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
顧云汐再抬眼時，惶然含羞的目光正對上督主的雙眸。
此刻，這對幽夜般漆黑的世界已被一團火樣的光芒點燃，華彩灼灼，寵溺非凡，暖得顧云汐全身軟綿綿的，好似已被那對耀眼奪目的光芒侵吞、融化。
她已羞得無處躲藏，在椅子上坐立難安，耳廓的紅色迅速蔓延開來，浸染了整張嬌媚誘惑的臉龐，就像一朵瞬間綻放吐艷的晶瑩花朵，令冷青堂凝神不已。
各種補藥精心調(diào)理了好一段時日，現(xiàn)今顧云汐身上的痼癥得以控制，退去滿臉枯萎干黃的銹色之后，她的容貌竟然發(fā)生了驚人的逆襲！而這種美與皇貴妃萬玉瑤的不同，乃是一種未諳世事、如水中芙蓉的清新韻色，是種別樣清純的誘惑。
有感顧云汐在自己面前表現(xiàn)出的惶惶局促，冷青堂暖融融的笑笑，將目光轉(zhuǎn)向旁邊。
依然舍不得走——
他向桌上瞧了一眼，眉眼彎動，神色溫柔而淺淡。
“我?guī)湍阕??！?br/>
擼起寬大的袍袖，他素白的兩手在桌面上來回?fù)軇訋紫?，很快就把一桌亂糟糟的東西理清，核桃皮、核桃仁分作界限清晰的兩個小堆，擺到她的眼前。
之后他捏起囫圇的核桃，握了榔頭砸起來。
大概是習(xí)武的緣故，冷青堂把控腕力的程度相當(dāng)好，不需太過用力，榔頭只輕輕落了兩下，靈活彎動手指，他就能把一整個核桃仁完整無缺的取出來。
“當(dāng)……當(dāng)……”
敲擊聲不大卻節(jié)奏清晰分明，聽進耳中落在心里，使人感覺不焦不躁。
顧云汐默不作聲在一旁望著，陶醉的同時也感覺極其不可思議。
湛青的蟒袍，盤于胸膛正中的四爪蛟龍張牙舞爪，這樣的一套官服給面如冠玉般的無暇男子多添了幾種巍凜，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神，擁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量，冷淡而疏離。
如今也是這道湛青俊長的身影與她近在咫尺，正在專注而享受的做著尋常人家再瑣碎不過的雜事。
渾然天成的英俊樣貌浸于一線陽光之中，涼白的皮膚表層被鍍上了一色淺金，再峻利的面容也顯得溫柔起來。
側(cè)面看去，那輪廓清晰的半個臉龐更加線條分明。此刻，這俊美無儔的男子垂低了長睫，薄唇揚起些微弧度，攜著隨意似無的笑意，點漆深邃的眼眸溢起幽微的波瀾。
云汐單手托腮靠在桌邊，凝睇身旁曲線優(yōu)揚俊美的側(cè)臉，不知不覺中竟然入了迷。
無意之間冷青堂偏頭，正看到顧云汐那對癡癡打過來的目光。她竟然毫無反應(yīng)，仍舊目不轉(zhuǎn)睛盯著他看。
他表情一怔，旋即默然的笑笑。明明有一股暖流從內(nèi)心深處猝然涌起，他卻是神色自若，全一副對她的失態(tài)毫不敏感的從容。
隨手捏起一片桃仁放到她的唇瓣上。
“丫頭，要不要嘗片桃仁？”
別樣的觸感使她身子輕輕一震，惶然回了神。嘴唇上兀然抵上個東西，她根本沒法回答。剛微微張嘴，桃仁就被塞進了口中。
似是無意，他的食指從她嘴上撤去之時輕輕撫了撫她的下唇。儒軟嬌嫩的肌膚一經(jīng)異性手指的撫觸，瞬息間，異常酥癢的感覺傳遍了她的周身，全部神經(jīng)像是被喚醒似的，讓她輕靈的身子止不住的微顫。
顧云汐再度臉紅心跳，但是任憑怎樣，內(nèi)心對他這種行為也產(chǎn)生不出丁點厭惡。
含了被督主強塞進嘴里桃仁，她在渾噩中卻忘了嚼。
冷青堂含笑不語，目光灼灼的直視顧云汐，看她嬌柔清麗的小臉兒一側(cè)被桃仁撐出個小鼓包的俏皮樣，眼眸淺瞇，納滿了無限的寵溺。
繼而，溫暖的大手再次向小手覆過去。這回她再沒躲避，轉(zhuǎn)眼不再看他，一對眸光瑩瑩流閃，含羞無注。
屋外的扣門聲極不合時宜——
“爺，書房那邊都準(zhǔn)備好了。”
門外多了一道魁梧高大的黑影，掌邢程萬里適時提醒督主。
眉頭輕皺，冷青堂顯出一絲的無奈，緩緩放開顧云汐的兩手。
“督主做什么去？”
剛才還在躲他，眼下見他真走，她居然有些不舍。
“處理一些急事，我先去了，晌午的時候你記得要好好歇會兒?！?br/>
冷青堂微笑著說完，出了顧云汐的屋子。
——
書房是東廠提督批閱公文、處理機密事務(wù)的專門場所。冷青堂立的規(guī)矩，一旦他進入書房，沒有特殊傳喚，其他人等不得靠近這邊半步。
冷青堂先行進去后，程萬里守在廊下四處望望，十分謹(jǐn)慎，隨后也閃身走進去，警惕的閉緊了門。
沉香木的書桌上放著一個精致半透的瑪瑙碗，里面是半碗深褐色微粘稠的液體，隱隱泛著股子冷香的氣韻，是程萬里親手熬制的藥劑，一刻時辰以前就晾在這里了。
待冷青堂坐上長榻，程萬里就將這碗藥交到他的手中，恭敬的垂眸說道:
“督主，藥溫了?！?br/>
冷青堂一手端了碗，一手捏了玉髓的小勺，默默將藥湯全部喝完。空碗遞回去，接過茶水往嘴里送了一口，漱了漱直接吐進口盂里面。之后，他褪去提督蟒袍，只穿了中衣仰面躺到長榻。
程萬里將督主中衣的斜襟又向外打開一些，袒露出半段素白無暇的頸子和堅實渾厚的臂膀。
鋪開榻上的煙雨挑銀絲撒花薄被蓋在督主身上，程萬里走到旁邊半人高的箱櫳前，從小抽屜里面找到一根長長的棉線和一盒女人上妝用的香粉，又回到長榻前曲身坐好。
湊到冷青堂耳邊，程萬里低聲提示一句:
“爺，屬下要開始了。”
冷青堂合了兩眼，緩聲回道:“有勞……”
程萬里打開香粉的瓷盒，用棉撲蘸了一些細(xì)膩香滑的白~粉涂滿督主的整張臉上后將粉盒放到一旁。
拿起棉線，程萬里用牙齒銜住棉線一端，左手的拇指、食指在棉線中段靈活繞過，右手拉住棉線的另一端，協(xié)調(diào)的拉拽棉線，在督主的額頭、臉頰和下顎上面輕輕的滾動。特別是下巴和兩腮，他用棉線反復(fù)刮擦了多次。
棉線緊貼著冷青堂深刻起伏的臉部輪廓，細(xì)致無聲的摩擦過面容的每一寸肌膚，有輕微如針刺的痛感陣陣傳來。
冷青堂緊閉著眼，長羽般豐滿濃密的睫毛彎立在寂靜無聲的空氣中，栗栗的顫動不斷。
少頃，這一環(huán)節(jié)進行完畢。
程萬里扔了棉線，起身從四腿高角桌上取下一個汝窯臘梅花的方盞。盛在里面的是些淡綠色的凍狀膏體。他用一個木棒挑起一些向督主的兩腮和下巴上厚厚的涂抹一層。
綠色膏子的味道較為奇特，聞起來尖酸刺鼻比燒醋的氣味更濃。
整個涂抹過程中，程萬里也被這樣刺激的怪味道薰得兩眼發(fā)辣。
橫躺在榻上的冷青堂雖是閉著雙目，可那股怪味卻直接穿透了他緊閉的眼皮和口腔，嗆得他鼻頭晶瑩發(fā)紅，一雙眼角不斷滲出眼淚。
程萬里精心守在督主的身邊，看到他流淚，忙用干凈的帕子替他擦拭眼角，試探的問:
“爺，您感覺怎么樣？”
“沒事，我禁得??！比起在二十三年前那場陰謀中被殺、以及無辜枉死的鄭氏滿門幾百條性命，我所受的這點苦楚又算得上什么……”
冷青堂嗓音沙啞、疲憊的回答。
程萬里臉色嚴(yán)肅，長久皺緊眉頭的習(xí)慣，已經(jīng)使他兩眉處的皮膚折出一道不淺的豎紋。不經(jīng)意的看去，好像生在額頭上的第三只細(xì)眼。
向督主臉上快要干掉的綠膏子上又望一下，他隱隱的嘆了口氣。
“屬下唯一的心愿，就是風(fēng)云際會之日早些到來，督主可為先皇報仇雪恥，為鄭國公、老督主申冤平反。只要督主得以恢復(fù)皇氏真身，就不必再受這種罪了！”
掌邢千戶程萬里是東廠前任督主邊默琲的養(yǎng)子，自幼與冷青堂相伴長大，對外兩人是督主與千戶的上下級關(guān)系，內(nèi)里卻是親如手足，是冷青堂最信任的人。
自然，全東廠里面唯一知道冷青堂的真實身份的那個人，就是他程萬里了。只有他最清楚，自家督主正是為了達(dá)到某個鮮為人知的目的，喬裝扮成了太監(jiān)混入宮中，摸爬滾打了多年才有了如今的高位和權(quán)勢！
自始至終，自家督主都是個如假包換的純爺們！
之所以他能在宮中假扮太監(jiān)二十幾年都沒被人發(fā)現(xiàn)，一是有前任督主暗中協(xié)助，二是仰仗于他所傳授他的“鎖陽”秘術(shù)。
這種秘術(shù)分為外調(diào)與內(nèi)功。
顧名思義，外調(diào)就是利用特殊藥物調(diào)制的膏體敷臉，將男性須發(fā)濃密之處的毛腺暫時封閉。
程萬里剛才為督主下巴和兩腮上涂抹的綠色藥膏就有這種功效，每半月需涂抹一次。
皇宮里去勢的太監(jiān)，除了不長胡須之外，皮膚也是相當(dāng)細(xì)膩柔滑，程萬里以棉線為督主凈臉，便是讓他的臉部皮膚看起來光滑秀美，與宮里的真太監(jiān)比起來不分伯仲。
而內(nèi)功方面，就是運用氣功心法，暫時隱匿喉結(jié)這個外露的體征。
冷青堂在長榻上安靜的牽動唇角，似有一抹笑意悄然劃過，森然而鷙毒。
他的記憶被程萬里的聲音帶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天，也是那天，四歲的他的童年世界里，如影隨形的就只有仇恨的記憶與復(fù)仇。
“那些人……那些曾經(jīng)帶給我們無盡的痛苦、如今卻隱在暗處安穩(wěn)無憂度日的罪人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一字一句從牙縫里繃射出來，清澈而犀利，聲音沉緩之中透射出無盡的咒毒、怨恨。
程萬里沉思一刻，突然道:
“明瀾上午跑到東廠鬧事，依屬下看來，別是他識破了云丫頭的身份了吧？不然如何那般囂張！屬下已經(jīng)讓貢院那頭加緊防范，不怕云丫頭的女兒身暴露，怕只怕西廠的人順藤摸瓜，查出她與鄭氏有牽連?！?br/>
“做的不錯……”冷青堂語氣淡淡道:“西廠那幫烏合之眾，我早晚也要將他們收拾干凈?！?br/>
冷青堂對明瀾的奸詐囂張心里有數(shù)，這西廠提督椅還沒坐熱，他的爪子就迫不及待往東廠這邊伸過來了。時間久了，他和他的西廠絕對會成為他舉事大業(yè)路上不小的威脅。
下巴上的膏子已經(jīng)干透了，再也感受不到刺激的氣味，冷青堂徒然打開兩眼。
程萬里端來一盆熱水，伺候督主凈面。擦了臉，抹上薄薄一層護膚的臉脂。再看冷青堂，俊逸的臉頰尤為棱角分明，白皙的皮膚好像久經(jīng)溫水浸潤的暖玉散發(fā)著微微細(xì)膩的光輝，眉眼五官色澤清晰濃重，一副清雅朗逸的容貌讓程萬里看著也不免幾分心動。
他不禁聯(lián)想，督主若是恢復(fù)男子正身，他的相貌又會使多少京中的美女為之沉淪、傾倒！