老師，還是我的父親，是我最尊敬的人！謝謝您！”

    “還父親呢，我有那么老嗎？”

    葉澤森哽咽著調(diào)侃，幾步搶上前，緊緊地摟住了自己的學(xué)生。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閃光燈此起彼伏，剛好有記者清晰地抓拍到了這一幕。

    中生代導(dǎo)演的旗手和新生代導(dǎo)演的領(lǐng)跑者在頒獎臺上擁抱，前者脊背微彎，眼角生出如刀刻般的皺紋，而后者英氣勃勃，落淚的表情也掩不住年輕人的銳意。

    這張照片被命名為《傳承》，刊登在次日新浪網(wǎng)最醒目的位置上。一小時內(nèi)，這則新聞評論過萬，它感動了無數(shù)網(wǎng)友，也成為了中國電影史上最經(jīng)典的照片之一。

    著名導(dǎo)演葉澤森一生中|出席過很多頒獎典禮，上到奧斯卡，金球獎，以及三大電影節(jié)，下到國內(nèi)的金像獎、金雞獎和金馬獎……分量不一，成色不等，真正稱得上“拿獎拿到手軟”。

    見過了大風(fēng)浪，大世面，加之他性格內(nèi)斂，所以絕少有激動的情況。大多數(shù)時候眾人只見他掛著似有若無的微笑接過獎杯，說幾句不痛不癢的感謝詞，然后一臉淡定地走下臺來。

    ——什么叫耍大牌？這就是耍大牌！并且人家還有底氣。

    但葉導(dǎo)演也并非從來沒有失態(tài)過，那唯二兩次的經(jīng)歷似乎讓高高在上的他終于接了點兒地氣，更令瘋狂追逐著他的媒體們記憶猶新。

    一次是在2019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當(dāng)他最終獲得了遲來多年的最佳導(dǎo)演獎，忍不住淚流滿面;而另一次，卻僅僅是一屆根本不能與之相提并論的金馬獎——并且他還不是獲獎?wù)撸皇穷C獎人。

    他要頒發(fā)的對象正是他的學(xué)生，臺灣籍導(dǎo)演林頓。彼時年輕人在國內(nèi)已經(jīng)有了“懸疑片之王”的噱頭，頂著老師的名聲帶來的巨大壓力，他依然頑強地獲得了業(yè)內(nèi)的肯定。

    “吾家有兒初長成”，四手交接的那一剎那，葉澤森陡然產(chǎn)生了這樣一種錯覺。仿佛林頓從他手中接過的不是獎杯，而是一種電影精神，是一代電影人夢想的延續(xù)。

    青年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個躬，面向臺下，鎂光燈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是那樣年輕，那樣的神采飛揚。

    “大家都知道葉先生是我的老師吧，但你們一定不知道，他不光教會了我拍攝手法、敘事方式和編劇技巧，連讀書寫字都是他教給我的。二|十|年前，我還什么都不會，只是個叛逆的、麻煩的小鬼，是葉先生將我從毀滅的邊緣拯救了回來………”

    林頓的國語依舊不標準，帶著奇特的美式卷舌音，但他的聲音卻充滿懷念，和臺下的鼎沸人聲混溶到一起，漸漸變得飄渺不清。

    臺北今夜未眠，星光璀璨，明亮得恍如洛杉磯曾經(jīng)的夜空。而葉澤森的思緒也隨之飛回了二|十|年前，那時候的他還是個baby導(dǎo)演，而林頓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屁孩。

    ——好吧，準確地來說，也并非完全無依無靠。

    他有一筆錢，是葉澤寒臨走之前出于同情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留給他的。雖然不多，但足夠保障他在兩年內(nèi)衣食無憂。

    同時葉澤森也斷續(xù)地在給他寄錢，雖然導(dǎo)演并沒有答應(yīng)林三水臨終時的請求，但惻隱之心終歸讓他放心不下這么小的孩子。

    “你錢不夠花了？”這是葉澤森看到林頓時的第一反應(yīng)。

    孩子搖搖頭。

    “有人欺負你？”

    接著搖頭。

    葉澤森懶得聽小朋友賣關(guān)子，忙了一天他實在是累了，便開門見山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頓繃著臉，一本正經(jīng)地說:“聽說你要拍電影了，我是來幫忙的?！?br/>
    “就你？”葉澤森差點沒笑出來。

    “滴水之恩，當(dāng)以涌|泉相報，我掛掉的老爸說的。”林頓很嚴肅地道，“我不要工錢，你管飯就行了。”

    葉澤森實在是被這個孩子逗樂了，“好吧，好吧，說說你能干些什么。”

    “打掃衛(wèi)生，跑腿，洗衣服都行。我還會做飯?！?br/>
    “但是抱歉，我不雇傭童工，也不需要你的報答。”導(dǎo)演攤了攤手，“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吧?！?br/>
    “家”指的是葉澤寒重新給林頓找的小公寓，為了安全著想，刻意離他從前的住所很遠。孩子現(xiàn)在獨自一人在那里生活。

    葉澤森從包里掏出房卡，打開門走進去。可林頓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低著頭站在門口，一臉黯然。

    這樣一個孩子，父母雙亡，養(yǎng)父又死|于|非|命，獨自搬到了陌生的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缃衽c世界的聯(lián)系，恐怕就只剩下自己了吧。

    葉澤森暗自忖度著，重新拉開了已經(jīng)合上一半的房門。

    “我想起來了，我的劇組還缺一個場務(wù)。200美元周薪，外加4美元時薪，你愿意干嗎？”

    林頓抬頭望著他，半晌才動了動嘴唇，堅持道:“我不要錢。”

    “隨便你吧，”葉澤森手撐著門框，歪了歪頭，“我們明早8點開工，可別遲到了?！?br/>
    “不會的！”林頓說完這句話，一陣風(fēng)似的跑掉了。

    葉澤森望著他小小的背影，不禁微笑起來。

    也不用派給這孩子什么重活兒，就當(dāng)是讓他在這里玩玩吧。小孩子嘛，就應(yīng)該多和人接觸，否則變成自閉癥可就不妙了。

    稍稍休息片刻，導(dǎo)演擰開臺燈，坐在書桌前開始工作。按照計劃，他本該在這時候總結(jié)一天的進程，分析得失，以及需要改進的地方。

    然而今天他卻并不想那么做。林頓的影子始終在他腦海里，同時浮現(xiàn)的，還有林三水那張絕望的臉。

    鬼使神差地，他翻出了很久之前那部只寫了個大綱的黑|幫劇本，匆匆瀏覽了一遍后，他腦子里形成了這樣的畫面——

    夜色迷茫，監(jiān)獄的高墻投下長長的影子。流浪的年輕男女在路邊點燃報紙取暖，微弱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少女低著頭看不到表情，而少年注視著前方，他剛毅的臉上有一雙清冷孤絕的眼睛。

    地上的紙灰被風(fēng)吹起，飄散在兩人周圍，幾只被驚醒的烏鴉從監(jiān)獄上空掠過，發(fā)出了不祥的叫聲。

    構(gòu)圖，勾勒，描摹，收筆。

    簡簡單單的黑白分鏡頭，但這幅畫卻以奇特的方式鮮艷地刻在了葉澤森的心中。

    他不會料到這部棄作在十多年后真正被拍了出來，成為香港黑|幫片隕落之前最后的狂歡。

    2002年，《七步詩》內(nèi)地版海報的原型赫然是這張分鏡圖，孤獨而頹廢，初具日后的林氏風(fēng)格。而在當(dāng)中最顯眼的位置，蒼勁有力地寫著“林頓作品”和“葉澤森監(jiān)制”這兩行字。

    那將是這對傳奇師徒的首次合作。

    ********************

    第二天，林頓果然早早地就趕來了片場。他一向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或者說很有眼力勁兒。

    只是他的認真似乎白費了，他并不知道這位葉先生壓根兒就沒有壓榨他的打算。沒讓他跑腿，也沒讓他掃地，只是安排他跟在其他劇務(wù)后面“學(xué)習(xí)”。

    沒錯，學(xué)習(xí)。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葉先生自有他的一套說法:“這里干雜事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不缺你一個。我另外有一件大事需要你辦，但要辦成這件事，你需要學(xué)很多東西?！欢?？不懂也沒關(guān)系。這些天你就先跟在他們后面看看，等學(xué)會了我再交給你任務(wù)?！?br/>
    林頓聽得將信將疑，他覺得這只是葉先生出于同情而不愿拒絕他的托詞?？伤吘鼓昙o小，心性單純，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龐大復(fù)雜卻秩序井然的劇組給吸引住了。

    相比起當(dāng)初《兩桿大煙槍》的草臺班子而言，《低俗》算是一個非常正式的中型劇組。各色人員職務(wù)繁多，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夢工廠的員工，他們的工作是財務(wù)、統(tǒng)籌、后勤、聯(lián)系場地、清場封路等;另一類則是葉澤森通過工會和經(jīng)紀公司聘請的專業(yè)人士，負責(zé)攝影、錄音、燈光、布景、服裝、道具等重要工作。

    而這么多人，他們只服從一個人的指令，他就是導(dǎo)演！

    他指揮著一百多人的劇組按照他的方式運作，他負責(zé)把握故事的節(jié)奏，他負責(zé)裁定演員的表演，他負責(zé)決斷攝影的角度。

    他是電影的總設(shè)計師，是整個片場的主|宰者，他決定著每一幀膠片的命運！

    這是導(dǎo)演的職責(zé)，也是導(dǎo)演的權(quán)力。

    林頓呆呆地望著葉澤森。男人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襯衣，忙碌地帶著助理們穿梭在片場的各個角落里，檢查著自己所安排的一切。他意氣昂揚，就像個臨戰(zhàn)的將軍一樣。

    “柔光板，角度再往上偏一點……很好，就是這樣！”他打了個響指。

    “那邊呢？道格拉斯，那邊的布景弄完了沒有？”他跑進攝影棚。

    “伙計們，你們都準備好了嗎？讓我們最后再對一遍臺詞吧！”他站在演員休息區(qū)里，鼓勵著那些當(dāng)紅或未來的明星們。

    ……

    這就是導(dǎo)演。

    這就是導(dǎo)演。

    林頓收回目光，這個職位離他太遙遠了，貧困的少年無法想象那種叱咤風(fēng)云的感覺。而近在眼前的，卻有另外一種東西，更加令他感到神迷目眩。

    攝影組的第二攝影師羅伯特·菲斯正在調(diào)校他心愛的35毫米膠片攝影機，他將眼睛對準取景器，反復(fù)調(diào)整著角度。

    黑色的外殼，金屬的質(zhì)感，森冷的光暈，一切都令人為之著迷。這就是為什么每個未成年男孩都喜歡槍，而成年男人喜歡攝影機。

    不過這么說也不全對，因為在他身后，就有一個男孩死死地盯著攝影機，顯然，他也愛上它了。

    羅伯特悄悄地拿半個身子遮住攝影機。這孩子的目光本能地讓他覺得危險。

    但他并沒有呵斥男孩。聽夢工廠的人說，這小子是老板的親戚，因為放暑假所以在片場玩。

    既然得罪他就可能得罪托尼·葉……那還是算了吧。反正只是個小孩，不出一天他就會覺得厭煩了?！_伯特是這么想的。

    當(dāng)時他可沒料到這孩子能這么有恒心。一連三天，他都出沒在自己周圍，繞著攝影機打轉(zhuǎn)。

    羅伯特討厭小孩，因為他們幼稚，調(diào)皮，無理取鬧，隨隨便便就能引發(fā)一場可怕的意外。如果換了其他孩子成天見兒的在他身邊晃，哪怕是導(dǎo)演的親兒子，他也要不客氣地開始趕人了。

    但是這個孩子，他不一樣。從頭到尾他都安安靜靜的，身上流露出一種不合年齡的哀傷和成熟。

    橫豎不礙眼，也不礙事，所以羅伯特倒也沒有多管他。雖然攝影師很不愿意承認，當(dāng)自己被那孩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的時候，內(nèi)心有一點點發(fā)毛。

    第四天，內(nèi)景拍攝。場景換到了一間三人公寓里。

    上午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羅伯特和導(dǎo)演越來越有默契，有時候只消一句話他們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

    美中不足的是那孩子仍然出現(xiàn)在這里。他聰明地站在鏡頭后面，從來沒有意外入鏡，也沒有干擾到演員，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攝影師的一舉一動。

    “有完沒完啊。”羅伯特心想，大口大口吃著劇組提供的午餐。

    孩子坐在他對面，面色猶豫地躊躇著。良久，他才怯怯地問了一句:“我能摸|摸你的攝影機嗎？”

    這是他對攝影師說的第一句話。羅伯特差點沒把嘴里的豬排飯噴出來。

    “我不會弄壞它的?！蹦泻⒈ＷC道，“我很仔細地看著你操作它，看了整整三天，所以絕對不會出什么意外。我只想摸|摸它，一秒鐘就行了?！?br/>
    這要是別的孩子，我早就……羅伯特喉結(jié)滾動著，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候，導(dǎo)演出現(xiàn)在他們倆面前，展開禮貌的笑容。“菲斯先生，你就讓他碰一下吧。林頓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會小心的。”他祈求道，“萬一真的出了狀況，我一定照價賠償給您?！?br/>
    “我會小心?！绷诸D忙跟著說。

    這一大一小讓羅伯特感到無奈不已，他撇撇嘴，豎起一根指頭，“一分鐘?！?br/>
    “謝謝。”葉澤森咧嘴一笑，拍了拍林頓的肩膀，“愣著干嘛，還不快抓緊時間！”

    男孩有些手足無措，好像根本沒預(yù)料到羅伯特能答應(yīng)的那么快。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右手在襯衫上擦了好幾下，才慢慢往漆黑的機器上湊過去。

    他小小的手顫抖著，剛一碰到了攝影機，便立刻像觸電般縮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再接再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攝影機，從鏡頭罩到機身，從驅(qū)動到儲片盒。

    男孩滿臉通紅，手指輕輕地挪動，好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正在觸碰他的第一位戀人。

    羅伯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更沒有張嘴提醒孩子，一分鐘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

    ……

    “從我十三歲第一次摸|到攝影機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愛上了它。當(dāng)時的我一無所有，我甚至不敢去做夢。后來是葉先生告訴我，只要有夢想，就沒有什么不可能?！?br/>
    說到動情處，林頓的眼眶不禁變得通紅。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不善言辭，只要一激動就開始表達混亂，條理不清。

    葉澤森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道:“差不多行了你，都說了這么久了，還讓不讓其他人上臺了啊?！?br/>
    臺下的藝人和嘉賓們善意地哄笑起來，他們當(dāng)中的大多數(shù)都是葉澤森的影迷，而林頓又是除了李安之外最受臺灣人歡迎的導(dǎo)演，自然不會有人感到不滿。

    但林頓并不清楚這個，他臉一紅，聲音尷尬地低了下來:“對不起，我就說最后一句話，很快的?！?br/>
    他退后幾步，再次朝葉澤森鞠了個躬，“感謝葉先生！今天的金馬獎有我的一半也有您的一半。您不光是我的老師，還是我的父親，是我最尊敬的人！謝謝您！”

    “還父親呢，我有那么老嗎？”

    葉澤森哽咽著調(diào)侃，幾步搶上前，緊緊地摟住了自己的學(xué)生。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閃光燈此起彼伏，剛好有記者清晰地抓拍到了這一幕。

    中生代導(dǎo)演的旗手和新生代導(dǎo)演的領(lǐng)跑者在頒獎臺上擁抱，前者脊背微彎，眼角生出如刀刻般的皺紋，而后者英氣勃勃，落淚的表情也掩不住年輕人的銳意。

    這張照片被命名為《傳承》，刊登在次日新浪網(wǎng)最醒目的位置上。一小時內(nèi)，這則新聞評論過萬，它感動了無數(shù)網(wǎng)友，也成為了中國電影史上最經(jīng)典的照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