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奵第一個看到林淡秾, 招呼她過來：“淡秾, 你剛才去哪里了？找你都找不到你人！”

    林淡秾當(dāng)然不能告訴她，只能扯了個謊：“我方才胸有些悶, 就出去走了走。怎么了？”

    “冉華剛剛說到你的畫, ”孫奵道：“文萱郡主很想看一看?！?br/>
    林淡秾不解：“我的畫？”

    孫奵說：“是啊，冉華剛才說你的畫畫的很有意思?！?br/>
    林淡秾不明所以。

    孫奵解釋道：“冉華說你會給她的詩配畫?！?br/>
    林淡秾懂了。

    從來是畫題詩, 畫之未發(fā)，以題抒之。但林淡秾可不管這些，她若見得林冉華的好詩, 興起上來, 便給她配畫。她在信息時代長大，雖然沒有系統(tǒng)學(xué)習(xí)過插畫的理論, 但看的觀的實在不少。而她穿越以后，在現(xiàn)代的許多事情都做不了, 這十幾年來, 便也培養(yǎng)了些新的興趣，給自己找了不少樂子。

    孫奵回頭看了一眼人群：“可惜，當(dāng)時你不在?！苯K究是有些可惜的, 這么好的一個機會。

    林淡秾但笑不語，不知道為什么, 她終究是興致缺缺的。她直到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最痛苦、迷茫的時候, 不是沒有想過出家, 但貪貧早已指出：她是世俗的人, 即便剃發(fā)也斬不斷俗念。七情六欲一個沒少，為避而出，非智者所為。但貪貧又不吝于給她講佛理，望她解脫。只是似乎成效不大，而他新給她出的主意，終究又跳回世俗。

    大抵交些朋友確實可以減輕她于此世的孤獨感，哪有說來就來的朋友，又哪有說交心就交心的人。跨過時間、空間，來找到和你擁有相近觀念、可以暢所欲談的人，簡直天方夜譚。即便是貪貧，也不過只是因出世而有了一份旁觀的包容罷了。

    甚至她還是有些厭煩的，大約是一個人久了，已經(jīng)沒有想和人交際的欲望了，覺得只需要身邊的這幾位就夠了。但事實上，她知道還不夠，總是差一點。打破和這個世界的隔膜，就差這么一點，而這一點可遇不可求。生活上的習(xí)性這十幾年來已經(jīng)磨合得差不多了，但心理上的卻一直想不通、受不了。解開心結(jié)，談何容易。

    林淡秾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找到，興許一輩子這樣也不一定。她就是這樣，一時求生一時厭倦，但終究是不想死的。只是可惜，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都是由不得她掌控。一葉孤舟，飄到了異海，你能讓它怎么辦？

    林淡秾將這一切消極又積極的情緒整理收起，與孫奵搭話。即便心里想得再多，生活還終究還是照常繼續(xù)。

    她說：“方才魏瑯來找過來，說壽桃與壽面都已經(jīng)備好了?！?br/>
    “啊，那個呀，方才已經(jīng)來人報過了。”孫奵說：“文萱郡主讓人把壽桃?guī)н^來了，晚些在一起去吃面?！?br/>
    林淡秾“哦”了一聲，果然見到侍者正一盤盤端來壽桃，一半是糕點一半是真桃。

    孫奵看到，解釋說：“文萱郡主不愛吃壽桃包，又喜它顏色，故而兩種每年都準(zhǔn)備?！?br/>
    林淡秾望過去，那壽桃包做的精致圓潤，顏色粉白相間，更用了翠色點綴，果然比旁邊的真蟠桃要漂亮許多。而那真桃，也各個是碩大飽滿，色多艷紅，想必果肉必是熟而不爛，汁水也當(dāng)豐而甘蜜，只看著便讓人唇齒生津。

    蟠桃之成熟季都在8-9月，生長的地方也多在甘州、肅州之地，培育起來也非易事。如今花朝剛過，時節(jié)地點都不對，這幾盤蟠桃來得極為不易，但在座者皆習(xí)以為常。林淡秾在現(xiàn)代見慣了水果四季同堂，一時竟也不是很注意這些。

    而文萱郡主甚至還有些遺憾：“今年的蟠桃仿似沒有去年的好……”

    一人咬一口壽桃包，有些驚訝：“今年的壽桃包好像有些花樣呀?！?br/>
    文萱郡主聽到也拿起一個掰開看，不禁眉眼開笑：“呀，今年竟然用了餡?！敝灰娔恰酢跗っ婀粓F沙紅，無有雜質(zhì)，只見粉糯。

    端盤伺候的人答道：“是廚房人里新想出來的法子，知郡主不愛吃白面，便添了沙餡?！?br/>
    文萱郡主自然歡喜：“這法子倒也不錯，誰想出來的，重賞?！?br/>
    一人笑道：“壽桃做成包子，也是很有趣哩?！?br/>
    “這可比單吃白面好多了，”文萱郡主總結(jié)道：“今年蟠桃不好，但壽桃好哈哈！”

    眾皆笑。

    婢女已經(jīng)一些蟠桃剝皮去核切塊，但實際用也不多，畢竟當(dāng)眾進食，始終不雅。林淡秾許久不吃桃了，上前拿竹簽小口吃。這桃汁甚甘，肆意流淌在口間，卻清爽得不像話，舌頭在甜里浸了個遍卻絲毫無有澀感。

    ——桃中極品。

    林淡秾正欲在嘗幾口，卻被突來的魏瑯打斷了。

    對方難得失禮，腳步匆忙地穿過重重人群，走到文萱郡主旁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話，神色凝重。文萱郡主聽完大吃一驚，一句“什么”脫口而出，連音量也沒來得及控制。

    魏瑯于是又附耳過去說一遍。

    他們這一番動靜太大，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文萱郡主已經(jīng)顧不上了，她有些慌亂又難以抑制的激動，只大致吩咐了一句，就和魏瑯匆匆離開了。

    徒留一地疑問，關(guān)系好的便湊在一起，暗暗揣測。

    孫奵吃一口小壽桃包，嚼完咽下才開口：“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林淡秾：“不知道，也許，是出了什么事情?！?br/>
    孫奵：“我猜也是，不過應(yīng)當(dāng)不是壞事?！蔽妮婵ぶ鞯纳裆珶o有悲，只是驚，驚到除此之外別無他者，想來這必然是一件她絕對沒想到的事情。讓素來穩(wěn)重的文萱郡主如此驚訝，這實在是太令人好奇了。

    林淡秾自然想到了方才見到的陳衍：“……也許，是來了什么人？”

    孫奵：“誒，有可能，但會是誰呢？”

    林淡秾：“……一會就知道了?！?br/>
    孫奵敏銳的直覺告訴她剛剛的對話有一些不對，她抬眼：“秾秾，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林淡秾：“……”

    孫奵進一步探詢：“你……剛剛離開是不是……”

    林淡秾一時心如擂鼓。

    只聽對方說出猜測：“你是不是聽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人？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快告訴我吧！”到后面又是忍不住地嬌氣。

    “……”林淡秾放下心來，想了想和她說：“不能確定，但好像確實來了個人。”

    ——只是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準(zhǔn)備偷偷地來、再偷偷地去。

    孫奵心像被羽毛撓了一下，見林淡秾也不清楚，不禁又氣又惱：“啊，好想立刻知道??！哎，要是我能知道天底下所有的事情就好了！”

    林淡秾被她逗笑。

    但她知道，孫奵是真的這么想的。生于公侯府，在富貴鄉(xiāng)里長大，她非傳宗長孫，無有壓力；而在三房的小家里，父母恩愛，又疼惜這幼女，只望她順心。孫奵年紀(jì)尚輕，即便教養(yǎng)再好，終究還有些跳脫。

    ——喜熱鬧，也愛和人聊天，對這世界充滿著好奇，想和朋友討論一切事情。

    林淡秾覺得很可愛。

    而且孫奵雖然有些八卦，但她的分寸也握得極好。和她在一起，聽她說些事情和天真的評語，竟也很快樂。

    孫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說：“秾秾，你說會不會是上官氏來了？”

    倘若是被皇帝退了婚的上官氏忽然來了，自然會讓文萱郡主大吃一驚。

    林淡秾想了想，說：“倘若是上官氏來了，魏公子不至于是那個表情?！?br/>
    孫奵順著她的思路，覺得有理：“那會是誰呢？”她思維跳地飛快，想到上官氏，就又說起上官氏的事情：“秾秾，你說上官氏真的會被退婚嗎？”

    林淡秾搖頭，這種事她怎么能知道。

    孫奵嘆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道理，父親定的親事被兒子給退了；皇帝聘的皇后，只差最后成禮了，卻被皇帝拒在門外。”

    林淡秾也跟著嘆息：“哎?！?br/>
    孫奵小聲說道：“我覺得這樣不是很好?！?br/>
    林淡秾也小聲回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好。”林淡秾不覺得自己摻和進了這些事里，即便知道陳衍退婚的緣故應(yīng)當(dāng)是想要彌補前世，她也沒有絲毫的代入感。和孫奵一塊兒想想被退婚的上官氏，不免心生同情，共同譴責(zé)渣男！但兩人用詞都十分小心，只說“不好”。

    孫奵如逢知己：“倘若真退了，豈不成了天下笑柄？”她是說的上官氏，但卻不好直呼其名。

    林淡秾也覺得皇帝任性，忍不住又嘆氣。

    孫奵：“還起了個壞頭！”天子當(dāng)為萬民表率，做了這樣的事情，豈非壞頭。

    林淡秾覺得有理。

    孫奵思考問題一直追本溯源，不禁好奇：“只是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緣故？”

    林淡秾已經(jīng)完全忘記自己可能就是緣故了，她下意識追問道：“難道沒有人知道嗎？”

    “不知道，就是忽然說要退了。”孫奵搖頭，興致勃勃地又講一遍：“據(jù)說，皇帝是忽然下的令，直接叫得停。沒有經(jīng)中書、門下，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呢。陛下一直倚重他們，但這次居然一點也沒有問，直接下達到了禮部。”

    當(dāng)朝是三省六部之制，三省是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中書省之職為制定政策、草擬詔敕；門下省則管審核復(fù)奏，尚書省設(shè)六部，為執(zhí)行。皇帝以此三省總攬全局，涉天下事。

    但這三省六部制之設(shè)立也頗多曲折，優(yōu)缺不論，只說經(jīng)過。古代政治制度的變化幾乎可以以相權(quán)與君權(quán)的消長來囊括。丞相制度幾乎貫穿了整個封建制度的始終，其時而強大、時而弱小，但從未消失。時代車輪走過，終究是以“相權(quán)衰竭，君權(quán)登頂”為終結(jié)。而此時正處于這樣一個極關(guān)鍵的轉(zhuǎn)折點。

    前朝是相權(quán)獨大的，丞相幾乎將天下職權(quán)都攬了過去，皇帝反成了擺設(shè)，世人只知宰相而不知皇帝。世家便是這種相權(quán)獨大的產(chǎn)物，其中王謝兩家便是前朝宰相出的最多的兩戶人家，余威到今時仍不能滅。后前朝被滅，皇帝無欲再有世家，想要分相權(quán)，故有了三省六部制的雛形。但世家如何能夠心甘情愿將到手的東西送還，便展開了陳氏與世家長達數(shù)朝的爭斗，皇權(quán)漸漸占了上風(fēng)。

    改九品官人法為遏制世家，設(shè)三省六部制為分相權(quán)。先皇年輕時惜敗一手，娶了王氏女求和。生下陳衍卻不叫他親近母親，反而竭盡心力將未完成的希望交給兒子。后來太子入朝，果然如魚得水，以科舉制與三省制為本，徹底掀翻了世家。宰相失權(quán)，只余沽名，而他登基之后更是直接廢了這個名號。

    自此，皇權(quán)獨大！

    陳衍建立了自己無上的權(quán)威，但他又絕不是剛愎自用之人，在權(quán)利登頂之后并不以此為所欲為。反而重用三省六部制，以此三部相互制衡，助他治國理政，凡有善言他皆納之。君權(quán)的集中，令他能夠乾綱獨斷。

    而至他入朝以來，不論是做太子、還是做皇帝，竟然從未有過一個錯誤的決斷。最讓人津津樂道的當(dāng)是在數(shù)年前，先皇仍舊在位時。突厥來使要求娶一位公主以結(jié)姻親之好，并承諾不再騷擾邊境、要求兩國可通往來。兩國積怨已久，突厥示弱，先皇一時竟不能有決斷，問太子策。陳衍說：“不備之戰(zhàn)，不戰(zhàn)。天下為重，何吝一女?！?br/>
    突厥已有示弱之意，乘勝追擊，可。但當(dāng)時本朝也無遠征的能力，故而能戰(zhàn)而選擇不戰(zhàn)。朝內(nèi)尚未安穩(wěn)，如何能去外戰(zhàn)？

    先皇選了一個宗室女嫁了過去，果然數(shù)年太平。邊境安穩(wěn)后，自然就能騰得出手來收拾內(nèi)政了。而經(jīng)過這兩朝的經(jīng)營和休養(yǎng)生息，不論經(jīng)濟、軍事、政治都已今非昔比……

    這話扯得太遠，拉回來繼續(xù)說孫奵的話。陳衍能斷但從來虛心納諫，自將三省捧起以后一直重用，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情。

    ——說退婚就直接退婚，越過三省要將事情給辦了。

    孫奵知道的清楚些，她父親告訴了她母親，她母親又和她閑談起。將這件事發(fā)展的過程脈絡(luò)理了個大概——

    皇令直接下到的尚書省管轄的禮部，故而三省之中，尚書省是第一個知道的，覺得有問題不能執(zhí)行，卻也不敢和皇帝直接說，只能先壓著。隨后中書、門下也知道了，便小心翼翼地和皇帝提起這件事。

    陳衍只說了一句“朕之家事，不必朝論”便將兩省長官的嘴給堵了回去，然后陳衍又問尚書令進度如何，尚書令不敢答……

    這后面具體是怎么對答的，孫奵還不知道，她母親只說到了這里。但結(jié)果已經(jīng)很明顯了，尚書省還是先拖著，皇帝意卻已決。以今上的權(quán)威，他志若不改，只怕也就是晚一天和晚兩天的事情了。孫奵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沒把這在發(fā)生在宣政殿上的“君臣對答”給說出來。只是用一種很深沉的目光看著林淡秾，重復(fù)一遍：“一點也沒有問，直接下到的尚書省、禮部！秾秾，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林淡秾大致能懂：“那這樣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嗎？”

    孫奵不勝惆悵：“不知道，上官家已經(jīng)抵京，現(xiàn)在就看圣人能不能回心轉(zhuǎn)意了?！?br/>
    林淡秾也被孫奵帶了進去，兩人一個姓孫、一個姓林卻開始一同操心起這上官家的事情。想到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子，發(fā)出一聲大大地嘆息：

    “哎！”

    林冉華見這兩人神色嚴(yán)肅，便和孫妙一道過來看看。方一接近就聽到這可稱得上失禮的一聲，孫妙大為蹙眉：“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孫奵與林淡秾立刻反應(yīng)過來，先都稱“姐姐”，又再給對方姐姐見禮。

    孫妙盯著自己的堂妹半晌，開口喚了孫奵的小名，語氣可以稱得上嚴(yán)肅了。而她一聲“阿美”將孫奵飛得沒影的神思和規(guī)矩都喊了回來，立刻端端正正地應(yīng)了一聲：“堂姐”。

    ——儀態(tài)表情語氣，一個也挑不出錯來。

    孫妙扶額，她這堂妹跳脫時是跳脫，但乖時也乖得不像話。年紀(jì)又小，家中長輩又都疼她，真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林冉華見這一雙姐妹，不禁掩唇輕笑。再看到自己的妹妹，心里嘆息，她和林淡秾一塊長大，卻一點也不記得自己的妹妹有過這種時候。似乎永遠沉穩(wěn)卻又內(nèi)向羞澀，不過這樣的林淡秾居然和孫奵玩得很好，也是出人意料。

    孫奵見堂姐消了氣，打蛇上棍：“姐姐，你們怎么過來了？”

    孫妙說：“過來看看你又在做什么壞事！”

    見孫奵討?zhàn)埖蒙袂?，孫妙才好言解釋道：“文萱郡主久不回來，我看到你們在一塊，便和冉華一道過來瞧瞧。”

    孫奵笑問：“郡主是去哪里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孫奵是和文萱郡主玩得較好的那一群人里頭的，想來應(yīng)當(dāng)知道個大概。

    孫妙聞言下意識看一眼林淡秾，見對方低頭看上去十分乖巧。猶豫著說出了口：“好像是來了什么人，郡主去迎了。”

    孫奵笑道：“什么人呀？竟然讓郡主親自去——”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讓做壽的郡主親自去迎，還能有誰？更何況，她們剛剛還在嘴邊聊著的？怎么能想不到！

    孫妙見她一下子猜到，只能無奈點頭算是肯定了對方的猜測。

    孫奵目瞪口呆：“文……大長，長公主好大的面子！”

    這當(dāng)然不可能是文萱郡主的面子，那只能是長公主了。何等尊榮，她女兒過一個普通的生日，竟然來了皇帝！素聞，壽春大長公主與太后交好，在皇帝那里也頗有顏面，不想竟有顏面到了這等地步！

    孫奵一時竟不能回神，皇、皇帝啊。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屠夫乞丐，誰人不知；便是奴仆娼婢，心中亦慕之、敬之……

    天地君親師！只在天地之下，父母生養(yǎng)恩情、師長傳道解惑，皆不及他！

    這便是天子。

    恰此時，文萱郡主與魏瑯皆到了，但這一群人行來，他們竟然落在后面。

    人群寂靜，往前看。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位云鬢花顏的貴婦人，金釵步搖，儀態(tài)萬千，想來應(yīng)當(dāng)是一直沒有露過面的這府苑主人——壽春大長公主。但此時此刻，她仍舊要落人一步，小心陪著一位。

    那人走在最前面，圓領(lǐng)白袍，上面是金絲繡的祥云紋。眉目清朗，無喜無怒。他走在最前，為目光之所聚。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卻不看一人，只走自己的路，一步步行進。

    林淡秾望過去，對方似有所覺，看了過來。林淡秾低眼一下，不想在大庭廣眾下與他對視，單方面切斷了視線，投向他身后的壽春大長公主。

    壽春大長公主啊，她是一個讓人過目不忘的人。

    林淡秾不是沒有見過貴婦人，但親眼見著一位大長公主仍舊是贊嘆驚訝。國之公主，歷經(jīng)兩朝，雖年近半百，卻仍有一段風(fēng)韻。說不清、道不明，但看見了、便忘不了。文萱郡主也好顏色，但略顯輕佻稚嫩；魏瑯也有氣度，卻也要稍遜一籌。兩人立她于身后、做她陪襯。

    而讓壽春大長公主尾隨的這一位……

    這一位，王朝之主。

    陳衍停下腳步，站定。

    宮人高唱：“圣人至，拜至尊?！?br/>
    眾人如夢初醒，全體跪拜，歡欣鼓舞，大聲呼：“拜見圣人！”。

    宮人再唱：“再拜”

    全體立時再拜稽首。

    ——至此拜君禮畢。

    林淡秾跟著一塊兒見禮，兩遍跪拜，又起又下，沒有一刻像這樣清醒地意識道：

    此非凡人，天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