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酉時,庭中擺設了宴席。
正如老夫人所說,杜云巖果然也不想湊這個熱鬧,他就等著分了家好自作主張,不再受氣,便是沒惹麻煩自顧自的出門去了。
眾人分男女而坐,談笑風生。
姑娘們晚上還要拜月,等到用完,聚一起去了早就設好的拜月臺,那里供著瓜果鮮花,正中有一只三鼎的青銅香爐,便是讓她們進香的,等到邀請的幾位姑娘姍姍來了,她們圍在一起,也不知說了什么,笑聲四起,讓這夜都多了幾分靈動。
賀玄遠遠站著,看著那其中一抹身影,眉心微微擰了擰。
也不知她會許什么愿?
只可惜在杜家到底不能造次,他沿著小徑去客房。
因有病在身,杜凌挽留他住一晚,省得回去著涼,故而謝氏早早就催著他去歇息了,甚至還專程使人按之前大夫開的方子熬了藥,他剛剛到,就有小廝推門進來,手里端著藥碗,味道極其的濃烈。
他手指放在碗沿,只覺燙的厲害。
元逢站在門口,忽地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原是元貞來了,忙同賀玄稟告。
賀玄讓他進來。
元逢只服侍他日常的瑣碎事務,從不參與別的,見狀就將門關起來守在外面。
元貞看上去風塵仆仆的,顯是趕了很久的路,他行一禮,直起腰時看到藥碗,極為驚訝的道:“王爺,您生病了?”
“沒什么大礙?!彼栈厥?,垂放在高背椅的椅柄上,詢問道,“樊將軍那里怎么說?”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等王爺下令?!?br/>
賀玄唔了一聲:“那就好?!?br/>
元貞來回一趟可是近月的功夫,披星戴月很是勞累,但這是為主子效勞他無怨無悔,只是心里也有疑惑,猶豫會兒道:“王爺,有件事不知小人當不當講……”
“說罷?!?br/>
“原先王爺早就定下策略,樊將軍也是要與王爺雙劍合璧,攻下景城,蘭川與姜陽關的,且十拿九穩(wěn)一擊即中,再徐圖別處,更為長遠。故而小人此番去,樊將軍也是頗有疑惑,只對王爺忠心一片,依令行之,但小人實在不明白王爺您為何要改變主意。”
在長安城圖謀趙堅的江山,難上加難,畢竟趙堅麾下有重臣良將,且長安是他攻下來的,已是大燕的都城,萬一賀玄失敗,恐怕連后路都不好留。
賀玄沉默。
他確實改了主意,原本他是要離開這里的,要不是……
“只要你們不出錯便行,”他端起藥碗喝得幾口,淡淡道,“你回來歇息幾日,再去替本王做件事情?!?br/>
主子并沒有解釋,元貞也莫可奈何,不過伺候他這么多年,在戰(zhàn)場上他算無遺漏,別處許是一樣,但他隱隱的還是有些擔心,長安藏龍臥虎,而趙堅也非庸人。
不過趙豫去世,多少是引出風波來了。
他告退而去。
中秋節(jié)杜家庭院里張燈結(jié)彩的,但是唐姨娘那里卻是極為的冷清,只她并不氣餒,這日哪怕是吃著絲毫談不上豐盛的晚飯,也并沒有任何的不滿。
桃仁一點不理解,苦著臉給她布菜。
上次四姑娘來也是白來了,唐姨娘的處境絲毫的沒有得到改善,瞧著也真是個沒有良心的,好歹那也是生她的親娘呢,害得她們這些丫環(huán)跟著受苦,不知好日子何時到來。
不過大房二房馬上就要分家,桃仁暗自心想,到時候他們跟著二老爺分過去,二姑娘再一嫁人,那二房也就只剩下那母子倆是外人,許是自家姨娘或可翻身的,她朝唐姨娘瞄一眼,忽地倒有些明白,大概為此,這主子還是穩(wěn)如泰山的,畢竟二老爺心里有姨娘,或多或少的仍會過來。
她越想越安定,忍不住露出了笑。
杜若回屋歇息的時候,已是亥時了,要不是因這節(jié)日,她尋常是不會那么晚睡的,只誰想到沾著枕頭,睡意卻并不深。
閉起眼睛的時候,總能想到一個人來。
想到他站在夜色里,安靜的等著她,她的手碰到他額頭,十分的滾燙。
還想到他說的那句話。
她坐起來靠在刻著海棠花的床頭,全無睡意了。
聽見動靜,鶴蘭輕手輕腳的進來,看見她這一副樣子,有些驚訝的道:“姑娘,您怎么了?”她是曉得杜若的性子的,很容易就入睡,不像二姑娘,聽木槿說,總是容易驚醒也不容易睡著,可今日姑娘看起來卻好像是有些心事。
杜若不知道會把丫環(huán)招來,她皺一皺眉:“我沒什么,你回去歇著罷。”
鶴蘭為難:“奴婢怕走了,姑娘一直坐著可怎么辦好,這樣明兒夫人要問的?!?br/>
不好好睡,第二天就能顯形。
杜若咬咬嘴唇,只好躺下去,因她也不能把事情與鶴蘭說,等到她走了,她又恨不得輾轉(zhuǎn)反側(cè)起來,但怕驚醒鶴蘭,便只忍著,結(jié)果越忍越是心煩意亂,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那日被賀玄在船廂里親吻她也是想了很多的,但今天是有點不一樣。
大概她覺得她自己該認真起來了,畢竟賀玄也是認真的。
不然像他那樣的性子,哪里做得出這些事情呢!
她下了決定,漸漸就睡著了。
等到第二日起來,眼睛下面也算不上烏青,只是有些痕跡,她拿粉稍許抹了一點,用飯的時候使人去客房看看,賀玄還在不在。
下人去問過了,回頭稟告說是在的。
她眼看天色尚早,老夫人那里恐是還沒有醒,畢竟昨兒賞月也弄晚了,便先去找賀玄,她其實是怕他走了,她覺得有些話怎么也得問一問才好。
人不舒服的時候,哪怕是再強健的身體也是覺得虛弱的,賀玄起得沒有平時早,謝氏把他當子侄對待,早早叮囑廚房,這時候已上了好幾樣小菜,都是清淡的,還有一碗米粥,淡黃的顏色不稠不稀,讓人看著十分有食欲,杜若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吃了大半碗了。
沒有料到她會來,他心里有幾分欣喜,問道:“你可用了早飯?”
“用過了。”她坐在他對面,“你不用管我,你吃完?!?br/>
他嘴角挑了挑。
她沒有再說話,只看著他吃。
出身于官宦世家,他吃飯的樣子是極為優(yōu)雅的,也有點慢條斯理,這讓人很難想象他在打仗時的樣子,可杜若見過他穿著鎧甲,氣質(zhì)一下就變了。他跟哥哥一點都不像,哥哥有如穩(wěn)如泰山般的父親,所以他眉宇間總是有著少年的氣息。
而他則更多的像個成年的男人。
眉眼也生得好,其實比起趙豫來更是俊美的,假使她不曾在夢里夢過這些,賀玄這般對她,她也許很早就要接受的了,畢竟他們之間也是有情誼的。
可是,她到底不像以前了,她懼怕宮殿,懼怕帝王一樣的人。
嫁給這種人,好像什么東西就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她沉默的有點奇怪。
要知道,她從小就是那么一個多話的人,賀玄拿帕子擦干凈嘴角,淡淡道:“你來找我,是有什么話要說嗎?”
看她這樣,許也不是什么好話。
他面色有幾分的冷。
杜若遲疑會兒,叫丫環(huán)們出去:“我是有要事跟玄哥哥說?!?br/>
那是破天荒了,當著他的面把丫環(huán)屏退,賀玄想到在船廂里,她就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所以他沒有控制住自己,將她吻了,她那時候極是驚慌的樣子,難道她這回不怕了?
玉竹跟鶴蘭也是吃了一驚。
杜若道:“出去吧?!?br/>
很是嚴肅,她也難得這般正經(jīng)的。
兩個丫環(huán)沒辦法,只好退了出去,等到了門外,元逢也跟出來,說道:“主子們有話說,你們再站遠一些,同我一般就好了?!?br/>
那是恨不得站到幾丈遠的地方,一個字都不會聽見。
屋里出去了幾個人,顯得很安靜。
杜若有點緊張了,她看一眼賀玄,他并不像她,他雖然是好整以暇的等著她說話,但看這架勢,她哪怕不說,就是這樣坐著,他也不會著急,能陪著到天荒地老似的。
她到底是撐不住,輕咳聲道:“你昨日來是真的為看我?”
話才出來,臉就紅了。
賀玄倒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回道:“這是顯而易見的。”
“那你是想,想娶我嗎?”她鼓起勇氣問。
賀玄又是一怔,因杜若作為姑娘家,還是挺容易害羞的,動不動就會臉紅,誰想到她竟會問的那么直接,他挑起眉道:“你是很著急嗎,著急的話本王明日就可來提親?!?br/>
居然同她開玩笑,杜若咬住嘴唇,板起臉道:“好,你既然要娶我,那我問你,你可有什么瞞著我的事情?”
“瞞著你……”賀玄心想,他瞞著的事情是很多的。
杜若也看出來了,她道:“你倘若能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或許,或許可以考慮一下?!?br/>
賀玄眉梢略是一揚,不明白杜若怎么會好奇這些,他淡淡道:“你想知道什么?”
她遲疑會兒,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問:“你是不是想造反?”
他是何等耳力,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那空氣都好像凝滯了,她覺得身子好像被什么壓著,重得她想趴在桌子上,過得片刻聽見他道:“假使是,假使又遇到你這樣莽撞的人,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br/>
她雖然知道他是說假設,也知曉他絕不會殺她,可手心里還是出了冷汗。
下頜忽地被指尖跳起,耳邊聽到他的聲音:“你為何會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