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有帝王的眼線,擱重臣誰身上都不好受。
可余慕嫻不是重臣,她不介意。
于楚國重臣而言,帝王的眼線是他們行事的障礙,于余慕嫻而言,那是她此刻的保命符。
凡是位極人臣者,手底多半不干凈。雖不知道余文正手下是否有沾過血,但余慕嫻清楚,想要她命的人甚多。
或者,想要她胞弟命的人甚多。
思及楚國民風(fēng)重男輕女到連報仇雪恨也只是株連男子,余慕嫻愈發(fā)覺得自己讓胞弟與娘親南渡是個明智的決定。
楚國與花朝國不同,花朝國雪恨找女子,楚國報仇尋兒郎。
所以,楚帝監(jiān)視群臣的舉動正中余慕嫻下懷。至少,余文正生前的政敵不敢輕舉妄動。
“余叔,府中的婢子可是已經(jīng)遣散盡了?”
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余慕嫻張口便問進度。府中仆婢自爹爹去世起,她便已經(jīng)著手遣散。她定的是六日。
今日是爹爹辭世的第七日,故而她猜來人是余一。
余一是余文正的書童。腦子雖不靈光,勝在忠心。
余一的聲音沒有起伏:“回小公子,老奴已經(jīng)按照您的吩咐,以三倍月錢,遣散了府中的仆婢。”
聽余一道事已辦妥,余慕嫻問道:“余叔,余六回來了么?”
“嗯……”余一頓了片刻道,“兩日未見,老奴想,余六該是已經(jīng)隨夫人離開鄴城了?!?br/>
確定娘親與胞弟已經(jīng)離開了鄴城,余慕嫻心定了。
“那你也走吧!”只要娘親與胞弟走了,便沒有什么值得余慕嫻記掛的。雖然走了不一定能活,但知天命,盡人事,這已經(jīng)是余慕嫻能想到的最穩(wěn)妥的謀劃。
“宮中傳來消息,鄴城已是快守不住了?!庇嗄綃贡局€余一恩情的心態(tài),多言了一句。余一其實只算半個余府的人,早在她四歲的時候,她爹爹便給銀子讓余一在外置辦家業(yè)了。
“那您……”余一皺皺眉,不贊同地盯著余慕嫻。
公子早慧是余府上下皆知的,但即便是早慧,也是凡人……夫人短見,攜小姐出逃已是對不住老爺,若是他也學(xué)夫人,丟下老爺?shù)难}在鄴城,那日后待他下了黃泉,有何面目拜見主子?
見余一沒有走,余慕嫻嘆氣:“不必憂心我。快去尋生路吧?!?br/>
楚國的男子就是不如花朝國的男子聽話。
“可……余府已是無人了……”余一還想說什么,卻聽到余府門外傳來了久違的唱和。
“余小公子,咱家來給您送圣旨了!”
“公子——”
余一擔(dān)憂的眼神沒有抵達余慕嫻的背影。
余慕嫻起身了。
“余叔莫慌?!?br/>
想著余一入府后,定然已經(jīng)從余府內(nèi)鎖上了府門,余慕嫻便不急不緩的朝著余府府門走。
余府不大,但靈堂距正門也不近。
余慕嫻一邊好奇楚國的公公如何會有這般大的嗓門,能將聲音傳的這般遠,一邊把余一留在隱蔽的墻角,抬手揉亂自己的露在孝布外的頭發(fā)。
憔悴與無助,是最好的護身符。
揉眼催到眼睛發(fā)紅,余慕嫻踮著腳尖拉開門栓。
“余府長子余慕嫻見過公公?!惫室饣艁y地失禮,余慕嫻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怎么,不想讓咱家進府?”前來傳旨的公公嗤笑著挑釁眼前的小豆丁。莫說他小氣欺負幼子,當(dāng)年余大人得勢時,可沒少勸楚帝遠離他們這些宦官……
“慕嫻不敢……”跌跌撞撞給公公讓條路,余慕嫻偷偷看了眼余府外的熙熙攘攘的百姓。
賣糖的,買菜的,賣炭的,買布的……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與以前沒什么兩樣。
他們可知道,國要亡了?城要破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是楚帝的私有物而已,哪里知曉楚國要亡了?
發(fā)現(xiàn)公公只是一個人步行來余府,余慕嫻暗笑滑稽。一個年老力弱的公公竟是憑借著楚帝的旨意,到一個重臣遺孤面前耍威風(fēng)……這不是狐假虎威是什么?
許眼前這位公公也不知楚國要亡了,所以才如此恣意妄為吧。
想到前幾日,余文正舊交在靈堂內(nèi)怒斥楚帝是亡國之主。
余慕嫻不禁含笑搖頭。楚帝是不是亡國之君,她下不了定論。但僅憑楚帝下旨邀鄴城諸位重臣及其子嗣進宮一事,她就直覺楚帝在君主中算不得聰明。
至少不比她前世輔佐的花朝國女帝許玉奴聰明。
在花朝國要亡時,年且九歲的女帝許玉奴選擇在雪夜赤足負荊到重臣門前,求上下一心。
余慕嫻至今還記得清許玉奴那雙凍得通紅的腳,以及那雙偏執(zhí)的眼睛。雖說用情來籠絡(luò)人心未必有效,但總比楚帝這般寒重臣心要好。
花玉奴啊!花玉奴!
偶憶前世八十載,余慕嫻甚少嘆惋。獨獨女帝許玉奴,讓她痛惜自己早生了幾十年。
前世余慕嫻少年成名,官運亨通,年且四十,便位極人臣,手掌權(quán)柄。遇到女帝許玉奴時,余慕嫻已官居相位十五載。而彼時,女帝花玉奴不過六歲。
故而,縱然余慕嫻是花朝國百年一遇的良臣,也難在女帝在位時,有所建樹。
好在自己離世時,女帝便已經(jīng)雪了月眠國圍都之恥,獨當(dāng)一面。
……
晃神掛念了片刻前世的明主,余慕嫻給來到余府下旨的公公奉茶。茶水是幾日前,娘親送來給她的,她一直沒記得飲,是上好的鐵觀音。
宮中人多半尖酸,而公公又甚是無禮,故而桌上這茶恰好與眼前這公公相匹配。
“不知陛下要慕嫻何時入宮?”余慕嫻托著茶碗,佯裝不安地望著眼前一手玉扳指的宦官,心里早已見怪不怪?;ǔ瘒遣挥媚凶幼麈镜模凶由鷣韹扇?,干不得重活,遠不如女子出挑。
“余小公子,余大人頭七已過,您七日前就該入宮了……”公公接過余慕嫻孝敬的茶,笑得陰險,“您知道,近些天,鄴城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br/>
宮中出來的老人,多少有些索賄的毛病。懂得落難的鳳凰不如雞的道理,余慕嫻不動聲色地往公公手指上套了一個玉扳指:“公公說的是。近些天,沒經(jīng)由公公照看,日子確實不好過……”
“嗯……小公子倒是比余大人懂規(guī)矩……”舉手把指上的玉器擱在光下瞧了瞧,公公混濁的眼睛里流出貪婪,“小公子既是這般說了……那便過兩日入宮吧!陛下定是體恤小公子?!?br/>
“那便是多謝公公了……”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余慕嫻心底清楚,覆巢之下無完卵,余文正一死,便是遇到個九品小吏的子嗣,她也需要低頭。
但,要她低頭的代價也不低呢。
“小姐……”目睹了宮中閹人索賄,余一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懣。擱老爺在世時,這些斷了子孫根的奴才,哪里敢到余府撒野?真是可憐了小姐,平白受些侮辱。
“莫急。”低聲安撫著余一,余慕嫻目送著身著紅衫的宦官出府。
待余府門一合,余慕嫻隨即抖落一身怯懦,神閑氣定地跪回到靈位前,吩咐藏匿在一旁的余一。
“余叔,去尋個會哭的小哥,到王伯父府上,要王伯父為余府遺孤作主……而后,您也不要再回余府了,如今乃是多事之秋……”
“是,公子……”接下余慕嫻的吩咐,余一一步三回頭,待要邁出靈堂,余一情難自抑地轉(zhuǎn)身跪到了余慕嫻的身前,淚流滿面:“公子,您要老奴走,老奴可以答應(yīng),但老奴有一事相求!”
觸手的濕意讓余慕嫻有些動容:“余叔請言?!?br/>
余一的模樣讓她想起了前世替她而死的一個忠仆。
“求公子收下老奴的女兒,作個照看。公子您生來便有人侍奉,恐怕一個人不習(xí)慣……”余一說的委婉,給余慕嫻留足了面子。試問,一個八歲孩童,衣食住行如何離得了人?
“不必了。”
不思考享樂問題,余慕嫻果斷拒絕余一的好意。
國之將亡,一個女婢自己求生尚且成問題,如何還能護下一個孩童?
況且,此世,余慕嫻暫時沒打算往肩上增加任何負累。爹娘是天命,她不能選,故而余家該當(dāng)之責(zé),她皆一力擔(dān)之。
此時,余家君臣之忠,她已是在勉力而為;余家香火之傳,她也已無愧于心。
坦言,在得知娘親與胞弟順利出京之后,余慕嫻在鄴城的目標(biāo)便只剩一個,活下去。
活下去是個技術(shù)活。
特別是對于一個年且八歲的重臣遺孤而言。
雖然這于余慕嫻來說,算不得什么。余慕嫻還是為即將到來的入宮心懷不安。
國主面前,錯一步,便是死。
此刻,她還不想死!
花朝國的女子,不到最后一刻,斷斷沒有輕易言死的規(guī)矩。
“余叔,你走吧?!庇嗄綃苟卮俚溃霸俨蛔?,王伯父的府門該關(gu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